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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驴,你可怜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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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8月,益明公社。
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地上,门房老初扶着一把扫帚,眯着眼睛,满脸无奈,刚刚打扫过的院子,此刻正尘土飞扬。
“农业生产争上游,大寨精神记心头……”
屋顶上的喇叭不知疲倦地喊着口号,却压不住各种声音进入他的耳朵。
集市上的叫卖声、办公室里的吵闹声,还有门口曲水村支书梁满仓家的二闺女和驴的交谈声。
梁麦收看着眼前的驴,一边捋着它额前的毛一边碎碎念道,驴啊驴啊,你和我一样可怜……
麦收说这话是有理有据的,她爹梁满仓,今年五十六,人如其名,沉稳忠厚,为人老实,对上不讨价还价,对下不打官腔摆架。
在众人眼里,他是个老实人,是个善良人,是个好人。
但同时,也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自从当上支书以后,前面所有美好的属性都靠后站,胆小怕事成了第一属性。
麦收读了半年高中,赶上学校停摆,她响应政策回乡,成了十里八乡顶有学问的闺女。
赶上村小缺人,本以为自己既念过高中,又是村支书闺女,当个正式教师那是合情合理的事,结果老爹害怕别人传闲话,说他假公济私,把她的名字硬生生划了下来,换成了个初中毕业的知青。
要不是半年前,知青周盛楠回城,她现在连个代课老师都当不上。
当然这“代课”二字也得益于她爹,老支书:“先人后己,先紧着那些城里孩子转正。”
麦收简直欲哭无泪,自己要是别人家闺女,现在早就转正了吧。
看着眼前的驴饿的扁扁的肚子,麦收更加感同身受了。
上次来开会,公社副书记自己吃得肥颠颠的,却嫌驴车停在他的自行车旁边尿尿,非揪着驴肚子说事。
说老支书让驴吃得太好,说牲口比人吃得好,说老支书不考虑群众感情。
麦收一愣,看着他腆出来的肚子,悄悄骂道,牲口吃得当然比人好。
但是从那天起,老支书怕挨整,每次驾着驴车来开会的前一天都不敢给驴吃太饱,可怜驴现在往公社走都有心理阴影了。
曲水村是个大村,但是穷;老支书虽然大小是个官,但是怂;梁麦收虽然只是个代课老师,但是坚信自己是条龙。
她想当校长!
她的人生,可以说是这样划分的,7岁前,7岁后,16岁以后。
7岁前,她是无忧无虑的上树下河的疯丫头。
7岁后,被村里的私塾老师揪到课桌前做了一套只有6分的卷子,成为倒数第一,被其他孩子嘲笑,从此愤而读书,一路念到高中,成为村民口中的女“秀才”。
16岁那年,眼看着老爹靠不住,当年嘲笑自己的人如今坐在讲桌上还在嘲笑自己,麦收收起小富即安的想法,她不要只为了能读书而教书,她要当校长,她要那些不配当老师的家伙不敢造次。
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现而今,她只是一个18岁的代课老师,还拖着一个拖油瓶村支书爹。
麦收知道,自己得找个盟友。
思来想去,她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爹的死对头——生产队长史进。
在遇到麦收之前,史进其人,战绩可查。
当过兵,打过仗,脑子灵活,嘴赶趟。
退伍回来后恰巧遇上自己的白月光老领导刘国安被下放到益明公社当书记,史进也就顺理成章地接任了曲水村生产队长一职。
但是胆小怕事的老支书和一心想做出点事情证明自己的新任生产队长之间,总是擦枪走火,摩擦出火灾。
高产新种培育,老支书说这不行,没有红头文件,万一被人举报说不务正业,出了事谁负责。
史进只能看着求爷爷告奶奶得来的种子在仓库里受潮失效。怒气值50%!
刘书记支持曲水村建水库,史进大喜过望,但进山伐木的三天功夫,老支书把已经成形的计划给搞砸了,机会让邱家村的铁娘子邱永珍抢了去。
史进还得咬着牙把自己准备好的石料木料给邱家送去,怒气值100%!
公社副书记要求各生产队揪出富农配合思想教育,眼瞅着截止日期将近,老支书却把人都送进山里护林。
史进一个人在公社被副书记批评得狗血喷头,怒气值200%!
“砰!”史进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老支书鼻子怒道。
“兵怂怂一个,将怂怂一窝,你这也不敢干,那也不敢干,你个老官迷,抱着你那个支书过一辈子……”
“砰!”大队部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脚踢开。麦收的身影风一样地冲到他跟前,挡在老支书面前,反过来指着史进吼道。
“队里捡的粪都让你一人儿吃了,说话这么臭,不会好好说话啊。”
“俺爹跟你爷岁数一样大,你回家跟你爷也这么说话?”
“这都是邻里邻居的,你就那么狠心,非要送人家去公社挨批?别太冷血了!”
“你跟俺爹两个人去开会,那孙副书记只说你不说俺爹,没想过为啥,就等着你俩内讧呢!”
“还生产队长呢,让人当枪使了!”
麦收歇斯底里地喊道,别人不知道那副书记孙福生是啥人,她可太知道了。一肚子坏水,就爱搞点这种阴谋诡计,还美其名曰用人之道。
“麦儿,麦儿,别这样对史进,他是生产队长,别让他下不来台。”老支书小心地揪揪麦收胳膊肘,示意还有这么多人在。
麦收回头道,“你给他留面子,他给你留面子了吗?”
“队长,你俩搭班干活,这么呛呛俺爹也不是第一次了,俺爹脾气好,可这不代表我们家就随便人欺负了……”
词汇量之丰富,史进闻所未闻,气势之足,老支书怎么拉都拉不住。
他早就听说过麦收一人大战公社副书记孙福生,逼得他当众道歉。
但麦收所言有理有据,史进哑口无言。毕竟农村把礼道看得还是很重要的,他也知道自己方才不妥,也只好当着众人的面跟老支书道歉。
这件事儿过后,他就有些畏惧眼前的这个女孩儿,每次去找老支书都有些发怵,生怕碰上她。
毕竟自己16岁的时候,是不敢骂公社副书记的,她敢!
还骂赢了!
所以,当麦收找上刚从村东头长满杂草的空地里钻出来的他时,他颇为吃惊。
麦收知道,他想建砖窑,四下无人的时候,这家伙没事往村东头那口废砖窑跑。
他自以为能瞒得住老支书和其他人,但是麦收隔三差五就看到住在村西边的史进脚上沾着黏土,那种土质只有村东头的那片空地上有。
史进自然是不肯承认,但是麦收一眼看穿了他,就那些数据,没上过几天学的他肯定算不明白吧。
她一把从他兜里把刚刚塞进去的纸团掏了出来,只见皱皱巴巴的纸上乱七八糟地写着各种各样的数据。
史进大惊,刚想抢回来,就听她说道,“算错了。”
史进狐疑地看着麦收,对方却一脸自信地在地上给他重新算了一遍。
史进恍然大悟,怪不得自己来了四五趟,每趟都不一样,原来是数算错了。
但他还是不明白麦收为啥要帮自己,麦收眼睛发亮,“我要,当校长!”
麦收给出的条件实在诱人,第一,她读过书,可以帮他去借烧砖的书帮他划重点;第二,前期盘算各种数据,必须秘密进行,肯定不能找会计,她能充当临时会计;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近水楼台先得月,她能随时注意老支书的动向,给他通风报信,同时,还能时不时地劝劝老支书。
她要的也很简单,翻新校舍,否则村小迟早会被取缔,学校搬到公社,村里的孩子上学就更不方便了,上学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所以,为了避免这个局面,她要史进赚得第一笔钱就帮自己翻新校舍。
对史进来说,这可是百分百划算的买卖,因为麦收自带成团属性,很快就拉拢着知青林勇年和社员李卫国加入了“砖厂小分队”。
林勇年是老高三,借来的砖窑技术书没几天就钻研了个大概,李卫国则经常骑着自行车载着史进偷摸去其他生产队的砖窑转,偷师学艺。就麦收的推波助澜之下,砖窑进度是突飞猛进。
在她眼里,史进和她爹都不是坏人,都是一心为了曲水村好,为了村民们好,只不过方式方法有冲突,两个人是需要磨合的,更何况史进能拉下脸面来给自己爹道歉,这也足以证明他的人品是对事不对人的,只不过有的时候太鲁莽,脑子转不过来弯。
麦收看着眼前的驴,心想,这个世界上有用的东西我都要,驴有用、史进有用、林勇年有用、卫国哥有用,当然我也很有用,我用我用,统统为我所用,桀桀桀桀桀……
“吭!”
驴突然打了个响鼻儿,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麦收这才注意到刚刚那把干草驴已经吃完了,连忙从包里偷摸又抓了一口塞给它。
麦收心疼驴,每次都偷偷在包里装满草料,等爹进去开会的时候偷偷喂给它。
“麦收!”
“oi!”
刚刚还在院里跟人说话的梁满仓突然喊了一嗓子,把麦收从驴的心理阴影里拉了出来。
“把驴看好了,在外面等一会儿爹。”
“好嘞!”
麦收嘴上答得干脆,脚步却往隔壁学校走去。
……
学校后面的小巷子里。
“你上次说的那本书呢?”麦收急切地问道。
“你可想好了,真舍得换?”
对面的女孩儿邱红旗,是梁麦收上学时的同学,高中停摆,两人勉强念了两年高中便响应号召,一同回了公社。
上次赶庙时,梁麦收也有炫耀之意,头上特意别了一支别人送的红发卡,大红色的,有机玻璃质地,在阳光下微微闪着光泽,人群中格外扎眼。
尽管邱红旗家里比梁麦收家条件好得多,但见了这红发卡还是眼馋的很,便半开玩笑地提出,想要用东西跟她换。
麦收自然不肯,当时别说在乡下,在县城里也稀罕得很。送她发卡的人跟她说,青城就来了这么一批,好不容易才托人买到的。
邱红旗阴魂不散地追了过来,又提起用那块粉纱巾跟她换,那年月的纱巾粉色少见,她娘邱永珍当大队支书,偶尔也能给她带来一点家属的“福利”。
麦收摇摇头,她对这个不感兴趣。
越是得不到的越是意难平。邱红旗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的红发卡,犹如百爪挠心般心痒难耐。
“我那有《青春之歌》,你要看的话,我可以跟你换。”
麦收闻言停下脚步,邱红旗有些得意,这么多年同桌,她太了解麦收喜欢什么了。
梁麦收喜欢读书,读起书来,也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好书还是禁书,她都发了疯地去读,这对邱红旗来说不算个秘密。
果然,上钩了不是。
但麦收下一句话立马令她绝望了。
“我看过了。”
阳光照在红色发卡上,折射出七彩的长短光闪烁着,她的眼睛里一时间只剩了那摇晃的红。
她咬了咬牙,一狠心,上前两步趴在麦收耳朵上说道。
“《第六病室》,换不换。”
梁麦收闻言,果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来表情怪异地看向她。
那本书名字也怪,她看一眼就记住了,本来就随口一说,看到麦收的反应,心知有戏,她连忙小声补充道,“俺娘从知青手里没收的,但是没上报,她也看不懂,书都扔在她那口箱子里了,我要是拿走一本,她一定不知道。”
“好,一言为定。”梁麦收满口答应。
到了约定好的日子,邱红旗的两个哥哥一大早不知道因为什么打了起来,她娘便一直没出门。
眼看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邱红旗也越来越紧张,以为今天换不成了,直到来了个知青气喘吁吁地说了句什么,她娘抄起自行车就往外走。
她这才心一横,从箱子里翻出了那本书带来见麦收。
“别啰嗦了,一会儿让人看见了,赶点儿紧。”麦收催促着。
邱红旗前后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将手伸进军绿色斜挎包里,梁麦收咽了咽口水,殷切地盯着她从包里慢慢掏出那本书,只漏了一个角,那绿色的封面带来的久违的熟悉感便令心跳停了半拍。
一时之间二人只能听见彼此心脏噗通噗通直跳的声音。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梁麦收身后的巷子口传来,几道人影迅速往这边扑了过来。
“抓住他!”
“快!”
邱红旗脚一软,身子便向下瘫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