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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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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水时节又到了。段星然,我讨厌你。
2.
“小昴,可以陪我逛逛吗?”
我看着面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手上还吊着点滴,习惯性地骂他:“都叫你在医院好好呆着,你不会听吗!再乱跑我就和你分手!”
他笑的很无奈,没插针的那只手轻轻向我摆了摆手:“让我任性一次嘛。”
“你已经任性很多回了!”
我起身,握住轮椅把手,和他一起朝阡陌间的小路走去。
轮椅上的人,是我去世的男朋友,叫段星然。
我记得他是什么什么大学出来的社会学学生,来我们这儿研究丧葬礼仪,好完成他的博士论文研究。
啊我想起来了——好像叫清华。
我恰巧经营着本地“有名”的殡葬馆,起初我不想帮他,觉得殡葬这东西有够晦气,为啥有人闲着没事干来研究这个?
后来禁不住他的三顾茅庐——天天赖在我家门口不走,领居还有附近的老人家都以为我在城里钓了个帅气小鲜肉,日复一夜来追求我,甚至隔壁从小到大照顾我的吴奶奶都告诉我:
“没关系昴儿,你喜欢男的奶奶支持你!”
“这样的话就不怕我死了之后没人陪你了!”
没事的吴奶奶,我习惯了
五岁那年,在城里打工的爸妈打算把我从村里接去杭州生活。
我从小就住在姥爷家,他在村里是开殡葬馆的,我喜欢听他说关于丧葬的礼仪和历史,他还说姥姥的葬礼是他主持过最棒的一次。可我爸嫌他那破地方晦气,要把我接回去。我不要,但姥爷却一反常态强迫我跟着他们。
于是我天天在窗边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了两口棺材。
他们在路上被一辆大运卡车给撞了。
小小的我站在缤纷的灵堂前,按照姥爷说的往他们嘴里放了口饭,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口。他曾教过我:
“死者为男,绕棺材走方形!倘若死者为女,走圆形!”
我站在凳子上,看着面前躺在棺材里的爸爸妈妈,忽然不知道要怎么走了。眼泪悄悄掉下来,掉在满是香火的地板上,晕开一块儿深灰。
我盯着那圈深灰色的香灰,边缘刺刺的像尚未拨开的板栗。渐渐的,那层深灰色,变成了我眼前段星然的脸色
轮椅上的段星然仰头看我,眉眼间的少年心气与病态的面容相差巨大。他声音嘶哑地问:
“小昴,你最近过得好吗?”
我没回答他,只是推着他在田里的泥土路走。雨水到了,农民开始播种庄稼,好让绵绵春雨浇灌,来年成为金黄的稻谷。
他见我没回答他,泄气似把头转向左边:“你看,他们又在插麦子苗了。”
我轻轻敲了他的肩膀:“那叫水稻苗,谁家麦子种水里的。”
他又仰头:“你终于肯理我啦?”
“小猫。”
我听见这称呼就莫名恼火,直接停在路中间不走,手紧紧抓住轮椅把手。他以前爱逗人的毛病又犯了,他瞧见我别过头的样子,用冷冰冰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
“小猫又生气啦?”
“……别这样叫我”我的声音从喉咙挤出,一颤一颤的。
“小猫。”
我没理他。
“小猫,别生我的气啦。”
我没理他。
“我不是故意的,就原谅你男朋友嘛。”
我……
……
3..
“写错啦!死者为男,绕棺材走方形,为女走圆形。”我拍了一下段星然的肩膀,树荫投在他的脸上,蓝色衬衫被微风吹得鼓起,露出里头的白t。
我和他坐在田边的草地,他的笔记簿放在支起的大腿上,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我凑过去,皱着眉头嫌弃:“你字好丑,适合画符。”
他用笔敲了一下我的头:“聪明的人,字都是比较丑的。”
“你又是听那个专家说的?”
“段·即将成为博士版·星然。”
……
他说来调查此地的丧葬文化是为了完成他的博士论文,于是就顺理成章地找到了我,顺理成章住在我家里,顺理成章拉着我到处访谈,顺理成章的说我喜欢你。
当时的我脑一热,相信了这城里人的把戏,答应了他。
他写到一半,两手放在后脑勺,枕在树干上。我看着他,鼻梁的影子侧映在眼下,隐隐约约遮住了泪痣,下颚线延伸进黑发,白t将他线条流畅的身形衬托出来。他身上像带着地心引力一样,我的目光总往他身上倒。
他眼珠子一转,与我对视,我急忙别过头,他却直接坐起来,头靠在我肩膀上:“一直看着我干嘛?”
“你男朋友很帅对不对?”
“叫声男朋友,我还能更帅”这句话在我和他相处的四个月里说了八次。
我推开他,脸上热乎乎的,往他身上丢了棵枯掉的秧苗:“做完你的论文就赶紧给我滚!”
我把他甩在身后,往家里跑去。
我讨厌他的轻浮。
讨厌他那股贱劲。
讨厌他……
什么呢?
段星然起初和大街上的读博生一样,冷静,逻辑清晰,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那段时间我被他折磨得够呛,天天带他到其他人的葬礼上,看我怎么主持葬礼,慰问家属,下棺封穴。
他曾问过我:“为什么你才二十一,经验却和干了十几年的殡葬师一样?”
我说:“因为我十四岁就开始接手了。”
“接手?”
“对啊,我姥爷开殡葬馆的,我第一场主持的葬礼,就是给他。”
他沉默了一阵,起身往院子外走,抬头望了眼天空,回眸:“快下雨了,走吧。”
他向我伸出手,在邀请我,我把雨伞递给他,他脸色似乎有点诧异,随后轻哼了一声。
我走在他旁边,天空阴蒙蒙的,明明还没下雨,他却撑着伞走。路边是还在插苗的人们,时不时有三轮车驶过,掀起尘土,我总要贴着段星然,好让车子经过。他瞄了一眼那些秧苗,问我:“他们在插麦子吗?”
我用一种看“城巴佬”的眼神盯他,心里疑惑城里人难道只会吃不会种吗?
“那是水稻,麦子不长在水里。”
“好神奇哦。”
我和他对视:“有什么好神奇的?你没见过?”
他点头,鼻血居然跟着留了下来。我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手帕给他。
“最近上火,特别容易流鼻血。”
“最近也不热啊。”
“幸亏你没打算学医。”
“?”
4.
段星然在我家研究了三个月,也把研究了我三个月。
早上起来,院子会飘来豆浆的香味,我迷迷糊糊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就会瞧见他满身汗地站在院子里头做坐拉伸。他早上都会去跑步,说农村空气新鲜,跑跑对身体好,我说他有病。
他特别容易流鼻血,不管是平常和我一起到其他人家里做法事,还是在村子的水稻田旁和我告白。因此我身上总备着一张手帕,在他不对劲的时候掏出来递给他。
他鼻血什么时候流的我不知道,可每次都会有种异样的感觉,直到晚上和他在院子聊天看星星,他告诉我那叫——心灵感应。
我感应到了他的血液。
去年雨水时节,我和他像往常一样,刚给一户人家做完法事。可惜的是,那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家里老两口的大学生儿子,生了场绝症没钱治疗去世了。那日天空特别晴朗,他却也要撑起伞来。
春日的阳光轻轻抚摸大地,屋顶上的反光总晃晕我的眼睛。我只好望向他,逃过那片烦人的反光。那时我和段星然已经在一起好几个星期了,他那股贱劲已经偷偷藏不住:“怎么一直盯着我看?”
“你男朋友很帅对吧?”
“.……丑得要死”我脸上忽然传来和伞外一样的温热。
“你脸红啦。”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有——”
“混蛋!大傻逼!”然后把他抛在原地,往家里跑去。
当我回到家,才发现他没有跟上来。我原路返回,发现他倒在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我身上却莫名感到冰冷。
我把他扶起来,发现他又流鼻血了,给他擦干净后还是没醒来。我开始慌了,用他的手机,学着他的方式点了右下角的紧急呼叫。
后来,我跟他到了市里的大医院。他躺在病床上看我,我在病床旁看他,像看着棺材里的人。
“医生说你得了白血病。”我说
“嗯?那是什么,血会变白的吗?”
“……”
“挺酷的啊!什么人会流白色的血啊,你说是吧?”
“小猫。”
我两手紧紧抓着床架,瘪着嘴巴,视线开始模糊:“医生说你会死。”
“一定会死?”
“可能。”
他坐起身,手轻轻拉住我的手,包在他的手掌里:“可能就代表一定会吗?”
我摇头。
“那就代表还有希望对不对?”
我点头。
“你男朋友有那么弱吗?清华待毕业博士,一米八七大帅哥,我都成功追到了你,这点小病,我一觉醒来就好了。”
我甩开他的手,泪水滴在白色的被单上,像滴在香灰上,晕开一小片灰色:“你会死啊!”
我吸着鼻子,抓住床架,对着他骂:“你快死了还在跟我开玩笑!”
“段星然,你能不能正经点!”
“你博士论文还没做完,还没把丧葬文化研究透,你不准给我死!”
“混蛋,大混蛋!要是你死了,我连棺材都不给你留,把你丢深山老林喂狗!”我抹着眼泪向他控诉。
绵绵春雨落了下来,细微的雨声在病房回荡,却因寂静显得像下了一场大暴雨。
他站起身来,把我抱进怀里:“怎么哭啦?我记得你没那么爱哭的。”
我抓住他的衣服,脸贴在他颈窝处。段星然在我耳边轻语:“我会好起来的,我会好起来的。”
“到时候,我要听见你亲口叫我“男朋友”,知道吗?”
我猛地点头,泪水浸湿他的衣裳。
5.
他绝对是个很任性的病人。
我好不容易打车到他的医院,一进去护士就和我投诉:“你朋友又不乖乖吃饭!还闹着要出院见你!”
那时他已经剃成光头,一米八七的大高个人瘦得皮包着骨。化疗让他没胃口吃饭,甚至会干呕犯恶心,人也走不动路,天天要我把他抱上轮椅,推去医院的公园里散步。
我拎着塑料袋走过去,指着他骂:“你要不要好好吃饭的,再这样我就生气啦!”
他点点头,眼神黯淡无光,与我对视的瞬间,我却瞧见以前段星然的那股少年心气在眉眼间闪耀。
他逞强地回答我:“你一来,我就有胃口了。”
“我要你天天有胃口。”
“遵命,小猫。”
自从他治疗开始,身体越来越弱,每次话说不清楚,总把我的“昴”字念成小猫的猫。
我坐在他旁边,拿起一旁的餐盘喂他吃饭。他的眼睛凹陷,像能够装下两颗鸡蛋,嘴唇苍白,手背一节一节的都是骨头。
他什么都变,没变的还是那股贱劲。
“好贴心哦男朋友,居然喂我吃饭。”
我瞪着他,一脸“这里有人!”的表情,他却努努嘴,让我望向门口,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他吃完饭后,总喜欢听我说我一天下来发生的事情,不就是起床,做法事,吃中饭,做法事,睡觉而已。
可要是他不住院,吃中饭后会加多一个——约会。
可他现在躺在我面前,望着天花板。
他问我:“立春快到了,你那边麦子又要开始插起来的吧?”
我说:“那是水稻,而且人们是雨水时节才开始插苗子的。”
“哦,好。”
他留给我一个后脑勺,瞧向窗外。寒冬已过,枯枝生出新芽。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从去年十二月算起,大概快一年了。”
他声音突然颤了一下:“小猫。”
“嗯?”
“我爱你。”
“嗯。”
那天是我最后一次听见段星然说爱我。
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6点53分,段星然不爱我啦。
6.
他的爸妈不给我主持葬礼。
他们不相信村里的习俗,只希望他们的儿子安安心心找个地埋了就好。我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段星然葬礼那天,实际上也不知道是几时,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星星。看着看着,耳边忽然传来段星然的声音。转头一看,空空的。
那时,我脑子突然蹦出了私自给段星然举办葬礼的想法。
隔天,我找了店里最好的棺材,把拍立得上和我合照的段星然剪下来,放进相框里。小小的段星然,填满不了大大的相框。
我把他的遗照放在棺材前,棺材里头空空的,只有一大堆的枯萎的花,那些是段星然在从城里回来给我买的。按照习俗:死者为男,绕尸体走方形;为女,走圆形。
我绕着棺材走,一步,两步。
星然,你跟在我后边儿吗?
如果是的话,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好吗?
我走完方形,抬头一瞧,屋外下起小雨。
雨水又到了,麦子要开始插了。
我一个人没法把棺材抬去墓地,于是只好把里头枯萎的花碾碎,塞进骨灰坛,淋着雨抱着它到山上的墓地,给他埋进去,草草立了个坟。
我跪下来把贡品放在坟前,想用火机点燃香支,可雨水打湿了香,怎么点也点不着。我不断尝试,它就是不燃起来,脾气一上来就把它扔向水洼里。
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哗啦啦,哗啦啦,像雨水。
像雨水,下了一天。
7.
我想起那时给他立坟,还在他坟前哭晕的幼稚行为,又望向在我面前盯着我看的段星然,有种奇特的羞耻感。
他用手把轮椅转过来,面对我,张开手:“来抱抱你男朋友吧。”
我没走过去,站在原地,眼眶发热,或许是雨水时节的春雨落进了我的眼里。
“就过来一下嘛,你男朋友不会吃掉你的。”
我握紧拳头,强忍住哽咽:“我不要……”
“我知道你在山上给我立了个坟,里头埋着的还是我送给你的花。”
“我男朋友好可爱啊,立了个没有我的坟。”
他一说,我眼泪就莫名掉了下来。
段星然估计见我没理他,声音放软,轻轻推着轮椅过来:“小猫。”
我努力将眼泪擦掉,想看清楚面前的他。
“小猫。”他张开手,“来抱一抱吧。”
我堆积了好多片悲伤,一片一片像纸张一样落下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纸张越堆越多,终于受不了,跪倒在他面前。
段星然把我的头埋进他的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脑勺:“好啦,别哭啦。”
“以后你要叫我混蛋,傻逼都可以。”
“你可以用这世界一切的称呼来叫我。”
“就是别再叫我——”
“男朋友啦。”
“小猫,再见啦。”
我抱紧他,在他怀里哭。
我在雨水时分,和一个会把麦子认成水稻的傻逼相爱了。
雨水时分,这傻逼和我说再见。
我讨厌你,段星然。
我爱你。
7.
有个要研究丧葬文化的神经病,来我家面前好几次了。
今天,我终于受不了,推开门让他进来。他比我高,穿的很休闲,开口道:“你好,我叫段星然。”
“请问我要怎么称呼你?”
“我叫沈昴宿,叫我小昴就好。”
“好的,小猫。”
“是第三声。”
“好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