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苑枯烬》阔里森

2、孤影

　　苏绥宁本来不想去荆家，但外婆近些天催着她去。

　　苏老爷子也说：“你爷爷我都70多岁了，身体恐怕撑不了一年，你从小体质弱，年纪又小，除了外婆家也没人能照顾好你，这样我也放心。”

　　那天，苏绥宁坐上前往荆家的车，手里攥着妈妈生前送给自己的小银锁。

　　车子稳稳地停在荆家的宅院门前，之前听妈妈提起过荆家更注重礼仪细节，一定要敬重长辈，关爱小辈，不要惹人笑话。

　　雕花铁门被打开，车子驶入宅院，私人花园中草木繁多，尤其是那棵海棠树，格外引人注目。园中还有园丁正打理着周边的花草，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的罗汉松修剪得格外整齐。

　　“小姐，我们到了”

　　管家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

　　管家领着她穿过前院，一路走到正厅，厅内陈设雅致，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光泽，地面则是通铺整块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角落的青瓷瓶里插着枝秋菊，暗香浮动。

　　没有刻意的奢化堆砌，却处处透露着矜贵。

　　几位荆家的长辈正坐在厅内谈话，见过苏绥宁进来，纷纷停下交谈，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苏绥宁见一位穿着素雅旗袍，气质温婉，坐在最中间，知道这就是外婆一一鲁明香，鲁夫人。

　　“外婆……”

　　她刚一开口，鲁夫人站起身轻轻地牵住她的小手。看着苏绥宁与女儿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眸，鲁夫人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孩子，让外婆好好看看……”

　　随后，鲁夫人将家里人指给她：“这是你舅舅，你妈妈的哥哥”，苏绥宁向穿着深色中山装的男人问了声好。

　　“那是你的两个表哥荆屿跟荆冽，还有小表妹荆薇。”

　　苏绥宁也都一一问好。

　　鲁夫人伤感地说：“我这辈子生了一儿一女，你外公在七年前那会去世了，我那小女儿，你妈妈说了过三个月来看我，可谁知道她在我前头走了……五年都没见上一面，我又怎么能安心?”

　　鲁夫人问起她在苏家的生活，问她平日里喜欢做什么，苏绥宁轻声答复。

　　“三岁的时候，爷爷便开始教我书法，有时候也会教我读古诗词，现在对国画很感兴趣，家里之前也给我请过负责教国画的老师。”

　　言语间透露着与年龄不符的乖巧懂事。

　　“哥哥妹妹们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苏绥宁轻声询问。

　　“他们啊?平时被爸妈带着打打球，到外面看看风景，上个兴趣班什么的。”鲁夫人笑着回答。

　　闲聊片刻，又见进来个女人，虽穿着朴素，但衣物的布料不难看出价格的昂贵，无疑是“大材小用”。

　　“实在不好意思我来晚了，请见谅，这位小朋友就是苏绥宁吧?”

　　女人第一眼就注意到苏绥宁，语气中带着自来熟又不失基本的礼貌。

　　苏绥宁故作害羞不搭话。

　　鲁夫人笑着说：“这就是你舅妈江莲。”

　　“舅妈……”苏绥宁微笑着轻声称呼。

　　江莲上前拉住苏绥宁的手，仔细打量了一番，又送回到鲁夫人身边坐下。

　　“长得跟你妈妈一样漂亮呢！想当年我还抱过你，那时候我就猜着你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如今长这么大了，果然是这样，也难怪外婆天天把你挂心里，只可惜你妈妈她……”

　　江莲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停下表示谦意。

　　“孩子们还在这里，你少说两句。”一旁的荆振邦小声提醒。

　　家里的佣人端上刚出炉的点心，江莲拿了块糕点给苏绥宁。

　　“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尽管吩咐佣人，要是他们办不到也可以来找舅妈，我之前听说你要来特地从国外买了些名牌衣服回来，待会要是不喜欢，我再找人单独给你定制。”

　　江莲又吩咐佣人整理房间，搬行李。

　　荆家对苏绥宁十分地照顾，江莲给她准备了很多衣服饰品。荆家三兄妹也时常会来找她玩耍，教她打高尔夫、下棋。

　　鲁夫人也专门以高薪聘请了一位国画老师来负责教苏绥宁国画，苏绥宁聪惠过人，经常能得到老师的赞赏。

　　空闲时间，她会懂事地帮外婆捶背揉肩，陪着外婆在园子里晒太阳，听外婆讲那些陈年旧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寒来暑准，转眼间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这天是苏绥宁九岁生日，荆家上下早就为她筹备好了庆生的事宜。

　　江莲亲自下场监督本次生日宴的准备工作。包括定蛋糕，布置场所，伴手礼……都由她亲自安排。

　　午后的阳光正好，花园中的月季花也恰好开放。

　　花园中央有一处叠水景观，原石垒砌的假山错落有致。池中有数十尾红、白、金贵锦鲤在水中昌游。

　　平时苏绥宁总爱在凉亭里看书。路过月季花从旁，就听到一阵微弱的“喵”声。

　　声音细弱，带有几分痛苦。

　　苏绥宁循着声音寻找，终于在花丛深处发现了一只小猫。

　　小猫身子雪白，只有尾巴尖是淡淡的灰色，此时正倦缩在地上挨着一旁的海棠树躲在花丛里，应该是下树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右腿明显有些扭曲，毛发凌乱，沾满了泥土。眼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估计是从哪偷跑进来的，告诉佣人的话肯定会被直接丢出去。

　　苏绥宁放轻脚步，慢慢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小猫警惕地往后缩，却因为疼痛发出一声微弱的哀鸣。

　　“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带你去包扎好不好?”

　　苏绥宁轻声安抚。

　　她耐心地哄了很久，小猫似乎感受到了善意，不再表示抗拒。

　　苏绥宁找来了医疗箱，根据书里的内容帮小猫包扎右腿。

　　“咔嚓！”

　　拍照声从不远处传来。

　　苏绥宁朝不远处的方向看去，一个小男孩站在凉亭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小西装，手中拿着新款相机。

　　他比苏绥宁矮一截，约莫七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精致如画。
　　看着苏绥宁跟小猫，满脸好奇。

　　苏绥宁转过身，愣了一下，印象中没有见过他，看他穿着讲究，应该是来赴宴的其中一位宾客。

　　“你在拍什么?”苏绥宁问道。

　　男孩连忙解释：“我跟我爸爸妈妈来的，顺便想试下刚买的相机，刚才看到你在给小猫包扎伤口，于是就拍下来了……”

　　“能把你拍的给我看看吗?”

　　“可以！”男孩立马答应。

　　他几步走到苏绥宁面前，将照片递给她，苏绥宁看了两眼就还给他。

　　他抿了抿嘴唇。

　　“拍得怎么样?”

　　“很厉害……下次先征到别人同意再拍行吗?随便拍别人可是很不礼貌的。”
　　苏绥宁轻声说道。

　　“哦……那好……”对方回答。

　　苏绥宁又蹲下查看小猫的情况。男孩也跟着蹲下：“它怎么了?”他说着，伸手想要摸小猫，小猫却因为害怕往苏绥宁怀里缩。

　　苏绥宁轻拍小猫的背，柔声说：“它的右腿出了点问题，我刚才给它简单包扎了一下。”

　　男孩眼中多了几分心疼，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苏绥宁。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苏绥宁询问。

　　“陆顺遂!”男孩回答。

　　“陆……顺……遂，记住了，我叫苏绥宁。”苏绥宁微笑道。

　　这时，远处有人在寻找陆顺遂。

　　“我先走了姐姐!”陆顺遂告别后，立该离开。

　　生日晚宴。
　　宴会厅的布置恢宏如宫殿，挑高十米的穹顶上悬挂着水晶吊灯，由数万颗施华洛世奇水晶制成。

　　长条形餐桌铺着象牙白真丝桌布，摆着骨瓷餐具与银质烛台。侍者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燕尾服，陆续端上鱼子酱、松露牛排、法式鹅肝……

　　受邀赴宴的皆是当地的豪门世家，男士们西装革履气质不凡;女士们身着高定礼服珠光宝气。低声谈笑商界风云，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宴会厅中央那小小的身影。

　　苏绥宁穿着为她量身定制的奶白色高定礼服，裙摆上缀着细碎的珍珠与手工刺绣的铃兰，腰间系着一条香槟色真丝缎带，身形愈发纤细灵动。

　　在装备礼服时，江莲亲手给她戴上镶嵌着钻石的皇冠，是江莲特地从拍卖行拍下来的，皇冠曾经的主人是洛可可时期的一位奥地利公主。

　　她出场时，手中握着一只小巧的珍珠手包，面对周围人的祝福与馈赠，苏绥宁从容地颔首道谢，软糯的嗓音里没有丝毫的怯场，举手投足间皆是被精心教养的优雅气质。

　　往年的生日宴，爸爸总会带着她与宾客寒暄，那时，爸爸的眼神中满是宠溺。妈妈也会穿着由她挑选的酒红色鱼尾礼服，温婉且端庄，时不时地为她整理裙摆，嘴角满是笑意。

　　“绥宁，生日快乐，外婆有样东西要送给你。”鲁夫人朝她招手。

　　鲁夫人接过荆振邦递来的丝绒盒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蓝宝石项链，血红宝石镶边，澄澈通透，一看就价值不菲。

　　鲁夫人为苏绥宁戴上。

　　苏绥宁轻声道：“谢谢外婆，我很喜欢。”

　　宴会的中段，四名侍者推着定制的五层慕斯蛋糕进来，蛋糕通体雪白，缀着手工糖艺铃兰和钻石造型的巧克力，顶端插着九支精致的蜡烛。

　　鲁夫人牵着她走到蛋糕前，闭上眼睛许愿。宾客们纷给鼓掌表示祝福。

　　隐约听见熟悉的拍照声。

　　她又看见了熟悉的白色身影，对方一个人离开了大厅到外面去，估计又是去花园。

　　征得长辈同意后，苏绥宁提着裙摆悄悄走出主宴会厅，沿着汉白玉回廊往花园走去。

　　陆顺遂坐在雕花长椅上捣鼓相机。

　　许是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陆顺遂抬起头，刚好撞见苏绥宁的目光。

　　苏绥宁也不掩饰，直接走过去，步伐轻快，裙摆上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走陆顺遂面前站定，突然问道：“你怎么不去吃蛋糕?”

　　“我不喜欢吃……”

　　苏绥宁从手包里拿出一颗牛乳糖，递到陆顺遂面前。

　　“尝尝这个。”

　　陆顺遂迟疑了片刻，还是接过了奶糖。

　　剥开外壳，放进嘴里，奶香浓郁。

　　“你一个人来的?”苏绥宁问道。

　　“我跟爷爷一起来的，爸爸妈妈去国外谈生意去了。”

　　苏绥宁闻言，明白了些。

　　“你还要拍照吗?我带你去好玩点的地方拍吧！”

　　陆顺遂点了点头。

　　见对方答应，苏绥宁拉着他的手往回廊走去，“我在这呆了半年多，也算很熟悉，你跟着我不容易迷路。”语气中带有小大人的可靠。

　　陆顺遂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指间传来的一阵暖意。他看向自己前面的女孩，她比自己高小半个头，走路时裙摆摇曳生姿，明明和自己相差不到一两岁，却有着他不曾有的从容与笃定。

　　苏绥宁带他来到荆家的第二座花园，现在人少，正适合拍照。

　　过不久，陆顺遂拿着照片给她欣赏。

　　一阵凉风吹过，苏绥宁咳嗽起来。

　　“你生病了?”

　　“从小就这样……习惯了”苏绥宁回答。

　　“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可以……你知道回去的路?”

　　“第一次来……不熟悉……”

　　俩人按原路返回，苏绥宁刚准备从正门进去，陆顺遂却停在原地。

　　“我爷爷不让我乱跑，说要守规矩。”他自幼被爷爷严加管教，一言一行都必须要合乎礼数。

　　苏绥宁见状，小声说：“跟着我就没事。”

　　走到宴会厅门口，就看见陆老爷子正焦急地四处张望，身旁跟着几位商界老友。

　　见到陆顺遂，陆老爷子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严厉：“顺遂，你又跑哪去了?让爷爷好找！”

　　陆顺遂低下头保持沉默。

　　苏绥宁上前一步，礼貌地对老人家颔首：“陆爷爷好，我是苏绥宁，刚才看见陆顺遂一个人站在边上，我就觉得他挺孤单的，就擅作主张带他去花园赏花，实在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老人看着眼前的小丫头，眼底露出赞许，荆家的外孙女果然教养极好。

　　宴会到后半段，陆老爷子要提前离场，陆顺遂跟着爷爷走到门口，却忍不住回头看向宴会厅中央的苏绥宁。她正被朋友们围着。

　　宴会结束，宾客们陆续离场。苏绥宁回到房间换下衣服，正准备解开头发。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响起。

　　“请进”

　　“姐姐……”荆薇打开门进来。

　　荆薇走到苏绥宁身边，笑着问道：“你刚才跟陆家的公子玩得开心吗?”

　　“妹妹，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好在楼上看到的。”荆薇轻笑了下。

　　苏绥宁点了一下头，眼底满是笑意：“嗯，他很……不错，我们是朋友了。”

　　说着从之前的手包里拿出草莓味的马卡龙递给荆薇，荆薇很识趣地咬了一口，甜而不腻的果香在口中化开。

　　苏绥宁看着她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