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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故(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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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正值雨季,冷雨足足下了三天也没有停止的迹像,阔里森走在街上,手里拿着刚卖的午饭,雨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她不耐烦地站在屋檐下甩了几下,结果没站几秒,不远处有几个初中游学生骑着几辆摩托飞驰过来。
“噼里啪啦!”
公路上的积水向四周猛地飞溅而来,成功得罪了两旁的路人,但对方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根本不在意路人的叫骂声跟指责声,反而加快速度冲向前方,消失在十字路口。
“我的豆腐跟鲜鱼啊!要给孙子炖汤的!”老太太心痛地看着被污水弄脏的嫰豆腐。
“我才花大价钱卖的西装!今天要面试的!”一名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吼道,污水打湿在了西装上,留下一大块污渍。
“……”
“我的午饭……”
阔里森看着被泥水浸透的米饭,因为是一次性纸碗的缘故没有盖子,干脆直接扔进垃圾桶里,反正不能吃了,大不了饿一顿。
如今高二学业繁重,学校好不容易“大发慈悲”给学生发三天假一一因为上面有人要来检查,见不远处有家书店一一“繁苑书斋”,老街最不起眼的一家书店,自己上幼儿园那会就开着的,周边的店铺每家都换了至少五六次,没想到还在营业。
阔里森走进书店,里头亮着暖黄的光,门口的风铃时不时“叮当”作响。
“这雨一时半会恐怕停不了,喝点姜枣茶吧。”书店老板笑呵呵地说道。
老板将近六十,头发带着微卷,穿着件深蓝T恤短袖,正坐在收银台上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一旁的电磁炉还煮着新鲜的姜枣茶。
阔里森打量着书店,书架上放满了各式各样书,都没有被分类,角落还堆着一摞出现损坏的旧书。
她随手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映入眼帘的不是平时的印刷体,而是手写,包括红色的批注,字体中带有绢秀的漫妙,大致地翻了翻,全书竟都是手写,都是用线装起来,写笔名的地方已经被虫咬坏,但好在内容没有多大损失,唯独可惜没有像样的结局。
老板主动开口。
“那是十多年前我的一位故友留在这的,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这句话勾起了阔里森的好奇心。
老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怅然。
“爱情故事嘛……大多爱写破镜重圆,可这世上的爱情,哪有这么多破镜重圆的机会?我守了这家店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把故事写进书里,有的写完了,有的没写完,有的,写到一半就停了……”
老板接着说。
“我的那位故友,年轻那会爱上了一个姑娘,他们的故事比书里的更紧巴,但那位姑娘没几年就因病去世了,故友为她写了这本书,希望有人能记住她”他顿了顿,看向门外的雨。
“今天这雨,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
“那他们后来为什么不见面了?”
阔里森连忙追问细节,老板却只是摇头。
“不急,时间还早,你慢慢读,就能知道了。”
老板从收银台背后的书架底层,拿出尘封已久的木盒,用钥匙打开锁,里面是一沓信纸,“这是他们生前留下的信,我替他们收了好些年,总觉得,应该有人能把故事写完,不是为了圆满,而是为了记住。”
阔里森接过木盒,沉甸甸的,指间触摸到信纸的温度。
老板见阔里森专注的样子,笑了笑:“姑娘,你要写这个故事吗?”
阔里森点了点头。
“你是读书的,应该懂得,有些故事注定是遗憾。”
书中的内容是这样:
二十多年前的一处县城,位于较区的地方有很多产业园,园区跟居民楼混杂在一起,再加上周边也有些许村落的分布,说是小镇也不过分。
李健勇跟妻子林暮娟在这条街上开了五年多的早餐铺一一“李家早点”,虽然不富裕,但也吃穿不愁,有个小女儿叫李茗茜,刚满两岁,见人都会朝对方例嘴笑,早餐铺的老熟人们见到她,都会逗上几句。
“这孩子长得这么好看,有这么个爸妈,以后啊定能享一辈子福!”
有位大婶又打趣道。
“茗茜,长大了给婶子当闺女好不好?”
这时候,李茗茜都会把头摇得像波浪鼓,迈着小短腿噔噔跑到妈妈身边,小手扒着妈妈的裤腿,脆生生地喊:“妈妈。”
那年冬天,天还没亮,周围到处是浓雾,两口子到店里头忙活,老板在案板上揉面,老板娘在煮着新鲜的豆浆,早上六点的时候店前又排起长队。
好不容易忙活到中午12点,客人少了下来,林暮娟打算去菜市场买点包饺子的韭菜,李茗茜黏人得很,哭着闹着要跟妈妈一起去,林暮娟拗不过,就把她抱在怀里,“乖茗茜,那就跟妈妈去买菜吧,回来就吃爸爸包的饺子。”
说着,便弯腰帮女儿系上小布鞋。
中午,菜市场上依旧人来人往。
“妈妈,糖,糖。”
林暮娟停在糖果铺门前,用零钱卖了一串冰糖萌芦递给女儿,又红又亮地冰糖葫芦很快勾起了小女孩的欢心,接过糖葫芦,慢慢吃了起来。
这时,一位挑着菜筐的老太太恰好路过,筐中恰好有韭菜。
“大妈,买点菜!”林暮娟招呼道。
她牵着女儿的手来到菜筐旁,弯下腰挑韭菜,担心女儿被杂乱的人群挤到,便把女儿拉到旁边,让孩子扶着摊边的木杆,反复叮嘱道:“茗茜站好,别乱跑,妈妈挑完菜就走,听到了吗?”
李茗茜乖乖地点头,小手紧紧地抚着木杆,眼睛却很快被一个远处卖吹糖人的摊位级引住了,摊位老板手里捏着热糖稀,一吹一捏的功夫就成了只可爱的小兔子,跟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小兔子简直一模一样,小身子往前探了探,想看得更清楚些,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木杆……
林暮娟正跟老太太讲价,从六块讲到四块,心里想着省几块,可以给女儿多买一些奶糖,手翻着口袋里的钱,低头数了数钱,不过是一小会的功夫,再抬头时,抚着木杆的小身影,不见了。
“茗茜?”
林暮娟的声音陡然发擅,她连忙站起身来,四处张望,哪里还有那扎着小羊角辫的身影?
“茗茜!李茗茜!”她慌了。
声音提高了几分,伸手扒开身边的人群,在人群中寻找,脚被菜筐拌了一下,险些摔倒,手里的菜也散一地,而她却顾不上捡,只是疯了似的呼喊女儿的名字。
“茗茜!李茗茜!”
周围的人听到她的喊声,纷纷侧目。
“妹子,孩子丢了?多大了?穿的啥衣服?”有位路人上前询问。
“两岁,扎着对羊角辫,穿红底白花的小卦!拿了串糖葫芦……”
林暮娟说的话开始不连贯,她跌跌撞撞地在菜市场找女儿,逢人就问,有没有看到茗茜,可所有人都在摇头,说没看见。
之前买糖人的摊主对她说道:“刚才是有个小丫头来看我吹糖人,当时人流量太大,不知道被人挤到哪去了!估计是那时候被人贩子钻了空!”
林暮娟眼前一黑,差点就晕过去了,她踉呛着跑开,嘴里一遍又一遍喊着茗茜,声音撕哑,却无济于事。
“李家早点”,李健勇还在炸油酥饼,听到不远处传来妻子的哭喊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扔下手里的饼夹往哭声传来的方向跑,远远地,他看到妻子踉跄地跑过来。
“暮娟,咋了?茗茜呢?”他的声音发紧。
林暮娟看到丈夫,如同抓住救命稻菜般,哭得喘不过气:“健勇……茗茜……没了……我就低头数个钱……她就没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李健勇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嘈杂声没了,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他抓着妻子的肩膀。
“你说啥?茗茜没了?咋会没了?你不是看着她吗?”
林暮娟说不出话,满心的悔恨像刀子一样剜着她的心,若是她不贪那几块钱的便宜,若是她不低头数钱,若是她把女儿抱在怀里,茗茜就不会掉了。
那天起,店铺没有再营业,夫妻俩关了店铺的门,挂上“转让”的字牌。
磨豆浆的石磨,炸油条的铁锅,用来摆桌椅的木头架子……全被卖了。
墙上贴着寻人启示:
出生日期:1991年5月12日
失踪日期:1993年3月5日
失踪地点:D县城西鑫菜市场
寻女,李茗茜,两岁,失踪当天身着红底白花小卦,扎着对羊角辫,见到者重谢。
夫妻俩拿着照片,走遍各处,火车站、公交车站、码头、集市,逢人就递照片,逢人就询问。
也有人好心帮他们打听消息,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李茗茜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一点音迅。
他们不知道茗茜究竟在哪里,不知道前路有多远,他们只知道李茗茜是他们的女儿,是他们的茗茜,他们要找她,找到天涯海角,也要把她找回来。
寻人启示上印着那句:李茗茜,爸爸妈妈带你回家。
A市,8岁的苏绥宁裏着件厚羊绒披肩,安静地坐在宾利后座,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没半点血色,纤瘦的身子陷在柔弱的真皮座椅里。
父母在一月前乘坐的航班坠毁,无一生还。接踵而至的遗产清点结果震惊众人,上市公司股权,海外不动产与信托基金堆叠,是足以让成年人趋之若鹜的巨额财富,也是父母再也不回来的佐证。
苏绥宁自幼体弱,往日里父母万般娇养,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消息
爷爷本来想亲自抚养她,但将近70岁的高龄,突发旧疾住进了ICU,实在无力照顾体弱的小孙女。
经过老爷子几番斟酌,终究敲定将她托付给荆家——那是她的外婆家,外公已过世,外婆尚在,还有几位表亲,是儿媳血脉根源所在,也是苏老爷子能为小孙女找到的、最能放心的去处。
苏老爷子强撑着病体,牵头处理完儿子儿媳的后事,一切按流程办妥。
墓碑上父母的合影旁,看得爷爷老泪纵横,苏绥宁虽然眼眶泛红却只是怔怔望着,眼底一片空茫。
遗产交由专业信托机构托管,指定荆家为她成年前的监护人,所有资产收益均用于她的生活与医疗,爷爷反复好叮嘱荆家众人,务必抚养小孙女长大。
那天在病房,苏老爷子又拉着她的小手再三安抚,说等他病愈,一定会去看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