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回忆 ...
-
2010年,夏。
蝉鸣把日头拖得老长,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刘栖欢穿着新洗的白裙子,抱着三好学生奖状走在回家的路上。裙摆扫过发烫的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五年级学生她把奖状按在胸口,像揣着一团跳动的光走在路。
“喂,那个拿奖状的。”
三个穿高年级校服的女生从巷口拐出来,拦在她面前。带头的女生染着黄毛,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刘栖欢认得她,是隔壁班的胡露娜,学校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把奖状给我。”胡露娜伸手就抢。
刘栖欢把奖状抱得更紧,往后缩了缩:“这是我的。”
“你的?”胡露娜笑了,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上。白裙子蹭上泥点,奖状“哗啦”一声散成碎片,像被撕碎的阳光。
“哭什么哭?”胡露娜用脚尖踢了踢她的胳膊,“就你这种软柿子,也配拿奖状?”
另外两个女生跟着笑起来,笑声像针,扎得刘栖欢耳朵发烫。她趴在地上,看着奖状碎片被风吹得打转,眼泪砸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就蒸发了。
那天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回家后,她把白裙子泡在盆里,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泥点淡得几乎看不见;她把膝盖上的伤口藏在校服长裤里,直到结痂脱落。她以为只要忍一忍,一切就会过去。
但她不知道,这只是长达八年的噩梦的开始。
五年级上学期,刘栖欢的书桌里开始出现死蟑螂、带刺的荆棘,还有写满脏话的纸条。她把这些东西偷偷扔掉,不敢告诉老师,更不敢告诉爸妈,因为爸妈就根本不相信她。
有一次,她不小心把一张写着“丑八怪”的纸条塞进书包,被妈妈发现了。妈妈皱着眉头问:“这是谁写的?”
“没人……”刘栖欢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我自己不小心掉进去的。”
妈妈叹了口气,把纸条扔进垃圾桶:“以后别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把求救的话咽回肚子里。
六年级时六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热气,卷过走廊时,刘栖欢的后颈突然一凉。
她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回头,透明胶带粘住了她的校服领口,被身后的人轻轻扯着,像扯着一只提线木偶。这是胡露娜的惯用手法,不用力,却足够让她在全班的目光里坐立难安。
“刘栖欢,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前桌的诺言依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飞快扫过她背后偷笑的女生们,刘栖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胡露娜正撑着下巴,用指尖转着笔,嘴角的弧度像淬了冰。
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算完,才慢慢起身,胶带在布料上撕开的轻响,让她的耳朵发烫。
办公室里,班主任老李正在泡茶,看见她进来,推过来一张模拟考成绩单。
“年级第三,不错。”中年男人的语气平淡,“但下次家长会,让你爸妈来一趟,你最近状态不太对。”
刘栖欢捏着成绩单的边角,指节泛白,她想说“我爸妈没空”,想说“胡露娜她们又在欺负我”,但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好的老师。”
走出办公室时,上课铃刚好响起。她在楼梯口撞见抱着篮球的男生,对方侧身让她过去,却在她擦身而过时,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书本散落一地,刘栖欢蹲下去捡,听见男生和同伴的笑:“看她那怂样,跟个鹌鹑似的。”
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把书抱在怀里,一步步走回教室,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里。
从五年级第一次被胡露娜把书包藏进女厕所的垃圾桶开始,这条隧道,她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刚转来这所小学时,刘栖欢是带着一身怯意的,新学校的课桌比旧学校的高,窗外的香樟树也更茂密,她攥着表姐偷偷给的新铅笔盒,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胡露娜是班长,扎着高马尾,校服外套永远搭在椅背上,说话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她第一次注意到刘栖欢,是因为单元测验卷上的满分。
“你叫什么名字?”胡露娜把自己的卷子拍在她桌上,“这道题你怎么算的?”
刘栖欢小声报了名字,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推过去,胡露娜看了一眼,突然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写这么乱,谁看得懂。”
周围的同学哄笑起来,刘栖欢的脸瞬间烧起来,她蹲下去捡纸团,手指刚碰到地面,就被胡露娜狠狠踩住了。
“新来的就是不一样,这么爱捡垃圾。”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在这个班里,温和和成绩优异不是通行证,而是被盯上的理由。
小学这几年,霸凌从课桌延伸到了厕所、走廊甚至回家的小巷,胡露娜身边多了刘涵和几个跟班,她们会在刘栖欢的水杯里倒粉笔灰,在她的课本上画满侮辱性的图案,甚至在体育课上故意把篮球砸向她的后背。
她试过告诉妈妈,却只换来一句“你是不是惹到人家了?”;她试过告诉老师,老师也只是把胡露娜叫去办公室训两句,转头就对她说“要和同学好好相处”。
后来她就不再说了。
初中开学的那天,刘栖欢在新班级的名单上看到了胡露娜的名字,那一刻,她握着录取报名单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果然,初一刚分班,胡露娜就把“软柿子”的标签重新贴在了她身上,她们会在早自习时故意撞掉她的早餐,会在晚自习时用手机偷拍她的侧脸,发到班级群里配文“丑八怪”。
唯一的光亮,是前桌的诺言依。
诺言依是班里的透明人,不爱说话,成绩中等,却会在胡露娜她们把刘栖欢的作业藏起来时,悄悄把自己的作业推过来;会在刘栖欢被堵在厕所里时,假装路过咳嗽一声,把霸凌者引开。
她们从未说过一句关于霸凌的话,却用最细微的默契,维持着彼此在黑暗里的呼吸。
回到教室时,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刘栖欢刚坐下,胡露娜就用脚勾住她的椅子腿,猛地一拉。
她踉跄着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胡露娜捂着嘴笑:“哎呀,不好意思,脚滑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刘栖欢,上课注意纪律,赶紧坐好。”
刘栖欢爬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把椅子拉回原位。她能感觉到额头在发烫,能感觉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这是她在这几年里学会的最熟练的事——忍着。
忍到下课铃响,忍到放学回家,忍到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哭出声。
忍到初中结束,忍到她终于可以离开这里。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模拟卷,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摇晃,影子落在试卷上,像一团剪不断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