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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卑微之问 第六十:卑 ...

  •   第六十:卑微之问
      病愈后的林晚,日子渐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清晨起来,先到院里活动筋骨——躺了半个月,浑身像生了锈,得慢慢把力气找回来。然后劈柴、挑水、喂鸡,再去田里看看豆苗的长势。叶小竹依旧“夫君”长“夫君”短地叫,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把林晚当宝贝一样护着。苏晓时不时拉着她去山里转悠,美其名曰“康复训练”,实则是她自己想玩。柳如眉隔两日就来一趟,送些滋补的吃食,跟她们说些外头的消息。

      一切都像回到了从前。

      可有些东西,又不一样了。

      比如沈辞清。

      自从那夜林晚发烧昏迷、四女达成“暂不论感情”的默契后,沈辞清就变得格外安静。她依旧帮着做饭、洗衣、打理院子,依旧在傍晚教林晚识字,依旧温柔地笑着。可那笑容里,总像隔着一层什么。

      林晚察觉了,却不知该如何问。她本就不善言辞,更不擅长揣摩人心。每次想问,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什么呢?问她为什么不开心?可万一她只是累了呢?万一问出来,反倒让她为难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那日是五月初九,天气晴好。

      林晚午饭后在檐下歇晌——大病初愈,赵伯说要多休息。叶小竹去镇上卖绣品了,苏晓不知跑哪儿去了,柳如眉酒坊有事没来,院里就剩她和沈辞清。

      沈辞清坐在一旁,手里拿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林晚半眯着眼,余光瞥见她好几次欲言又止。

      “辞清。”她开口,“你有话要说?”

      沈辞清身子微微一颤,抬眼看向她。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林晚看不懂的……绝望?

      “我……”沈辞清张了张嘴,又低下头,“没有。”

      林晚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她撑起身子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沈辞清:“辞清,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沈辞清抬起头,对上她关切的目光,眼眶忽然红了。她慌忙别开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却稳着:“真没事……就是看书看乏了。”

      林晚不信。可她能怎么办?她一向不会逼人。

      两人沉默地坐着。院里的鸡在刨食,偶尔咕咕叫两声。风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麦香。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清忽然站起身,走到林晚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林晚吓了一跳,慌忙起身去扶:“辞清!你这是做什么!”

      沈辞清却挣开她的手,固执地跪着。她抬起头,泪已经流了满脸,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林晚,我有话问你。”

      林晚被她这阵势吓住了,手足无措地站着:“你起来说……”

      “不起。”沈辞清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这话……这话我跪着才能说。”

      林晚的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再扶。她看着沈辞清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住了。

      “你说。”她声音发哑。

      沈辞清深吸一口气,开口了。那声音带着哽咽,却依然保持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晰和分寸。

      “林晚,自我认识你以来,你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清楚楚。你不嫌我病弱,不嫌我累赘,收留我、照顾我、教我认得这人世间还有温暖二字。”她顿了顿,“我沈辞清出身书香门第,自幼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本该守闺阁之训,从父母之命。可我却逃婚离家,与家族断绝,落得个无家可归。”

      她苦笑了一下:“人说我不守妇道,说我败坏门风,说我是沈家的耻辱。这些我都认。可我唯独不认的,是后悔认识你。”

      林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沈辞清继续说:“我知道,我身份尴尬。小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虽然……虽然你们是假成亲,可在外人眼里,她就是你的妻。柳老板有酒坊,有产业,能帮你许多。苏姑娘……苏姑娘性子开朗,能让你笑,让你放松。秦姑娘是将门之后,能护你周全。”

      她抬起头,看着林晚,那眼神卑微得像尘埃:“可我呢?我有什么?我除了识几个字,读过几本书,什么都不会。我身子弱,干不了重活;我性子闷,不会逗你开心;我没有产业,帮不了你分毫。”

      “辞清……”林晚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你让我说完。”沈辞清摇头,“这些话,在我心里压了很久很久。我总想着,就这样吧,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不求别的。可那天看见你和苏姑娘从山里回来,你眼睛里有光,有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才忽然明白。”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林晚,我在你心里,是不是越来越轻了?轻到……随时可以被风吹走?”

      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蹲下身,想扶沈辞清起来,可沈辞清执拗地跪着,不肯动。

      “辞清,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沈辞清抬起泪眼,看着她,“林晚,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可还有一席之地?”

      林晚看着她,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那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心像被人用手狠狠攥着。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当然在我心里”,想说“我从未觉得你轻”,想说“你别这样,我看着心疼”。

      可话到嘴边,却都堵住了。

      沈辞清见她沉默,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她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碎。

      “我知道了。”她低声说,又抬起头,看着林晚,一字一句道,“林晚,我有一问,你可否如实答我?”

      林晚点头。

      沈辞清深吸一口气,那声音颤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字清晰可闻:

      “我……我可否为妾?”

      林晚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可为妾否?可为妾否?

      “你……你说什么?”她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

      沈辞清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我知道这不合礼法。你已娶妻,虽有内情,可世人眼中小竹就是你的妻。我再想留在你身边,除了为妾,别无他法。”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怕……我怕我连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林晚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去扶她:“你起来!快起来!什么为妾不为妾的,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辞清却跪得更直,挣开她的手,固执地看着她:“林晚,我不是说胡话。我想了很久很久,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她伸手,轻轻握住林晚的手腕,那手冰凉,却在发抖,“我不求名分,不求独占,只求……只求你让我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做妾,哪怕是伺候你和小竹,哪怕一辈子没名没分,我都愿意。”

      “你胡说什么!”林晚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是沈家大小姐,读过书,识过字,怎么能……怎么能给人做妾?!”

      “沈家大小姐?”沈辞清苦笑,“林晚,沈家大小姐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一个想留在心上人身边的可怜人罢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林晚:“我知道我没小竹那样名正言顺,没柳老板那样有本事,没苏姑娘那样能让你开心。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我愿意……愿意用一切换一个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林晚看着她卑微的模样,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人用刀一下下剜着。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

      沈辞清见她沉默,眼神里的绝望更深了。她慢慢松开握着林晚手腕的手,低下头,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林晚,我知道我这是痴心妄想。一介草民农夫,娶妻已是不易,何谈纳妾?何况我这样的人,病弱之身,无依无靠,凭什么让你为我破例?”她跪伏在地,声音闷闷的,“可我就是……就是放不下。我就是想问问,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想问。”

      林晚看着伏在地上的沈辞清,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因哭泣而颤抖,看着她散落在地上的青丝,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动弹不得。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辞清的时候——那个虚弱却倔强的女子,明明病得快死了,还挣扎着不肯就范。她想起背着她逃婚的那个夜晚,月光下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她想起她教自己识字时的温柔,想起她说“我想跟你一起活”时的决绝。

      这样的女子,本该是天上的云,山间的月,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的。可现在,她却跪在地上,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个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林晚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终于动了,伸手去扶沈辞清:“辞清,你起来……你起来听我说……”

      沈辞清却固执地跪着,不肯起:“你若不答应,我便不起。”

      “你——”林晚急了,用力去拉她。

      可她大病初愈,身子还虚,哪有力气拉起一个执意跪着的人?拉扯间,她脚下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沈辞清下意识伸手去接。

      两人滚作一团。

      天旋地转间,林晚只觉得自己重重摔在一个温软的身子上。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趴在沈辞清身上,脸正对着她的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更要命的是,她的手——那只手不知怎的,正正按在沈辞清胸前。

      柔软、温热、饱满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想缩回手,可身体像被定住了,动不了。更糟的是,慌乱中她下意识抓了一下——

      那一抓,不轻不重,却让沈辞清闷哼一声,脸瞬间红透。

      林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想撑起身。可手脚不听使唤,刚撑起一点,手臂一软,整个人又砸了回去。

      这一砸,她的嘴正好磕在沈辞清的唇上。

      四唇相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林晚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辞清——她也睁着眼,那眼里有震惊,有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拂在对方脸上。

      就在这时,一股热流从林晚鼻子里涌出来。

      一滴,两滴,三滴——温热的液体滴在沈辞清脸上,滴在她唇边,洇开暗红的痕迹。

      林晚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可越急越乱,手脚并用却怎么也撑不起,反而在沈辞清身上又蹭又碰,场面混乱得像打架。

      沈辞清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像魔咒,定住了林晚所有的动作。她趴在沈辞清身上,鼻血还在流,滴得到处都是,脸上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沈辞清却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出来,混着林晚的鼻血,糊了一脸。

      “林晚……”她伸手,轻轻擦去林晚鼻下的血,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你怎么……每次都这样?”

      林晚这才想起,上一次苏晓扑进怀里时,自己也是这样流鼻血。她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不是……”她想解释,可舌头像打了结,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辞清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里有泪光,有笑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她慢慢抬起手,轻轻抚过林晚的脸颊,那触感让林晚浑身一颤。

      “林晚。”她轻声唤。

      “嗯?”林晚应着,声音发颤。

      “你知道吗,”沈辞清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这世上,能让我这样笑的,只有你。”

      林晚愣住了。

      沈辞清的手还贴在她脸上,那掌心微凉,却烫得林晚心口发疼。

      “每次看你窘迫的样子,我都想笑。”沈辞清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看你流鼻血的样子,想笑;看你手足无措的样子,想笑;看你急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也想笑。”她顿了顿,嘴角弯起,“可笑着笑着,又觉得心疼。心疼你这么傻,心疼你什么都不懂,心疼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林晚的眼泪又涌出来,和鼻血混在一起,滴滴答答落在沈辞清脸上、衣襟上。

      “辞清……”她声音哽咽。

      沈辞清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把她轻轻拉近。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林晚,我不逼你了。”沈辞清闭着眼,轻声说,“为妾也罢,什么名分也不要也罢。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看着你,我就知足了。”

      林晚看着她闭着的眼睛,看着那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看着那因哭泣而微微红肿的嘴唇,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地方,轰然打开。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必如此卑微”,想说“你在我心里很重要”,想说“我舍不得你这样”。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成一句:“辞清,你先起来,地上凉。”

      沈辞清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还有一丝林晚看不懂的东西。

      “好。”她说。

      林晚这才撑起身,扶着沈辞清站起来。两人都是一身狼狈——林晚的鼻血糊了满脸,衣襟上也沾了不少;沈辞清脸上、衣上更是血迹斑斑,像是刚打过架。

      她们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快去洗洗。”林晚说。

      沈辞清点头,又看着她:“你呢?”

      “我……我也洗。”

      两人各自打了水,在院里擦洗。鸡在笼里咕咕叫着,午后阳光正好,洒在院子里,洒在两人身上。

      林晚一边擦脸,一边偷偷看沈辞清。沈辞清也在看她,目光相遇时,两人都别开脸,耳根都红了。

      一切好像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傍晚,叶小竹回来时,看见两人坐在院里择菜,气氛莫名古怪。

      “怎么了?”她问。

      “没事。”两人异口同声。

      叶小竹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没再问,只是进了灶房开始做饭。

      苏晓不知从哪儿晃悠回来,一进院就抽鼻子:“什么味道?血腥味?”

      林晚和沈辞清又同时僵住。

      苏晓看看林晚嘴角未擦干净的血迹,又看看沈辞清衣襟上隐约的暗红,忽然咧嘴笑了:“哟,你们俩这是……打架了?”

      “没有!”两人又同时否认。

      苏晓笑得更欢了,却识趣地没追问,只是凑到林晚耳边,压低声音说:“下次注意点,别弄得到处都是。”

      林晚的脸“腾”地红了,想解释,苏晓已经跳开,跑进灶房帮叶小竹做饭去了。

      夜里,柳如眉来了。她送了些新鲜野菜,一进院就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目光在沈辞清脸上转了一圈——那眼睛还有些红肿——又看看林晚——那耳根还红着——便明白了什么。

      她没问,只是把野菜放下,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心疼,有理解,还有一丝……释然?

      林晚看不懂。

      夜里,五人都躺下了。

      林晚睡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黑暗。耳边是炕上四人细微的呼吸声。叶小竹的呼吸最浅,睡梦中偶尔会唤一声“夫君”;沈辞清最安静,几乎听不见声音;苏晓偶尔会翻身,被褥窸窣作响;柳如眉呼吸平稳,像她这个人一样沉稳。

      林晚想起白天的事,想起沈辞清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意外的亲吻,想起她说的“能让我这样笑的,只有你”。

      心里某个地方,又软又酸又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纳妾?她一个泥腿子,连养活自己都难,何德何能让沈辞清这样的女子为妾?更何况,她对沈辞清的感情,到底是喜欢,还是怜惜,还是别的什么?她自己都分不清。

      可有一点她很清楚——她舍不得沈辞清难过。看见她哭,看见她跪在地上卑微的样子,林晚的心像被人剜了一样疼。

      这,就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但也许,她可以慢慢学着知道。

      窗外,夏虫鸣叫,一声叠着一声。

      林晚在虫鸣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见了沈辞清——不是跪在地上哭的样子,是笑着的,温柔的,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字的模样。

      “这是‘安’字。”沈辞清的声音在梦里回响,“女子在屋檐下,便是安。”

      林晚在梦里笑了。

      是啊,有她在,便是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卑微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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