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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梦里不知 第五七: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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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七:梦里不知
高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林晚牢牢裹住。
她在网中沉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听见耳边隐约的呼唤——是小竹?还是辞清?模糊时便坠入梦境,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般掠过。
梦里没有顺序,只有片段。
叶小竹的梦最暖。
是秋天,院子里晒满金黄的玉米,鸡在院里刨食,灶房飘出红薯饭的香气。叶小竹坐在檐下绣花,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里盛满笑意。
“夫君,饭好了。”
那声“夫君”叫得又甜又自然,像叫了千百遍。林晚放下锄头,在院里木盆里洗手——水是温的,小竹特意兑的。她走进屋,桌上摆着三碗饭,一碟炒鸡蛋,一碟腌萝卜。
“辞清姐呢?”叶小竹问。
话音刚落,沈辞清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本书:“方才教隔壁阿牛认字来着。”她在林晚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替她夹了块鸡蛋,“多吃点,下午还要翻地。”
三人围坐吃饭,说说笑笑。窗外阳光正好,偶尔有邻居经过,探头招呼一句:“林晚,你家日子过得真红火。”
梦里没有刘家,没有威胁,没有那些纠葛。只有田里绿油油的庄稼,院里活蹦乱跳的鸡鸭,桌上热腾腾的饭菜,和叶小竹那声满足的“夫君”。
林晚在梦里笑了。
可笑着笑着,叶小竹的脸忽然模糊了,变成了另一张脸。
沈辞清的梦最静。
是冬日,屋里烧着炕,暖意融融。沈辞清坐在窗前,就着雪光教她认字。她的手握着林晚的手,一笔一划在沙盘上写。
“这是‘安’字。女子在屋檐下,便是安。”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林晚,你在这儿,我便安了。”
林晚低头看沙盘上那个字,又抬头看她的侧脸。沈辞清的脸白得像瓷,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
“辞清。”她轻声唤。
“嗯?”沈辞清转头看她,眼里有光。
林晚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沈辞清笑了,轻轻靠在她肩上:“不用说话,就这样待着就好。”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温暖如春。林晚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可宁静很快被打破。门被推开,柳如眉提着酒坛进来,笑着说:“下雪天正好喝酒——哟,我来的不是时候?”
沈辞清直起身,脸微微红。柳如眉笑意更深,把酒坛放在桌上,很自然地坐到林晚另一边:“林晚,陪我喝一杯?”
那杯酒喝下去,场景就换了。
柳如眉的梦最复杂。
有时是酒坊后院,柳如眉教她酿酒,手把手带着她翻拌酒曲。柳如眉的手指灵巧,动作轻柔,每次靠近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檀香。
“林晚,你手要再柔些。”柳如眉的声音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像这样……”
她的手覆在林晚手上,带着她感受酒曲的湿度、糯米的温度。那触感太过真实,让梦里的林晚都心跳加速。
有时是危急关头,刘家逼债,柳如眉挺身而出,挡在她面前。那些咄咄逼人的面孔,在柳如眉冷冽的眼神里一个个退却。
“林晚是我酒坊的人。”柳如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谁动她,就是跟我过不去。”
有时是黄昏归途,柳如眉送她回家,在岔路口忽然停下,转头看她。暮色里,那双凤眼温柔又深邃,藏着说不清的情意。
然后画面一转,是那夜的酒醉。
柳如眉的脸近在咫尺,呼吸带着桂花酒的甜香。她的嘴唇贴上来的瞬间,柔软温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舌尖轻轻探入时,林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从嘴唇烧到四肢百骸。
那吻太真实,真实到梦里的林晚浑身发烫。
可就在她想回应时,柳如眉的脸忽然模糊了,变成了另一张——明媚的,张扬的,带着促狭笑意的脸。
苏晓的梦最奇。
苏晓穿着她那身古怪的紧衣,赤脚在院里跳舞。边跳边唱些听不懂的调子,什么“就像阳光穿过黑夜”,什么“新的风暴已经出现”。林晚听不懂词,却莫名觉得好听。
“林晚!”苏晓跳完,扑过来抱住她,“跟我一起唱!”
林晚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想推开,苏晓却搂得更紧。她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有青草的气息,还有种说不出的、像雨后的清新。
“苏姑娘,放开……”
“不放。”苏晓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我喜欢抱着你。你身上暖和。”
林晚僵着,却奇异地没有推开。苏晓的拥抱和柳如眉的不同,和叶小竹的不同,和沈辞清的不同——它坦荡,热烈,不藏着掖着,像太阳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让人想沉溺。
“林晚。”苏晓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你知道吗,在我们那儿,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就要争取。藏着掖着,多没意思。”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晓却凑近,在她脸颊上“叭”地亲了一口。
“就是这样!”苏晓笑得更欢了,“我喜欢你,我就亲你,管他什么礼法规矩。”
林晚捂住被亲过的地方,脸烧得厉害。可苏晓已经跳起来,跑到院里继续跳舞去了。
她看着那个在阳光里旋转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的坦荡,这样的热烈,真让人羡慕。
秦昭的梦最深,也最痛。
梦里没有阳光,没有暖意,只有边关的冷月和塞外的风沙。
秦昭站在城墙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冷冽的眉眼,和嘴角那道极淡的疤痕。她穿着劲装,腰间别着那对短刀,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秦昭。”林晚唤她。
秦昭转过头,看见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也不知自己怎么到的这儿。她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那个身影,只觉得她站得太高,太远,像要融进月色里。
“下来。”林晚说,“太高了,危险。”
秦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那是林晚见过的最好看的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却让那张冷冽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你担心我?”她问,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林晚点头:“担心。”
秦昭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林晚以为她会拒绝。然后她动了——不是走下来,是直接翻身跃下。
林晚的心跳停了一拍,本能地伸手去接。秦昭落下来,稳稳站在她面前,两人几乎贴在一起。她身上有股凛冽的气息,像雪后松林,又像刀锋上的寒光。
“我没事。”秦昭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轻了些,“这点高度,在军中算不得什么。”
林晚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接人的姿势,手悬在半空。她想收回,秦昭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很凉,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她握着林晚的手腕,拇指轻轻按在脉搏处,像是在确认什么。
“心跳这么快。”秦昭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吓着了?”
林晚耳根发热,想抽回手,却没抽动。秦昭的手指收紧了些,那只手的力量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以后别站那么高。”林晚说,“看着……看着害怕。”
秦昭看着她,月光照进眼睛里,那里面没有冷意,只有一种深邃的、让人看不懂的光。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却像承诺。
梦里的日子过得很慢,像溪水缓缓流淌。
秦昭在她家住下来,伤好了也不急着走。她说要等风声过去,林晚信了。可叶小竹私下嘀咕:“秦姑娘看着不像怕风声的人。”
秦昭确实不像。她住下后,家里多了许多变化——
院里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摞成一座小山,够烧整个夏天。林晚那把豁口的柴刀被磨得锃亮,刀锋吹毛断发。就连灶房的菜刀、锄头的刃口,都被她一一磨过。
“秦姑娘,你手真巧。”叶小竹看着那些被磨得锋利的工具,眼里有钦佩。
秦昭“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林晚身上:“她干活多,工具得趁手。”
那语气平淡,好像只是顺手而为。可林晚后来才知道,那些工具,秦昭磨了整整两天,磨得自己手上起了水泡。
还有一次,林晚去山里砍柴,回来晚了。天擦黑时,她背着柴下山,远远看见山路上站着个人——秦昭,背挺得笔直,望着她来的方向。
“怎么在这儿?”林晚问。
秦昭没回答,只是接过她肩上的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才说:“怕你遇上野猪。”
那语气依旧平淡,林晚却看见她耳根有些红。
夜里,林晚睡地上,秦昭睡炕。可半夜林晚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件外衣——是秦昭的,带着她身上那股凛冽的气息。
秦昭蜷缩在炕上,只盖着薄薄一床被,睡得安稳。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睡梦中舒展的眉眼。
林晚轻轻起身,想把外衣还给她。走到炕边时,看见秦昭的手放在枕边,手里握着个东西——像是断裂的玉簪,只剩半截,却握得很紧。
她的眉头微蹙,嘴角抿着,不像在做好梦。
林晚没动那外衣,悄悄退回地铺,把秦昭的外衣盖在自己身上。
那气息包裹着她,让她莫名安心。
日子久了,林晚渐渐发现秦昭的许多习惯。
她每日寅时必醒,无论前一晚多晚睡。醒来后会在院里练刀——那对短刀在她手里像活物,寒光闪闪,风声呼啸。林晚偶尔早起撞见,站在檐下看得发呆。
秦昭练完,收刀入鞘,转头看她:“想学?”
林晚摇头:“我笨,学不会。”
秦昭走过来,把刀递给她:“试试。”
林晚接过刀,沉甸甸的。她试着挥了挥,毫无章法,差点伤着自己。秦昭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调整她的姿势。
“这样。”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气息拂过耳廓,“腰发力,不是胳膊。”
林晚僵着,只觉得那只扶在腰间的手烫得吓人。秦昭好像也察觉了,顿了顿,松开手,退后半步。
“多练。”她说,转身进屋了。
林晚握着刀,站在原地,心跳得像擂鼓。
后来秦昭再练刀时,林晚总会在檐下看着。秦昭从不说破,但练完总会把刀递给她,让她练几个基础动作。练得好了,秦昭会点头,嘴角微微上扬;练得不好,秦昭也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再教一次。
叶小竹有次看见了,悄悄跟沈辞清咬耳朵:“秦姑娘对夫君……好像格外上心。”
沈辞清看着院里那两个身影——秦昭握着林晚的手,一遍遍教她出刀,眼神专注得像在雕琢什么珍贵的东西。她轻轻叹了口气:“秦姑娘……是个好人。”
有一回,林晚和秦昭去山里采药。
那是暮春时节,山里野花正盛,一簇簇一丛丛,点缀在绿意间。秦昭走在前头,步子稳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晚,确认她跟得上。
“秦昭。”林晚忽然叫她。
秦昭停下脚步,回头。
“你……”林晚迟疑了一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山:“查出真相,还父亲清白。”
她说着,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林晚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泛白。
“那之后呢?”林晚问。
秦昭看着她,忽然问:“你希望我有什么打算?”
林晚被问住了。她希望秦昭有什么打算?她希望秦昭……希望秦昭……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
秦昭走近一步,看着她:“林晚,你想我留下来吗?”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让林晚脑子一片空白。她看着秦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平日里从不显露的脆弱。
“我……”她喉咙发干,“我不知道。但你……你如果想留下来,就留下来。”
秦昭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真正的、舒展的笑。那笑容让林晚想起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杏花,清冷里透出暖意。
“好。”秦昭说,“等我办完事,就回来。”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晚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等我。”她又说了一遍。
可秦昭还是走了。
那日清晨,林晚醒来时,炕上已经空了。枕边放着那对短刀,刀下压着张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等我。”
叶小竹后来告诉她,秦昭寅时就走了,走之前在她俩床边站了很久。叶小竹装睡,从眼缝里看见秦昭看着林晚,眼里有她从没见过的温柔。
林晚握着那张字条,心里空落落的。
秦昭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像风一样捉摸不定。
她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回来时,还会是那个冷着脸、说话简洁、却处处护着她的秦昭吗?
林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总会在寅时醒来,下意识看向窗外——仿佛能看见一个身影,在晨光里练刀。
梦里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可以永远过下去。
可梦终究是梦。
林晚在梦里沉浮,看着那些脸一张张浮现,又一张张模糊。叶小竹的依赖,沈辞清的温柔,柳如眉的深情,苏晓的热烈,秦昭的守护——都像水里的倒影,伸手一碰就散了。
她拼命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
“别走……”她在梦里呢喃,“别离开我……”
可她们还是一个个消失了。叶小竹的院子,沈辞清的书斋,柳如眉的酒坊,苏晓的舞蹈,秦昭的城墙——全都化成烟雾,散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黑暗里。
冷。好冷。
“小竹……辞清……如眉姐……苏晓……秦昭……”
她唤着她们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
“你们在哪儿……”
“夫君!”
一声呼唤从极远处传来。
林晚挣扎着,想睁开眼。
“夫君,你醒了?”
那声音更近了,带着哭腔。林晚用尽力气,终于撑开眼皮——眼前是茅草屋顶,是熟悉的那根横梁,是窗纸破洞里透进来的晨光。
然后是一张脸,哭得稀里哗啦,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竹……”她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叶小竹扑过来,脸埋在她颈窝,放声大哭。哭声惊动了外头的人,脚步声杂乱,几道人影涌进来。
沈辞清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却强撑着对她笑:“醒了就好……”
柳如眉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眼眶也红了,声音却稳着:“先喝药,烧刚退。”
苏晓挤到床前,伸手探她额头,又摸摸自己的,长出一口气:“总算降温了。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四张脸,四种关切。
林晚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红肿的眼睛、憔悴的面容、熬了不知多久的疲惫,忽然鼻子一酸。
“对不起……”她声音发哽,“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傻话。”柳如眉把药碗递过来,“先喝药。”
林晚就着她的手喝药,苦得皱眉。叶小竹忙塞了颗糖渍梅子到她嘴里——是上次沈辞清买的,一直留着。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林晚含着那颗梅子,看着身边四个女子,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些。
她想起梦里的那些画面——叶小竹的院子,沈辞清的温柔,柳如眉的守护,苏晓的热烈,还有秦昭那句“等我”。
都是梦吗?
可那份温暖,那份牵绊,那么真实。
真实得像刻在骨子里,抹不掉,也忘不了。
“林晚。”苏晓忽然开口,难得正经,“以后别跑了。有什么事,咱们一起面对。你跑了,我们怎么办?”
叶小竹用力点头:“夫君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沈辞清轻声说:“我们是一家人。”
柳如眉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那动作很轻,却让林晚心里一暖。
林晚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四个女子都怔了怔——那是她们第一次看见林晚这样笑,不是窘迫,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释然。
“好。”她说,“不跑了。”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