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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观念碰撞 第五三: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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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三:观念碰撞
谷雨后的第三个集日,柳如眉来了。
她提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里头是四套崭新的春衫——靛青、月白、淡粉、鹅黄,都是耐穿的粗布,但针脚细密,裁剪合体。推开院门时,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陌生的女子。
苏晓正坐在石磨上晒太阳,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拿着根草茎逗弄地上的蚂蚁。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柳如眉,眼睛亮了亮。
“哟,又来一个美人?”她跳下石磨,一瘸一拐走过来,目光在柳如眉身上转了一圈,“这气质……老板娘?”
柳如眉挑了挑眉。这女子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但她面上笑容不改:“我是柳如眉,酒坊的。姑娘是……”
“苏晓。”苏晓伸出手——不是福礼,是直接伸到柳如眉面前,“幸会。”
柳如眉看着那只手,顿了顿,也伸手与她握了握。那手温热有力,握手的方式也奇特。
这时林晚从屋里出来,看见柳如眉,眼神闪了闪:“如眉姐。”
“给你带了春衫。”柳如眉将包袱递过去,目光却还落在苏晓身上,“这位苏姑娘……”
“山上捡的。”林晚说得简短,接过包袱时手指碰到柳如眉的手,下意识缩了缩。
柳如眉眼神暗了暗,面上却笑着:“既是客人,也该有份。”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套靛青的,抖开来,“林晚,试试这件。”
那是套男子样式的短衫长裤,靛青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林晚接过,正要回屋换,柳如眉却走近了。
“就在这儿试试吧,不合身我好改。”她伸手,很自然地替林晚解外衫的系带。
林晚僵住了。柳如眉的手指灵巧地解开系带,褪下她身上那件磨得发白的旧衫,露出里头洗得薄透的里衣。束胸布的轮廓隐隐可见。
柳如眉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新衫抖开,披在林晚肩上。她绕到林晚身前,低头整理衣襟,系衣带时指尖若有若无擦过林晚颈侧。
“抬抬手。”她轻声说。
林晚机械地抬手。柳如眉替她整理袖口,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划过,那里皮肤最薄,触感清晰得像刀刻。
“转身我看看。”
林晚转过身。柳如眉的手落在她肩上,顺着肩线往下抚,停在腰侧,丈量尺寸。那手温热,力道轻柔,却让林晚背脊绷直。
“合身。”柳如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笑意,“我眼神准吧?”
苏晓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拄着木杖走过来,绕着林晚转了一圈:“不错不错,人靠衣装。”她忽然伸手,捏了捏林晚肩头的布料,“这料子挺结实,干活穿正好。”
她的手碰到了柳如眉还未收回的手。两个女子的手指在布料上轻轻碰了碰,又迅速分开。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叶小竹从屋里出来,看见林晚穿着新衣,眼睛亮了亮:“夫君穿这身真精神!”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替林晚抚平衣襟后头的褶皱,动作亲昵得像在宣示主权。
沈辞清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在柳如眉和苏晓之间转了转,最终垂下眼。
夜里,分床成了难题。
炕能睡三人,原本是叶小竹、沈辞清、秦昭——秦昭走后空了位,但如今多了苏晓,柳如眉又说今日酒坊修缮,想借住一晚。
五人,一炕一床。
“我睡地上吧。”林晚主动说,抱起自己的被褥就要铺。
“我陪你睡地上。”苏晓跟着说,也抱了床被子。
“不行!”叶小竹脱口而出,“地上凉,夫君不能睡地上!”
柳如眉笑了:“这样吧,轮着睡。今晚炕上睡三人,床上睡一人,地上睡一人。明日轮换。”她看向林晚,“你是当家人,你先定。”
林晚看着眼前四个女子——叶小竹眼巴巴看着她,沈辞清温柔地等她说,苏晓一脸“我都行”的随意,柳如眉嘴角含笑眼神却深。
她头更疼了。
最终定下:今晚炕上睡叶小竹、沈辞清、柳如眉,床上睡苏晓,林晚睡地上。
夜里,林晚在灶房边铺了地铺——那儿离灶膛近,夜里有余温,不算冷。她躺下,睁着眼睛看黑暗。屋里传来细微的动静,是炕上三人调整睡姿的声音,还有床上苏晓翻身的窸窣。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忽然多了个温热的身子。
林晚浑身一僵。
苏晓不知何时从床上下来,钻进了她的被窝,八爪鱼般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
“床上冷。”她贴着林晚耳边说,声音带着困意,“借我暖暖。”
林晚想推开她,手却僵在半空——碰到哪里都不对。苏晓只穿了件单薄的小衣,下身是条薄裤,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温热触感让她脑子发懵。
“你……你回去睡……”林晚声音发颤。
“不要。”苏晓抱得更紧,腿缠上林晚的腿,“你身上暖和。”
她的腿根蹭到了林晚的腰侧。林晚像被烫到似的抖了一下,慌忙去推,手却不小心按在苏晓大腿内侧——那片肌肤光滑紧实,温热透过薄裤传来。
林晚的手像被火燎了般缩回,脸烧得厉害。苏晓却低声笑了,不但没退开,反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
柔软的、饱满的触感淹没口鼻。陌生的香气混着体温涌来,林晚眼前发黑,挣扎着想抬头,却被抱得更紧。
“别动……”苏晓的声音带着睡意,“睡觉。”
林晚不敢动了。她怕吵醒炕上的人,怕被看见这荒唐的一幕。她僵硬地躺着,感受着苏晓温热的身体,感受着胸前那片柔软挤压着脸颊的触感,感受着心跳如鼓的慌乱。
然后,她真的昏睡了过去——或许是太紧张,或许是太疲惫,或许……是那种陌生的亲密让她大脑过载。
她不知道,炕上三个人都没睡。
叶小竹背对着外面,手指紧紧攥着被角,听着地铺那边细微的动静,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沈辞清面朝外躺着,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很大。她想起苏晓白日里那些大胆的言行,想起林晚窘迫却无措的反应,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柳如眉侧躺着,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苏晓的大胆,林晚的慌乱,叶小竹的委屈,沈辞清的沉默——这潭水,越搅越浑了。而浑水,才好摸鱼。
第二夜,轮到苏晓睡地铺。
林晚睡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夜深时,身边被子被掀开,苏晓又钻了进来。
“地上硬。”她理直气壮,又手脚并用地缠上来。
这次林晚有了防备,伸手去推:“你回去……”
“林晚。”苏晓忽然正经地叫她的名字,“我们聊聊。”
林晚僵住了。
“你觉得,”苏晓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喜欢一个人,是对还是错?”
林晚喉咙发干:“看……看喜欢谁。”
“如果喜欢的是不该喜欢的人呢?”苏晓追问,“比如……女子喜欢女子?”
林晚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那不合礼法……”
“礼法?”苏晓笑了,笑声里带着嘲讽,“礼法是谁定的?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喜欢女子?”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晚的心口,“这里的感觉,礼法管得着吗?”
林晚说不出话。
“在我们那儿,喜欢就是喜欢。”苏晓的声音轻柔下来,“管他是男是女,管他是什么身份,喜欢了就去追,追不到就放手,但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林晚想起柳如眉的吻,想起叶小竹执着的“夫君”,想起沈辞清温柔的眼神,想起……想起秦昭临别时那个轻触脸颊的触碰。
“可是……”她声音发颤,“女子喜欢女子,怎么……怎么在一起?”
“怎么不能在一起?”苏晓反问,“就像现在,我抱着你,你什么感觉?”
林晚的脸又烧起来。她感觉到苏晓温热的身体,感觉到胸前柔软的挤压,感觉到心跳的慌乱——那感觉陌生,却……却并不讨厌。
“你对她呢?”苏晓继续问,“对叶小竹,对沈辞清,对那个柳老板——你为什么对她们好?为什么怕她们难过?”
林晚答不出来。她只知道,看见她们难过,她会心疼;看见她们笑,她会安心。她只想对她们好,护着她们,让她们过得好。
“这就是喜欢啊,傻瓜。”苏晓轻轻叹了口气,“只是你不敢承认。”
她翻了个身,把林晚搂进怀里,像抱个大玩偶:“睡吧。慢慢想,不着急。”
林晚僵硬地被她抱着,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喜欢?这就是喜欢?
女子对女子的喜欢?
第三夜,轮到柳如眉睡地铺。
但柳如眉没去睡地铺,她掀开了林晚的被子。
林晚吓得坐起来:“如眉姐?!”
柳如眉按着她躺下,自己也躺下来,侧身面对她:“别嚷,她们都睡了。”她顿了顿,“苏姑娘的话,我听见了。”
林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说得对。”柳如眉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该不该。”她伸手,轻轻抚过林晚的脸颊,“林晚,我不逼你,但你也别逼自己。跟着心走,就好。”
林晚看着她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喉咙发哽:“如眉姐,我……我不懂……”
“不懂就慢慢懂。”柳如眉笑了,“你还小,有的是时间。”
她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林晚的肩:“睡吧。”
这一夜,林晚又没睡着。
从那之后,苏晓开始“改造”林晚。
她不再刻意逗弄她,而是认真地、耐心地教她正视自己的感受。
“林晚,你现在什么感觉?”吃饭时,苏晓忽然问。
林晚茫然:“什么什么感觉?”
“看见叶小竹给你夹菜,什么感觉?”
“看见沈辞清对你笑,什么感觉?”
“看见柳老板来了,什么感觉?”
林晚被问得不知所措。她只知道自己会心跳加速,会耳根发热,会想躲又舍不得躲。
“那就是心动。”苏晓说,“虽然很微弱,但那是开始。”
她教林晚不要压抑感受——想脸红就脸红,想躲就躲,但躲之前要问问自己:为什么躲?是真的讨厌,还是害怕?
林晚试着去做。当叶小竹叫她“夫君”时,她不再只是窘迫,而是试着感受那声称呼带来的暖意——那是叶小竹全心全意的依赖和信任。
当沈辞清教她识字,手指相触时,她不再慌忙抽回,而是停留一瞬,感受那只手的冰凉和温柔。
当柳如眉看她时,她不再躲闪目光,而是试着迎上去,看进那双温柔又深邃的眼睛。
每一次尝试,都让她心跳如鼓,却也让她……一点点看清自己的心。
立夏那日,林晚独自去了后山。
她坐在秦昭曾经坐过的那块大石上,看着远山如黛,看着田野新绿,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
然后她问自己:林晚,你对她们,到底是什么感情?
对叶小竹——是责任,是心疼,是想护她一生的承诺。那声“夫君”虽是假的,可那份想要给她一个家的心,是真的。
对沈辞清——是怜惜,是敬重,是想看她展露笑颜的愿望。她的温柔像水,一点点渗透进生活,让人不知不觉依赖。
对柳如眉——是依赖,是感激,是那种被成熟女子包容宠溺的安心。她的吻,她的触碰,她说的“我是认真的”,都在林晚心里烙下了印。
对秦昭——是钦佩,是牵挂,是那种并肩作战后的信任。她留下的短刀还藏在枕下,她说的“如果我还活着”还悬在心上。
对苏晓——是慌乱,是新奇,是被迫直面内心的无措。她像一阵狂风,吹乱了所有既定,却也吹开了蒙在心上的尘。
都是女子。都是喜欢。
林晚闭上眼睛,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温热。
她忽然想起娘亲说过的话:“晚儿,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吃苦,是看清自己的心。”
她现在,好像……好像终于开始看了。
虽然还是模糊,虽然还是害怕,但至少,她不再逃避。
回到院里时,四个女子都在。
叶小竹在喂鸡,沈辞清在晾衣,柳如眉在修篱笆,苏晓坐在石磨上哼歌。听见脚步声,四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四双眼睛,四种眼神——依赖的,温柔的,深情的,狡黠的。
林晚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四个女子都怔了怔——那是她们第一次看见林晚这样笑,坦然,放松,带着点释然。
“我回来了。”林晚说。
然后她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沈辞清手里的衣盆:“我来晾。”
又对叶小竹说:“鸡喂过了?那帮我烧火吧,晚上想吃什么?”
看向柳如眉:“如眉姐,篱笆修好了?谢谢。”
最后转向苏晓:“别坐着了,脚好了就帮忙择菜。”
她说得自然,像在分配日常活计。可四个女子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晚还是那个林晚,却好像……更坚定,更坦然了。
夜里,五人照旧轮换睡。轮到林晚睡地上时,苏晓又想钻她被窝,却被林晚按住了。
“今晚好好睡。”林晚说,声音平静。
苏晓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她真的回去了床上。
林晚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黑暗。心跳还是快,脸还是会热,但那种无处可逃的慌乱,淡了些。
她终于开始承认——承认这些感情的存在,承认自己的不知所措,也承认……她不想失去她们任何一个。
至于以后怎么办?
慢慢想吧。
反正,日子还长。
窗外,夏虫开始鸣叫。
春天真的过去了。
而林晚的春天,好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