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说谎的眼睛》林有浣

4、四

　　那天之后，于焕有三天没回家。

　　他住在公司，睡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用工作填满每一分钟。

　　可蓝兰的脸总是不请自来，五年前的，现在的，笑着的，平静的，在他眼前交替出现。

　　第四天晚上，他开车回家。

　　推开门时，家里一片漆黑。

　　“蓝兰？”

　　他叫了一声，没人回答。

　　他打开灯，客厅空荡荡的。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于焕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卡里有八万，是我这五年攒的。虽然远远不够，但是我能给你的全部。我走了，谢谢你收留我这段时间。保重。”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就像她的人一样，即使告别也保持着体面。

　　于焕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五年前她消失时，他愤怒多于恐慌。

　　他只觉得自己的初恋无疾而终，被一见钟情的女人欺骗后决计再也不碰任何女人。

　　可这一次，她回来又离开，他只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他拿出手机打她的电话，关机。

　　他冲上楼，客房里她的东西都不见了，只有那本《百年孤独》还留在床头柜上，书里夹着那张海边的照片。

　　于焕抓起车钥匙冲出门。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只是本能地开车往机场方向去。

　　等红灯时，他突然想起什么，调转车头，往城西开去。

　　老城区的一栋旧楼前，于焕停了车。

　　这是他六年前租的第一个公寓所在的小区，他们在这里住了一年。

　　他跑上三楼，敲响304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你找谁？”

　　“请问，蓝兰在这里吗？”

　　老太太摇头：“没有。”

　　于焕道了谢，转身要走，老太太突然说：“不过前两天有个姑娘来看房子，瘦瘦的，长得很漂亮。说要短租三个月。”

　　“她租了吗？”

　　“租了，今天刚搬进来。305，对面那间。”

　　于焕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305门前，抬手想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要说什么？做什么？

　　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蓝兰拎着一袋垃圾，看见他，愣住了。

　　她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简单的米色毛衣和牛仔裤，看上去比穿他衬衫时更单薄。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蓝兰先开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猜的。”于焕说，声音干涩，“你以前说喜欢这个小区门口的桂花树。”

　　蓝兰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别过脸，吸了吸鼻子：“东西我明天寄给你。那张卡密码是你生……”

　　“跟我回去。”于焕打断她。

　　蓝兰摇头：“于焕，我告诉你不是为了博同情。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知道。”于焕看着她，“所以跟我回去。”

　　“为什么？”她终于看向他，眼睛里有泪光，“我骗过你，伤害过你，现在还是个快死的人。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于焕上前一步，走进屋里，关上门。

　　这个房间比他的公寓小得多，简陋得多，只有基本的家具。

　　她的行李箱摊开在地上，还没收拾。

　　“因为我恨了你五年，”他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恨到不想看你的脸。可是现在我发现，比起恨你，我更怕再也见不到你。”

　　蓝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

　　于焕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的泪。

　　这个动作很轻，如同对待珍贵易碎品。

　　“跟我回去，”他重复，“我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国内不行就去国外。钱不是问题，公司现在很好，我有钱。”

　　“你现在可以尽情地图我的钱，世上有钱人那么多，你能选择来骗我，我能被我自己喜欢的女人骗，我很高兴也很乐意。”

　　蓝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没用的，于焕。我看过三个专家，结论都一样。”

　　“那就不治了。”于焕说，声音有些发抖，“但最后的这段时间，让我陪着你。不是在这么破的地方，是在家里。我们的家。”

　　“于焕……”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于焕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想起那些夜晚，他把她翻过去，因为不想看她的眼睛。

　　可现在，他只想看着她，一直看着她，把过去五年错过的都补回来。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说，“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些。”

　　蓝兰别开脸，小声道：“你不要一直看我了，我好难受，我脸上有东西吗？”

　　于焕：“我只是觉得，你还是这个样子。”

　　她抬起泪眼：“骗人的样子？”

　　于焕：“真心的样子。”

　　蓝兰在他怀里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于焕带蓝兰回了家。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她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原谅。

　　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伤口不需要语言。

　　夜里，蓝兰又咳嗽起来。于焕起身给她倒水，拍她的背，动作温柔。

　　等她平静下来，重新躺下，于焕从背后抱住她。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手臂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

　　“转过来。”他在她耳边说。

　　蓝兰慢慢转过身，面对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指尖划过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像盲人读盲文，一点一点，把她刻进记忆里。

　　“以后不要再背对着我了，”他轻声说，“我想看着你。”

　　蓝兰的眼泪又涌出来，湿了他的指尖。

　　“那你之前为什么……”

　　于焕明白她在问什么，平静解释道：“看着你的眼睛，我会想起你说爱我的样子，然后就会想，五年前我们恋爱的时候，那时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她凑上来，吻了吻他的下巴，然后是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带着泪水的咸涩。

　　于焕回应她，吻得很深，像要把五年的分离都吻回来，像要把未来的每一天都预支。

　　这一次，他终于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欺骗过他，伤害过他，现在盛满泪水和悔恨的美丽眼睛。

　　他终于明白，他从来不是不忍心看着它们。

　　他只是害怕，害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真实的痛苦，害怕承认自己还爱她，爱到即使被背叛，也无法真正恨她。

　　“睡吧，”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我们重新检查，制定治疗方案。”

　　蓝兰点头，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有一个好消息……”

　　“嗯？”于焕正准备关床头灯，突然听到她说。

　　“如果你真的还爱我，一个健康的伴侣，对于你来说，是不是比一个身患重病的伴侣要好很多……”

　　于焕愣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

　　怀里人肩膀微微抖动——竟然是在笑。

　　“蓝兰，”他摇着头，笑里带着点咬牙切齿，“你真是……”

　　是了，他当初被她漂亮的外表，机灵的性格所吸引，确实该先去核对一下她的病历单是不是伪造的。只是他没想到，为了求复合，这女人能先上美人计再使苦肉计。

　　“既然这样……”他彻底投降了，“那刚才的话题就算结束了。”

　　蓝兰长舒一口气，“那你把我银行卡还给我好吗，你也知道我攒钱不容易……哎，等等你先别扒我睡裤……”

　　于焕不听，只是一味扒拉。

　　“我只是觉得现在是庆祝好消息的时间。”

　　“这算什么庆祝，前段时间不是……”

　　“没吃够，没尽兴。”

　　于焕掰过她的脸封住她的唇，被子下的躯体渐渐翻涌。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无法挽回，比如时间，比如健康，比如信任破碎的裂痕。

　　但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曾经充满恨意、现在被泪水洗净的房间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选择了握紧彼此的手。

　　事后，于焕抱着蓝兰，吻了吻她的头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句子：

　　“爱不是彼此凝视，而是一起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们错过了五年，看错了方向。

　　但至少此刻，他们终于看向彼此，看见了那些被恨意掩盖的、从未真正消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