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62、雪影照归途 顾承泽没有

　　顾承泽没有说话，他在想——这么多年了，所有人都在用“强大”“可靠”“无所不能”来形容他。只有她觉得他会受委屈。
　　“你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怀里的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反而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晚意从未听过的、温和的、像禅院钟声一样的平静。
　　“晚意，我少年时，曾在南城的寺庙里听过一位老僧讲经。他说——‘爱别离，求不得，是人生八苦。若能看破，便得自在。’”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想了很久。什么是看破？不是不爱了，是不执著。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好。她好，就够了。不一定非要在她身边。”
　　林晚意在他怀里没有动，但她的肩膀不抖了。
　　“所以晚意——”他的手终于动了，轻轻地、慢慢地抚过她的后背，“做你想做的。大哥会陪着你，等你明白自己的心。不论结果如何，你都在我心里住过。这是一段因果，我接受它。”
　　他说“我接受它”的时候，声音是平静的，是真正的、经过了漫长的思索和挣扎、终于和自己和解的平静。
　　林晚意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脸上挂着泪痕，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上面还挂着细碎的泪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松木香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走着。
　　“大哥，我——我现在脑子很乱。”她的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我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你。但是我知道——我不想离开你。”
　　顾承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轻的东西，像雪落在湖面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沉了下去。
　　“好。”他说，“大哥不走。”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把腊梅的香气送过来，淡淡的，甜甜的，像南城冬天老宅院子里那种味道。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两棵并肩站着的树，根扎在不同的地方，但枝叶已经快要碰到一起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月亮门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顾承轩站在那里，背靠着灰砖墙。灯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那盏灯，知道那盏灯不属于他，但他还是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松开，又攥着。
　　他看着两个人拥抱在一起，男人清俊挺拔，女孩子纤细柔美，路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照得像一幅画。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靠着墙，看着脚下被月光照亮的青砖地面，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叫他“二哥”，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她叫他“二哥”，然后说“希望二哥你能够振作起来”。她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可以体面退出的台阶。他不能不领情。他已经欠她够多了，不能再欠她一个“不肯放手”的纠缠。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那个东西——一个藏蓝色的绒面盒子。他带了很多年，从那条手链被她退回来的那天起，他一直带在身上。他想，也许有一天还能送出去。
　　现在他知道，送不出去了。他把盒子合上，放回口袋，沿着青砖路往外走。
　　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腊梅的香气。他喃喃道：“晚意，希望你幸福。”
　　然后他沿着山路往下走。
　　周一，林晚意醒来的时候，精神很好。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冬天最后一场雪化成了水蒸气。她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摸了两下没摸到，想起来昨晚放在客厅充电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睛。她在想一件事——她对大哥，其实不只是亲情吧？她很喜欢他在身边的感觉。这种安全感，别人给不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大哥昨天没有住在客房，她站在窗前看着他车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拐弯不见了，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似乎突然有些不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到深夜回来，一个人关灯睡觉，从来没有觉得少了什么。可这些日子，她总是觉得一个人反而孤单了。
　　她换了衣服出门，地铁上人不多，京市的冬天快过去了，天亮得比之前早了一些，阳光落在车窗上，有一种稀薄的、但已经能感觉到温度的暖意。她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理不清的念头。
　　到了公司，打卡，开电脑，倒了一杯水，坐回工位。项目快收尾了，王总那边的合同需要最后确认一次，她跟了三个月，每一个技术细节都烂熟于心。她不想再见到那个王总，但张骏早上过来拍手的时候，她还是站起来听了。
　　“王总那边说要最后确认一下细节，今天下午去一趟。”张骏站在办公区中间，目光扫过所有人，“张明远、赵宇、刘芸、林晚意，你们几个跟我去。”他看了一眼林晚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对方说有些技术问题需要你在场。”
　　林晚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张骏走过来，站在她工位旁边，声音压低了一些：“放心，再怎么着咱们也是姻亲，我自然要护着你，否则怎么跟你哥哥们交代？”
　　林晚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相信，张骏这个人心思虽然深，但最是会权衡利弊。
　　下午两点，一行人到了约定的地方。比上次那家饭店高档很多，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大堂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王总已经在包间里了，比上次见面又胖了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他们进来笑着站起来，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
　　“张总，来来来，坐坐坐。”他握着张骏的手摇了摇，“项目快收尾了，咱们这顿饭吃完，合同一签，就圆满了。”
　　技术上的事谈得很顺利，对方技术公司的负责人Lisa也来了，是个冷着脸、说话直接的美女，表情虽然冷淡，但专业上的问题她一句都不含糊。林晚意和她对了几个技术细节，两人配合得很快。张明远和赵宇在旁边帮忙递资料、记录要点，张骏和王总你来我往地谈着合作条款，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走。
　　快到签合同的时候，王总放下笔，“不急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聊。”他招呼服务员上菜。
　　张骏笑着说：“王总您太客气了，我们抓紧签完，不耽误您时间。”
　　王总摆摆手：“不耽误不耽误，项目做了这么久，总得吃顿好的，这群年轻人不容易。”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骏不好再推，笑着坐下来。
　　服务员上菜，摆了一桌子，确实丰盛。张明远和赵宇帮忙端茶递水，刘芸和林晚意站起来把合同和资料收好，放到旁边的柜子上。
　　林晚意正在低头把文件理整齐，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走近。她侧身让了一下，余光看到王总站在她身后，手伸出来，像是要拿她面前那份合同，又像是在找别的东西——总之，那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让她觉得不舒服。她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到刘芸身边。
　　王总没有拿到那份合同，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回去，笑了笑：“小林，你还在实习吧？极客虽然不错，但待遇薪资还是我们更好。有没有考虑毕业后来我们公司？”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不重要的事，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林晚意脸上。
　　林晚意礼貌地笑了笑：“谢谢王总邀请，不过我现在挺好的，不考虑换公司。”
　　“小姑娘，多出去转转嘛。”王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上次说你老家是川省的？那里水土好，出美人。”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小林，有没有男朋友啊？”
　　林晚意不知道为何很不喜欢他的语气和眼神，她稍微退了一步，“有了，谢谢王总关心。”
　　“哟，校园爱情？”王总笑了，“校园爱情是美好，但出了社会要考虑更多。你长得漂亮，再等等机会自然就多了。不要辜负自己的天赋。”他说“天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让林晚意觉得不适。
　　张骏走过来，笑着拦住王总的肩膀，“王总，饭菜好了，咱们边走边聊。我上次还有很多事情要请教您，今天有空，咱们多聊聊。”他不着痕迹地把王总引到餐桌那边。
　　林晚意悄悄回到刘芸旁边，刘芸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没事，等下咱们就走。来的时候张总说了，不喝酒。远哥和宇哥会帮咱们挡着。”林晚意点了点头。
　　Lisa端着水杯站在旁边，听到两人的对话，凑过来，冷着脸说了一句：“中年老男人就是这样，老娘好歹技术人员，还要出席这种酒会，真是钱难挣那什么难吃。”她表情还是冷的，但语气接地气的让林晚意和刘芸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出来。
　　“你们不觉得吗？”Lisa耸了耸肩。
　　两人点了点头，刘芸说：“美女你不是公司技术吗？”
　　Lisa叹了口气：“是啊，为了生活。这工作真一天都做不下去，我就是个宅女，也不想升官发财，任务完工就行。一天天的烦死了，充满了怨气。”
　　刘芸也点头：“是啊，我们也算技术宅，谈业务也不擅长。这宴席吃不好喝不好，又是酒又是烟的。”
　　三个人小声蛐蛐了几句，Lisa指着王总：“那个，跟我们公司总裁夫人有点裙带关系，对漂亮女孩子有歪心思。你们小心，尽量不要多接触。”
　　两人谢了她。
　　Lisa摆摆手：“同是打工牛马，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说的几人会心一笑，越好空了一起出去逛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