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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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南城旧港区的“M.F.”酒吧像只打翻的颜料盘，霓虹泼在江面上，又被潮腥的风撕得七零八落。
晏白坐在最靠厕所的角落，吧台顶灯坏了一排，只剩一盏冷白斜斜打在他电脑屏上，像给死人打光。
他眼皮发黏，指节却还在键盘上敲，想把最后一张立面图收完尾——明天九点甲方要看扩初，老板拍着胸口说“小白出图我放心”，他不好意思让人不放心。
酒吧里鼓点重得能震碎血管，他却像被单独罩进一个真空玻璃罐，只剩 CPU 风扇在耳边“嗡——”，像只垂死的蚊子。
直到那声“咣”！
真空罐被猛地砸裂。
电脑被掀翻，屏着地，一声脆响，碎得六亲不认。
晏白甚至先听见自己心脏“咔”地错轨，随后才是玻璃与塑料混在一起的呻吟。
他蹲下去捡，指腹摸到尖锐的凉意，接着温血冒头，顺着掌纹爬进袖口，像一条不肯回窝的红蛇。
“哎哟，不好意思啊兄弟，喝多了。”肇事者打了个酒嗝，钱包已经抽出来，一沓粉票子在他掌心拍得像扑克牌，“够不够？不够再加点，别讹咱就行。”
晏白用中指和拇指捏住裂屏的一角，轻轻把它翻过来，屏幕蛛网里还映着未保存的图，绿线红线交错成死结。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通宵后的沙哑：“里边有文件，过几天要交。”
“哎呦喂，不就一破图吗？我再给你赔一整天时间，够不够？”那人回头招呼，“阿炽，过来结账，顺便把你这破图也给赔——”
晏白这才抬眼，第一次看见周炽。
那男孩——只能叫男孩，看上去二十二岁出头——从卡座背光里晃出来，黑发梢沾着亮片，像刚在碎钻里滚过。黑色机车皮衣半敞，锁骨下是大片青黑纹身，一条潦草的图腾从颈侧一路烧进衣领。他眼角被酒意蒸得发红，唇线却薄，带着天然的上扬，仿佛随时预备嘲讽整个世界。
他停在晏白面前，垂眼看他，眸色深得像刚被海水泡过的玻璃珠，映着酒吧激光，一闪一闪，全是“我他妈什么都不缺”的傲慢。
“你烦不烦？”周炽开口，声音被烟熏得沙，却意外好听，“一台电脑，至于吗？我赔你十台，你在这儿给我哭丧？”
晏白看着自己血珠子滴在地板上，一颗，两颗，很快汇成一小滩。他忽然笑了，笑得极轻，像把什么钝器收回鞘里：“不用了，我自己处理。”
他继续捡碎片，指腹又被划一口，血顺掌缘滑到腕骨，在衬衫袖口洇出一朵暗色的花。周炽盯着那朵花，喉结动了动，像被迫咽下一句脏话。他回头，把钱包砸进朋友怀里，“拿去修，修不好直接买新的。文件找我技术部，天亮前给我弄回来。”
朋友愣住：“阿炽，你还真——”
“闭嘴。”周炽弯腰，把机车外套甩下来，兜头扔在晏白肩上。衣服带着他的体温，混着龙涎香、酒精、机油，像一台刚熄火还发烫的引擎。“挡一下，血滴地上要罚款，老子不想明天上营销号。”
布料蒙头盖下，晏白眼前一黑，鼻尖撞进对方的味道。他伸手想把外套拿开，却摸到内衬铆钉，指尖被硌得生疼。他索性放弃，隔着皮革闷声问：“你为什么要管？”
周炽单手插兜，另一只手去摸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微微皱起的眉。他吐出一口烟，侧过脸，像怕烟飘到晏白伤口上，声音低而躁：“怕上娱乐新闻，行了吧？”
可真实原因是——
他今晚本来烦透了。老头子放话，再不滚去集团上班，就冻结所有卡。他灌了两杯龙舌兰，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场子砸了找个借口进派出所，好让老爷子明天在董事会丢尽脸。结果就在爆炸临界点，他看见晏白——
那男人像把冷白刀，被扔进五光十色的染缸，却没沾上一丝颜色。电脑碎了，血都流到地上了，他还只是半蹲在那里，睫毛低垂，像在给一台死去的机器默哀。那种沉默，让周炽心口忽然被戳出一个洞，所有烦躁灌进去，回声轰隆隆，震得他耳膜疼。
于是他管了。
管得粗暴，管得别扭，管得自己都想扇自己。
晏白终于把外套拉下，抬头与他对视。
那一眼很长，又像很短。酒吧灯球旋转，光斑掠过两人之间，像一池被搅碎的月亮。晏白先移开视线，把电脑残骸抱在怀里，起身，礼貌地侧身，从周炽旁边擦过。
“谢谢你的外套。”他说，声音因为通宵而沙哑，却带着温吞的笃定，“我会把清洗费一起算在维修单里，寄到您公司。”
周炽愣了半秒，嗤笑：“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晏白停步，回头，血还在顺着指尖滴，他却笑得客气，“但您不是说，技术部天亮前能把文件找回来吗？我把账单寄到贵公司前台，应该能转交。”
说完，他抱着那堆碎屏，像抱着一只被车撞死的猫，慢慢走出酒吧。门口感应灯亮起，又在十秒后熄灭，把他背影重新扔进黑暗。
周炽盯着那截黑暗，忽然觉得喉咙里的烟变得没味。他抬脚想追，朋友在后面喊：“阿炽，你去哪？卡座还开着呢！”
“关我屁事。”他甩下一句，推门出去。
江风卷着潮腥扑面而来，街灯昏黄，晏白已经走到路口，血迹沿人行道点了一路，像给他标好返程的记号。周炽插在口袋里的手，不自觉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连那人名字都没问。
而那人连他“周炽”两个字都没兴趣知道。
——真他妈操了。
他低低骂了一句，抬手把烟弹进垃圾桶，金属桶壁“当”一声脆响，像给今晚盖了章。风把烟灰吹回来，落在他靴面上，灰色一点，很快又被他碾进柏油里，连同那点没来由的烦躁，一起碾得粉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