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落星光》九月份尾巴

1、第 1 章

　　与医生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得如此滑稽，滑稽到后来姜砚每次回想，都觉得那不像现实生活，而像她某本未出版小说里一个荒诞的开场。
　　记忆的锚点，精准地定格在凌晨四点半。
　　屏幕上是姜砚刚敲定的“全文完”，光标在黑底白字的文档末尾闪烁，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连续两个通宵，她的大脑早已是一团浆糊，手指机械地保存、确认，然后“啪”地合上电脑，世界瞬间被黑暗和柔软的枕头吞没。
　　心满意足地坠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要睡他个三天三夜！把这两个月的缺觉一次性补回来！
　　然而，命运显然不想让她如愿。
　　尖锐的电话铃声像一把钝刀，蛮横地割开了她的美梦。
　　来电显示：家母。
　　姜砚闭着眼摸到手机，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却不对劲。虽然来电显示是“家母”，但那语气却完全不是她妈惯常的急躁，倒像是她姐姜婉，只是那语速快得像崩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急：
　　“小砚！咱爹晕倒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急救中心！你赶紧过来！”
　　电话挂断，手机屏幕亮堂着，时间显示七点四十一分。
　　大脑空白了几秒。
　　姜砚还处于刚被拽出深睡眠的呆滞中，身体在本能地执行“接电话-听内容-反应”的指令，但思维的核心部分还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啥子？住院？我爹？
　　这些词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很快又被浓重的睡意吞没。
　　来不及细想别的，此刻的她唯有一个念头：难道我功力如此深厚！居然可以隔空把人气到住院？！
　　胡思乱想间，她也顾不得其他，拿着手机就起身趿拉着拖鞋冲出了门。
　　清晨的冷风一激，姜砚瞬间清醒。入冬的凌晨，寒意刺骨，她哆哆嗦嗦地站在路边拦车，活像一个从精神病院越狱的逃犯。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姜砚大脑一片空白。姐姐姜婉的状态她不担心，以老姐的性子，肯定已经处理好了，但妈妈……妈妈肯定不好受，她一会儿该咋办？说心灵鸡汤安慰吗？那有个卵用啊？！
　　等她跌跌撞撞赶到医院急救中心时，天光已经微熹。
　　大厅里人来人往，充斥着各种压抑的低语和急促的脚步声。姜砚像个没头苍蝇四处张望，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她后退一步再看一眼指示牌，“急救中心。”
　　她没走错啊。
　　正要掏出手机拨打电话，她的手机先一步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家母”两个字。
　　接通电话，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哭腔和极力压抑的颤抖：“砚砚……你爸……你爸转到ICU了……”
　　后面的话，姜砚几乎没听清。ICU三个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进胃里。
　　诶，卧槽！
　　ICU外的等候区，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消毒水的味道尖锐地钻进鼻腔，混合着隐约的焦虑和疲惫。姜婉，她的姐姐，坐在蓝色的塑料椅上，仰着头靠在墙上，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但她还算镇定，只是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
　　“你怎么穿这就来了？”姜婉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姜砚的瞬间，眉头微蹙，语气里是纯粹的惊讶，带着点来不及掩饰的担忧。
　　“啊？”姜砚往下看了看自己——一件毛绒绒的长款连帽睡衣，帽子松垮地搭在脑后，脚上是一双同样毛绒绒的拖鞋。她习惯在家穿得舒适，刚刚被电话铃炸醒，脑子都没转清楚就冲出来了。
　　现在想想，刚才一路上好像确实收获了无数道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如果是刚出社会那会儿，她早就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了。现在？管他的，别人怎么想关她什么事，自己舒服就行。
　　“哦，不冷，没事。”她随口应着，目光来回扫了扫，“现在什么情况了？”
　　她没用口头禅“咋样了”，语气尽量放平。
　　姐姐抬起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脑出血。刚做完CT，结果还没完全出来，在等医生会诊。”
　　“哦。”
　　得到一个模糊的病情答案后，姜砚也没再多问。生死攸关的时刻，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苍白的。她学着她们的样子坐在一旁，她忘记带眼罩了，将就把睡衣的帽子拉起来兜住脑袋，整个人缩进那圈柔软的绒毛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目养神。等，似乎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位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了出来。
　　“姜勇的家属？”
　　姜砚和姜婉连忙起身。
　　“出血量中等，位置不算太糟糕，不在脑干附近。目前没有明显脑疝迹象，生命体征暂时还算稳定。”
　　医生的话简短、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信息量足够巨大。
　　不算好消息，但也绝不是最坏的结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后续的观察和恢复至关重要。
　　姜砚回头看了一眼，果然，母亲和姐姐的脸色依旧凝重得像铅块。
　　姜砚大脑飞快运转，想着说点什么，然而，她肚子里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砚揉了揉肚子，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委屈，打破了压抑的沉默：“饿了。我去买点早饭，你们吃点什么？”
　　她说这话没有任何想要活跃气氛的意思，纯粹是生理本能的抗议——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母亲和姜婉估计也没什么胃口，纷纷摆了摆手。
　　姜砚自顾自地走出医院，在附近买了热气腾腾的粥和小笼包，回来给她们各自带了一份。
　　ICU里不能探视，她们只能在门外干等。
　　看样子母亲是不可能离开半步了，姜砚冲姜婉使了个眼色。
　　姜婉摇摇头，眼神疲惫：“咱妈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在这守着。”
　　姜砚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她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与其在这里添乱，不如做点实事。
　　她来到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低头写着护理记录，姜砚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且直接：“您好，护士，我想问一下，我爸姜勇，目前在ICU 5床，按照他现在的情况，大概需要住几天院？”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态度职业而疏离：“这个我这边没法给您准确天数，要根据病情变化，由主治医生来评估。您可以去问问顾医生。”
　　她抬手指了指斜前方的一间办公室。
　　姜砚顺着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好，谢谢。”
　　“咚咚——”
　　姜砚来到办公室门口，抬手轻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请进。”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不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名男医生，正低头在电脑上书写病历。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清隽的眉眼。
　　即使隔着口罩，也能感觉到那份从容不迫的气质，与这间充斥着紧张气氛的ICU区域有些格格不入。
　　姜砚关上门，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
　　“您好，顾医生。ICU 5床，姜勇患者，按照他目前的情况，大概需要在ICU住几天？”
　　落座的同时她也没闲着，上下打量眼前的医生。
　　衬衫加白大褂，医生标配，口罩挡住绝大部分面容，单看舒展眉眼似乎是一个很温柔的人。手很好看，骨节分明又修长，整体很温和的人，却莫名的感觉很攻？
　　大概是错觉吧……
　　眼前的顾医生缓缓抬起头，目光接触的瞬间，明显看出他一闪而过的怔忪。
　　当然姜砚很清楚原因——她还穿着那身毛绒绒的长款睡衣，帽子歪歪地挂在后脑勺，几缕发丝凌乱地从帽檐下溜出来，从上往下看整个人没个什么形象，与眼前一丝不苟的医生完全相反。
　　顾沉的目光在她毛茸茸的睡衣帽子和略显凌乱的发梢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讶异很快转化为一种不易察觉的柔和。即使是面对危重病患家属时，他也很少见到穿着如此……随性的年轻女孩。尤其是她那副全然不自知的坦然模样，配上那双即使在疲惫中也亮晶晶的眼睛，有种奇特的、未经世事般的清澈感。
　　他压下嘴角的微扬，放下手中的笔，拿起资料翻看，语气平稳专业：“目前来看，出血量中等，不在脑干附近，暂时没有明显的脑疝迹象，生命体征也算稳定。
　　但 ICU 的病人，一切都要根据实际病情变化来决定。
　　现在只能说，需要继续观察，至少这几天不能下结论。
　　如果情况稳定，没有新的出血或其他并发症，再考虑转普通病房。
　　具体住几天，现在给不出准确数字。”
　　“好，明白了，谢谢。”姜砚边听边点头，这位医生说话声音很好听，就是看起来好像有点年轻，她心里琢磨着，随即不多留，起身，“那就不打扰您啦。”
　　………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顾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脑海中却还清晰地映着刚才那幕——穿着毛绒睡衣、头发微乱的女孩，像一阵随意的风般吹进这间严肃的办公室，目标明确地提出问题，得到答案后又干脆利落地离开，没有一丝多余的拖泥带水。
　　真是……一个特别的小姑娘。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家属：悲痛欲绝的，歇斯底里的，反复追问同一个问题的，面色阴沉充满怀疑的……像她这样，带着点懵懂的困倦，冷静、干脆，却又并非冷漠的人，很少见。尤其是她那身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毛绒睡衣，和那双在疲惫中依然保持清亮的眼睛，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让人很难不多注意她。
　　拿起笔，他在病历本上写下几行字，又在旁边轻轻标注了两个字：
　　——清醒。
　　靠在椅背上，顾沉望向窗外。ICU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抹熟悉的身影——她并没有坐下，而是单膝跪在了她母亲的面前，仰头看着她。
　　她母亲的神情颓丧，面容憔悴。而她的目光很稳，没有回避，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就像一名虔诚的信徒，安静地仰望着她的神。
　　那一刻，顾沉仿佛看到了一种无声的力量，在这个充满绝望气息的走廊里，悄然流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的病历。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短暂的一幕，以及那个穿着毛绒睡衣的、特别的女孩，轻轻触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