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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绣球映红妆 ...

  •   琴府今日不同。
      朱漆大门上悬着鎏金双喜,红绸从门檐垂落,一路缠到廊下的廊柱,风过处,簌簌作响,像谁在低声笑。
      琴以墨站在正厅前的石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墨色锦袍外罩了件大红喜褂,领口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母亲……不,是府里的绣娘赶了三个月的活计。
      他抬眼望过去。
      庭院里的绣球开得正好。
      是封语岚喜欢的那种,粉白、淡蓝、浅紫,一团团挤在枝头,被昨夜的雨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沾着的水珠在日头下亮闪闪的,像碎了的星子。
      这园子是他亲手打理的。去年深秋翻的土,冬日里裹了草绳防冻,开春时一点点修枝打芽。阿岚说,绣球花团簇,看着就喜庆,若能在花下成婚,才算圆满。
      当时他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说“都依你”。
      如今,花正盛,人……也快来了。
      “以墨。”
      琴纪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父亲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常服,鬓角的白发被打理得妥帖,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手里还攥着个红包,边角磨得发亮,许是揣了许久。
      “别站着了,吉时快到了。”
      琴以墨点头,喉间应了声“嗯”。不知怎的,心跳得有些急,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肋骨发疼。
      他转身往正厅走,红绸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随他的脚步晃啊晃。砖缝里还留着去年冬天的冰碴子印,如今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
      正厅里早已挤满了人。
      文官们穿着圆领袍,武将们束着玉带,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声嗡嗡的,却不嘈杂。见他进来,纷纷拱手道贺。
      “恭喜琴大人。”
      “琴、封二家联姻,实乃美事。”
      琴以墨一一颔首回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瞟。门槛上的铜环被摩挲得发亮,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也映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唢呐声。
      他在等封语岚。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唢呐声,清亮得能穿透屋顶的瓦片。人群自动往两边退,让出一条路来。砖地上的尘土被踩得扬起,混着门外飘来的鞭炮碎屑味。
      琴以墨的呼吸顿了顿。
      阿岚来了。
      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月白的里衣领口露出来一点,衬得脖颈愈发白皙。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只能瞧见盖头边缘绣着的金线,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像极了他平日里写字时,袖口扫过纸面的弧度。
      由封瑾扶着,一步步踏上石阶,走进正厅。封瑾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给自家弟弟鼓劲。
      琴以墨迎上去,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层薄薄的红布,他仿佛能看到阿岚那双含笑的眼睛,像盛着春日的光。盖头下传来他浅浅的呼吸声,比平日里略急些。
      “吉时到——”
      司仪的声音拉长了调子,穿透了满厅的喧闹。
      “一拜天地——”
      琴以墨与封语岚并肩转身,面对着门外的天光。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棂,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气息,平稳而温和,带着点清晨露水的清润。
      两人齐齐跪下,磕了一个头。膝盖碰到蒲团的瞬间,他听见阿岚极轻的一声吸气,许是蒲团太软,惊了一下。
      “二拜高堂——”
      转过身,面对着琴纪安、郑惊陶,还有封瑾、苑挽秋。郑惊陶手里的茶盏轻轻晃了晃,茶水荡出一点,落在她素色的袖口上,洇出个小印子。
      琴以墨的目光掠过母亲。郑惊陶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意,虽不算热络,却也没有半分不耐。她看着封语岚,点了点头,轻声说:“好孩子。”
      琴以墨的心,忽然就落定了。像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砸在实地上,闷响一声,却安稳。
      他一直怕母亲会闹,怕这场婚事终究成不了。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
      两人再次跪下,磕了头。
      “夫妻对拜——”
      琴以墨转过身,面对着封语岚。红盖头下的人似乎也在看他,微微仰着头。他能闻到盖头上传来的香气,是阿岚常用的那款熏香,清雅的兰草味,混着他发间的皂角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
      他弯下腰,封语岚也同时俯身。额头几乎要碰到一起时,他听到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搔过心尖,痒得他指尖都蜷了蜷。
      拜完天地,宾客们又闹了一阵,无非是些讨喜酒、说吉祥话的场面。琴以墨一一应付着,手里却始终牵着封语岚的手。
      他的手微凉,指尖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被他攥在掌心,却暖得很。指缝间渗出汗来,黏糊糊的,谁也没先松开。
      终于,司仪宣布“送入洞房”,人群才渐渐散去,转而涌向宴席。杯盘碰撞的脆响从偏厅传来,混着猜拳的吆喝声。
      琴以墨牵着封语岚,穿过回廊,往新房走去。
      一路的绣球花看得更清楚了。有的花瓣上还挂着水珠,被风一吹,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极了他昨夜练字时,不小心滴在宣纸上的墨点。
      “累了吗?”琴以墨低声问,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廊下的风带着点花香,拂过他的耳廓。
      封语岚在盖头下摇了摇头,声音隔着红布传出来,有点闷,却清晰:“不累。”尾音带着点笑意,像含着颗糖。
      走到新房门口,琴以墨停下脚步,推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像是在叹口气,又像是在笑。
      房里布置得通红一片。被褥是大红的,帐子是大红的,连桌上的茶杯都描着金线的喜字。烛台上的红烛燃着,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个依偎着的剪影。
      琴以墨扶着封语岚在床边坐下,转身想去揭盖头,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他的指尖微凉,带着点紧张的颤抖。
      “等等。”封语岚的声音带着点笑意,“还有仪式没走完呢。”
      琴以墨失笑,依言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封语岚自己抬手,轻轻掀开了红盖头。
      一张温润的脸露了出来。眉眼弯弯,瞳孔像浸在水里的墨石,亮得惊人。脸颊上带着点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被烛火映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看着琴以墨,笑了:“以墨,我等了你三年 。”
      “阿岚。”琴以墨低唤他的名字,喉咙有些发紧。
      封语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今日的你,很好看。”指腹扫过他的颧骨,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琴以墨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不及你半分。”他的手在自己掌心微微一颤。
      封语岚的脸更红了,抽回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玉佩,递给他。玉佩是暖白色的,雕着一只展翅的鹤,线条流畅。边缘被摩挲得光滑,许是刻好后,又被他反复摸了许多遍。
      “这是我亲手雕的,”他轻声说,“给你。”
      琴以墨接过来,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阿岚的体温。他贴身收好,也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绣球花,用羊脂白玉雕成,莹润剔透。是他托玉匠照着园子里开得最盛的那朵刻的。
      “我为你簪上。”
      封语岚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背,带着点痒。
      琴以墨拿起玉簪,轻轻绾起他的一缕头发,将簪子插好。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耳廓,烫得惊人,像被烛火燎了一下。
      他收回手时,封语岚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映着烛火,像落了两簇小火焰。
      两人对视着,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空气里的兰草香浓了些,混着红烛燃烧的味道。
      琴以墨俯身,吻住了他。
      封语岚的嘴唇很软,带着点淡淡的酒气,是方才敬茶时沾的。他没有躲,反而微微张开嘴,迎合着他。舌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终于找到了归宿。
      吻渐渐加深,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琴以墨将他按在床榻上,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抚上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像揣了个小暖炉。
      封语岚的手勾住他的脖颈,指尖陷进他的发间。发丝被揉得乱了,沾着他掌心的汗。
      “以墨……”他低声呢喃,声音带着点喘息,像小猫在喉咙里蹭。
      琴以墨嗯了一声,吻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轻轻咬了一口。封语岚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吟,手攥得更紧了。
      喜服被一件件褪去,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琴以墨的手抚过他的腰侧,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像初春湖面的冰,快要化了。
      “别怕。”他低声说,吻了吻他的眉心。那里还带着点紧张的蹙痕。
      封语岚摇了摇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我不怕。”声音闷在布料里,却带着一种坚定,像他平日里说“这道题我一定能解出来”时的语气。
      琴以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 。
      封语岚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他的后背。琴以墨吻着他的耳垂,轻声安抚:“忍一忍。”耳垂上的软肉带着点汗湿的黏。
      封语岚点了点头,将脸埋得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渐渐平息。
      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大红的锦被。封语岚的头靠在琴以墨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呼吸渐渐平稳。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黏糊糊的,却懒得动。
      琴以墨抚摸着他汗湿的头发,指尖划过他的脊背,留下一路战栗。皮肤下的骨头硌得他掌心发疼,却又舍不得松开。
      “累了吗?”他问。声音有点哑,像被砂纸磨过。
      封语岚嗯了一声,声音含糊:“有点。”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
      “睡一会儿。”
      “不,”封语岚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蒙着层水汽,“我想跟你说说话。”
      琴以墨笑了,让他枕得更舒服些:“好,你说。”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封语岚问,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像在写什么字。
      “记得。”琴以墨点头,“在国子监,你被几个世家子弟刁难,说你字写得不如他们,要撕你的卷子。我出手帮了你。”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响,也吹红了阿岚的眼眶。
      “是啊,”封语岚笑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琴以墨,看着冷冰冰的,心肠倒是不坏。”
      琴以墨捏了捏他的脸:“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
      “不然呢?”封语岚挑眉,眼角的红还没褪,添了几分艳色,“难道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琴以墨低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在你面前,我可以是。”
      封语岚的脸又红了,转过身,背对着他:“不正经。”耳根却红透了,像被烛火烤过。
      琴以墨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只对你不正经。”发间的兰草香混着汗味,成了独属于他的味道。
      两人又说了些话,无非是些年少时的趣事。封语岚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也变得均匀。最后几个字含混不清,像是梦话。
      琴以墨知道他睡着了,动作轻柔地为他掖好被角。被角上绣着的并蒂莲蹭过他的手背,软乎乎的。
      他看着帐顶的红纱,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人,嘴角忍不住上扬。
      真好。
      他想。
      所有的阻碍都没了,母亲接受了阿岚,朝堂上也无人非议,他们可以像这样,安稳地过一辈子。明天早上,他可以去厨房给阿岚煮碗甜汤,放他喜欢的桂花蜜。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庭院里的绣球花,在月光下应该也很好看。花瓣上的水珠该冻成薄冰了,亮晶晶的,像阿岚送他的那枚玉佩。
      等阿岚醒了,带他去看看。
      琴以墨闭上眼,将封语岚抱得更紧了些。手臂勒得发疼,才敢确认这不是梦。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兰草香,怀里是他温热的身体,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渐渐也睡着了,梦里是无尽的绣球花海,他牵着封语岚的手,一直走,一直走,没有尽头。脚下的泥土软软的,像今日拜堂时的蒲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绣球映红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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