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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岁月 ...

  •   3030年7月10日,夏日的热浪开始真正显露出它的威力。午后两点,整座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街道空旷,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条,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以止坐在工作室的调香台前,却没有在工作。他面前摊开着几本厚重的香料植物图鉴,旁边是写满了化学分子式和感官描述的笔记本,但他没有看这些。他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那个小巧的、深蓝色金属外壳的便携播放器上。
      去年十月他送给浮樊的冥想录音设备。更远处,是并排摆放的两个玻璃瓶:一瓶是“寂静极光”香水,一瓶是“松烟”香水的空瓶,标签已有些褪色。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两年前的今天,浮樊在“回声”酒吧的吧台后,单膝跪地,用两把交换的钥匙代替戒指,向他求婚。
      时间过得真快。以止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工作台光滑的木质表面上划着圈。两年了。从那个紧张到手指颤抖、声音哽咽的求婚夜,到阿拉斯加的极光婚礼,再到如今七百多个日夜的共同生活。婚姻像一条平稳的河流,没有惊涛骇浪,却以它自己的节奏,深刻而持续地塑造着两岸的风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台上的香草园在盛夏的阳光下生机勃勃,薄荷和罗勒的叶片绿得发亮,迷迭香开出了淡紫色的小花。他和浮樊每周轮流浇水、修剪,这个小小的绿色角落已经成为他们日常生活节奏的一部分。
      该准备礼物了。以止想。浮樊一定会记得这个日子,也一定会像往年一样,调一杯“以安”饮料。
      那是他减药时浮樊为他特制的庆祝,后来成了他们之间一个温柔的仪式,在重要或不重要的日子出现,象征安宁与健康。
      而以止,想送给他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香水。
      他已经为浮樊调过“松烟”、“寂静极光”,还有几款未命名的、只在家庭内部使用的室内香薰。他想送一些更私密、更贴近“家”这个概念的,能够代表这两年稳定而温暖的共同生活的东西。
      他走回工作台,打开冷藏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珍稀的香料原料,而是一些更个人化的收藏:一小袋阿拉斯加带回的干燥苔藓,一片压平的、从阳台香草园第一批收成中保留的罗勒叶,几缕浮樊理发时他偷偷收集的、带着雪松气息的碎发,还有一小瓶他小心翼翼分装的、浮樊枕头上的气息样本。
      和当年制作“寂静极光”时用的是同源,但更新鲜。
      他想要创造的,是一种“恒温”的气味。
      不是热烈如火的激情,不是清冷如水的疏离,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持久的温暖。像冬日午后洒满阳光的室内角落,像相拥入睡时被窝里的温度,像长久陪伴后形成的、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开始了工作。先确定基调:雪松木的干燥温暖,琥珀的圆润包容,一点点白麝香模拟皮肤干净的气息。然后是中调:他加入了微量烘干碾碎的罗勒叶,不是新鲜罗勒的辛甜,而是干燥后更沉稳的草本芳香,象征着日常照料与收获。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桦木焦油烟熏感——这是他与浮樊之间隐秘的联结密码,从最早的“松烟”香水,到“寂静极光”,再到浮樊的“北极光”特饮,这个元素以不同的形态反复出现。
      最重要的,是那一点点浮樊枕头上的气息样本。他只用了一微克,融入基底。这不是为了突出某种具体的气味,而是为了让整个配方带上一种“人”的质感,一种私密的、属于他们两人之间亲密空间的记忆印记。
      他给这款香薰取名“恒温”。标签用极简的黑色字体印在乳白色的陶瓷容器上。容器是他特意定制的,形状像一只合拢的手掌,掌心凹陷处用来放置可燃的香薰蜡烛或挥发芯。陶瓷的质感温润,捧在手里,重量和温度都恰到好处。
      他在标签背面,用几乎看不见的烫银工艺,印上了一行小字:“如怀抱,安稳常在。——给樊,3030.07.10”
      傍晚六点,浮樊准时回家。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新鲜的食材,还有一瓶白葡萄酒。一进门,他就闻到了厨房里传来的、熟悉的炖肉香气。
      “我回来了。”他放下东西,走向厨房。
      以止正在灶台前搅拌着一锅番茄炖牛腩——这是浮樊最喜欢的菜之一,也是以止妈妈当年的拿手菜。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欢迎回家。纪念日快乐。”
      浮樊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牛肉,番茄,还有……迷迭香?”
      “嗯,从我们阳台上摘的。”以止侧过脸,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先去换衣服,准备吃饭了。”
      晚餐时,餐桌上除了丰盛的菜肴,还摆着那瓶葡萄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是老陈送的那对刻字杯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成深蓝,夏日的晚风带着白天的余温从窗缝钻进来。
      “纪念日快乐。”浮樊举起酒杯,眼神温柔地看着以止。
      “纪念日快乐。”以止与他碰杯,杯脚上的刻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FY 3028.09.21。那是他们的婚礼日期。
      他们一边吃饭,一边聊着这一天各自的事情。浮樊说酒吧今天来了一个日本调酒师交流,两人互相切磋了手法;以止分享了他工作室新接的一个有趣的小项目。为一家独立书店设计专属的“书香”香薰。话题轻松平常,就像无数个普通的晚餐时间一样。
      饭后,浮樊收拾碗碟,以止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壶,里面是冰镇的、淡金色的液体。
      “你的‘以安’。”以止将玻璃壶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小杯子,“今年的版本?”
      浮樊擦干手,走过来,打开壶盖闻了闻。“嗯,调整了蜂蜜和洋甘菊的比例,更清爽,适合夏天。”他倒了两杯,递给以止一杯,“尝尝看。”
      以止接过,先闻了闻。
      接骨木花优雅的香气,洋甘菊温润的苹果香,蜂蜜的甜意被柠檬草的一丝清新平衡得很好。他喝了一小口,凉意从舌尖蔓延开来,带着植物特有的安抚力量。
      “很好喝。”他说,放下杯子,“感觉比去年的更……轻盈。”
      “因为你更轻盈了。”浮樊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深沉的满足,“不再需要那么厚重的甜味来安抚。”
      这句话让以止心里一暖。他起身,走到工作室,拿出那个用深蓝色丝绒布包裹的陶瓷香薰容器。
      “我也有礼物给你。”他将丝绒布打开,露出那只手掌形状的陶瓷容器,“它叫‘恒温’。”
      浮樊接过,先感受到陶瓷温润的质感和恰到好处的重量,然后才仔细端详它的形状和标签。他轻轻抚摸着容器表面光滑的釉质,指尖在“恒温”两个字上停留。
      “可以打开闻闻吗?”他问。
      “当然。”
      浮樊小心地打开陶瓷盖,里面已经放置好了配套的、可燃的茶蜡和一小块手工压制的香薰蜡片。他拿起蜡片,凑近鼻尖,闭上眼睛。
      起初是雪松木和琥珀构成的、温暖而坚实的基底,像冬日壁炉旁干燥的木头和柔软的毛毯。然后,一丝沉稳的草本气息浮现。
      是罗勒,但不是新鲜的,而是被时间风干、气味变得更深邃的那种。最后,一种极其私密的、难以形容的温暖包裹上来,有点像晒过太阳的棉布,又有点像皮肤相贴时传递的体温,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属于“家”和“浮樊”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向以止,眼神里充满了震动和了然。
      “这里面有……”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有‘我们’的气息。不是具体的某个地方或某个时刻,是……所有日常的总和。”
      “我希望它能给你一种感觉,”以止轻声说,“就像……无论你在哪里,在做什么,只要点燃它,或者只是看着它,就能立刻回到‘家’的温度里。不是物理的空间,而是我们共同创造的那种……安稳的、恒定的温暖。”
      浮樊将香薰容器紧紧握在手里,陶瓷的凉意很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他站起身,走到以止面前,伸手将他拉入怀中。
      “谢谢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礼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因为它抓住了最本质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时,那种平静的、持久的温度。”
      以止回抱着他,脸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是你先教会我什么是‘安稳’。现在,我把它还给你一点点。”
      他们相拥着站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夕阳已经完全沉没,天空变成了深邃的靛蓝色,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
      “要不要现在试试?”以止抬起头,提议道,“点上蜡烛,看看气味在空间里扩散的效果。”
      “好。”
      浮樊小心地将那块香薰蜡片放在茶蜡上方的小金属托盘上,用打火机点燃茶蜡。微小的火焰跳动起来,热量慢慢传递,蜡片开始软化,释放出第一缕香气。
      起初很淡,几乎难以察觉。但随着蜡片完全融化,形成一小滩液态的香薰油,温暖的气息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弥漫开来。它不像香水那样有明确的前中后调变化,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包裹性的温暖感,逐渐充盈整个客厅。
      他们关掉了大部分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在角落,光线调到最柔和的档位。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浮樊的手臂自然地环着以止的肩膀。
      香气在空气中舞蹈。它并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像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白日残留的疲惫和紧绷。像一个无声的承诺,确认着此地的安全和归属。
      “浮樊,”以止在香气中轻声开口,“这两年,你幸福吗?”
      浮樊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让“恒温”的气息充满肺部,然后缓缓呼出。
      “幸福。”他说,声音在昏暗中格外清晰,“不是那种戏剧化的、大喜大悲的幸福。是每一天醒来,知道你在身边;每一天回家,知道灯亮着;每一天睡觉,能听到你呼吸声的……那种幸福。它很平静,但很深,像树根扎进土里,一年比一年扎实。”
      以止的鼻子有点发酸。他握紧浮樊的手,手指交缠,戒指相碰。“我也是。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太‘顺’了?没有大的争吵,没有原则性的分歧,就这样一天天过下来。然后我又想,或许这就是最适合我们的节奏。
      不是没有困难,而是我们用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它们。”
      “就像调酒,”浮樊比喻道,“不是所有的鸡尾酒都需要剧烈的摇晃和复杂的步骤。有的酒,只需要简单的搅拌,让原料在低温下缓慢融合,味道反而更纯净、更持久。我们的关系,可能就是这样的‘搅拌’而非‘摇晃’。”
      这个比喻让以止笑了。“那我们就是一杯‘搅拌’了两年的……嗯,‘恒温’特调。”
      “嗯,‘恒温’特调。”浮樊重复,低头吻了吻他的头发,“成分是:时间,耐心,理解,还有很多很多的爱。配方保密,只此一杯,永不续杯,但可以一直喝下去。”
      他们在“恒温”的香气里,又聊了很久。聊起求婚那晚的紧张,聊起婚礼前的期待,聊起婚后第一年适应彼此习惯的趣事,聊起这一年逐渐形成的默契。那些记忆在香气的包裹下,变得格外清晰而温暖。
      夜深了,茶蜡燃尽,香气渐渐淡去,但那种温暖的余韵仿佛已经渗透进房间的织物和空气里,成为这个家背景气味的一部分。浮樊将陶瓷容器盖好,放在客厅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紧挨着那本“我们的光年”手账。
      洗漱,上床。以止习惯性地窝进浮樊怀里,浮樊的手臂环过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契合。
      “晚安,浮樊。”以止闭上眼睛,“谢谢你两年前的今天,鼓起勇气问我。”
      “晚安,以止。”浮樊收紧手臂,“谢谢你两年前的今天,说了‘我愿意’。”
      夏夜的微风从窗缝溜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温的气息。但在他们相拥的怀抱里,在那款名为“恒温”的香薰所象征的、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温暖里,这个夜晚,和过去的七百多个夜晚一样,安稳,宁静,充满了无需言说的爱意。
      纪念日不是回到过去的节点,而是确认当下依然美好的刻度。而他们,在这个刻度上,再次确认了彼此的选择,并准备好了,走向下一个刻度,下下一个刻度,直到时间的尽头。

      3030年9月21日,秋分。天气正好,不冷不热,天空是那种清澈的、通透的蓝色,阳光明亮却不灼人。风里开始带着一丝凉意和干燥的草木香。
      这是他们结婚两周年的日子。
      没有特别的计划。没有旅行,没有盛大的庆祝。苏予和唐柠早在一周前就约了他们晚餐,被他们婉拒了。“今年想在家过。”以止在电话里说,“就我们两个人,安安静静的。”
      “理解。”苏予笑着说,“二人世界的仪式感。那礼物我们快递过去。”
      礼物果然在当天早晨送到:一套手工制作的枫木砧板和刀具,刀刃上刻着极简的线条画。
      两个抽象的人形并肩站立。还有一张卡片:“两周年,木婚。愿你们的感情如良木,纹理相契,愈久愈,坚。——永远爱你们的苏&柠”
      很贴心的礼物。浮樊将砧板放在厨房中岛台上,深色的枫木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晚上可以用新砧板切菜。”以止抚摸着光滑的木面,“感觉切出来的菜都会更好吃。”
      “嗯。”浮樊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下午做什么?”
      以止想了想。“我想……重温一下婚礼录像。去年一周年在阿拉斯加,没来得及好好看。今年,就在家里,慢慢看。”
      浮樊怔了一下,随即微笑:“好主意。”
      婚礼录像是唐柠亲自剪辑的礼物。她不仅收录了专业摄影师拍摄的仪式镜头,还穿插了大量她自己用便携设备抓拍的、更生活化的花絮:出发前在公寓里互相整理领带的慌乱,飞机上以止靠在浮樊肩上睡觉的侧脸,木屋里大家围炉聊天的欢声笑语,甚至还有浮樊在厨房偷偷练习誓词时被唐柠逮到的窘迫表情。
      他们一直没敢细看。
      总觉得太美好,太像一场梦,怕看多了,梦会醒。但今天,在这个真实而安稳的家里,在结婚两周年的日子,他们觉得可以了。可以坦然面对那段极致的浪漫,并确认它已经沉淀为脚下坚实的生活。
      下午,他们拉上客厅的窗帘,阻挡过于明亮的日光,只留一道缝隙,让一缕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浮樊调试好投影仪,将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找到了那个命名为“Forever Northern Lights”的文件夹。
      以止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气泡水,还有一小碟昨天烤的杏仁饼干。他们并肩坐在沙发前的羊毛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上盖着同一条薄毯。
      浮樊点击播放。
      屏幕亮起。第一个镜头,是航拍视角下,阿拉斯加广袤的、覆盖着白雪的荒野,云杉林像墨绿色的针毯,蜿蜒的冰封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背景音乐是那首他们在仪式上用的、宋浅的《Eternal Vow》,大提琴的声音低沉而辽阔,瞬间将人拉回那个寒冷而清澈的世界。
      然后镜头切换,是木屋里的准备花絮。浮樊正在对着浴室镜子练习打领结,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笨拙;以止在旁边帮他,嘴角带着忍俊不禁的笑意。苏予的声音从画外传来:“浮樊,放松点,领结不会跑掉的。”浮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叹了口气:“我怕……待会儿说不出话。”以止握住他的手:“说不出来也没关系。我们都知道。”
      看到这里,地毯上的浮樊和以止相视一笑。浮樊伸手握住了以止的手,就像两年前那样。
      录像继续。唐柠的镜头捕捉了很多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细节:浮樊在检查戒指时,指尖微微的颤抖;以止在穿外套时,无意识地深呼吸了好几次;两人在仪式开始前,躲在木屋角落,额头相抵,闭着眼睛,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我当时在想,”以止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轻声说,“如果极光不来怎么办?如果我说誓词的时候哭了怎么办?如果……这一切太好了,好得不像是真的,怎么办?”
      浮樊握紧他的手。“我当时在想,只要你在那里,极光来不来都无所谓。你哭的话,我就帮你擦眼泪。至于太美好……我那时已经相信,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更多美好,所以不怕它消失。”
      屏幕上的时间走向傍晚。镜头跟随他们走向湖边。黄昏的光线给雪地镀上金边,云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风不大,但很冷,能看见他们呼出的白气。唐柠的镜头稳定而富有情感,记录下他们每一步留下的脚印,记录下浮樊帮以止整理围巾的温柔动作,记录下他们站在预定地点,等待极光出现时,那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沉默。
      然后,极光来了。
      即使是在录像里,即使已经过去了两年,那抹初现的淡绿,那逐渐盛大、舞动、变幻色彩的光之帷幕,依然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背景音乐适时地切换成了他们选定的曲子。镜头拉近,聚焦在他们脸上。
      浮樊看到了屏幕上的自己:眼睛紧紧盯着以止,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极光的色彩,和以止的身影。他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温柔,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积蓄力量。
      然后,他开始说誓词。
      录像的音质很好,清晰地捕捉了他每一个字,那种缓慢但坚定的节奏,那些因为情感而偶尔轻微的颤抖。
      “……我承诺,在每一个艰难的日子里,握住你的手。在每一个黑暗的夜晚,成为你的光……”
      地毯上的浮樊,感觉到以止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他转过头,看到以止正专注地看着屏幕,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但嘴角是上扬的。
      轮到以止了。屏幕上的他,眼泪已经滑落,但声音清晰,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我承诺,用我余生的每一次呼吸,爱你,珍惜你,与你一起建造一个家……”
      然后是交换戒指,那个在极光下的吻。唐柠用了慢镜头,让那个吻的瞬间被无限延长,极光在他们身后舞动,雪花在周围缓缓飘落,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地毯上,浮樊和以止不自觉地靠近,接了一个轻柔的吻,像是对屏幕上那个吻的遥远回应。
      仪式后的花絮更加轻松有趣:苏予冲过来拥抱他们,眼泪弄花了精致的妆容;老陈像个自豪的父亲一样拍着浮樊的背;以安对着镜头举杯,说“祝我弟弟永远幸福”;唐柠自己也被苏予拉入镜头,两人在雪地里笑着拥抱。
      还有晚宴的片段,大家围坐在长桌旁,烛光摇曳,笑声不断。浮樊和以止并肩坐着,手在桌子下始终牵着。他们互相喂对方吃蛋糕,在大家起哄下喝了交杯酒,然后在第一支舞曲响起时,在木屋有限的空间里,笨拙而幸福地相拥起舞。
      录像的最后,不是盛大的结束,而是一个安静的镜头:夜深了,客人们都回房休息。浮樊和以止裹着毯子,坐在已经熄灭的壁炉前,肩靠着肩,头挨着头,看着窗外依旧隐约闪烁的极光残影。没有对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唐柠极轻的画外音:“晚安,我的朋友们。愿你们的爱,如极光般永恒。”
      屏幕暗下,音乐停止。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投影仪风扇低微的嗡嗡声,和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
      浮樊和以止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依然紧紧相握着。
      良久,以止才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浮樊,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你眼睛里的光。”以止转过头,看着他,眼泪终于滑落,“在你说誓词的时候,在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眼睛里的光,比身后所有的极光,加起来都要亮。”
      浮樊怔住了。他回想屏幕上的自己,确实,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以止填满,外界的一切绚烂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但他没想到,以止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并且如此珍视它。
      “你也是。”浮樊用拇指擦去他的眼泪,“你说‘我愿意’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像把全宇宙的星星都装进去了。”
      他们看着彼此,在昏暗的客厅里,在结婚两周年的这个下午,在重温了最浪漫的回忆之后,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仪式、极光、誓言、戒指……所有这些外在的形式,固然美好而重要,但真正让婚姻坚固的,是此刻——是能安静地坐在一起分享一段回忆,是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胜过一切外界绚烂的光芒,是在日常琐碎中依然能不断发现彼此新的美好。
      “我觉得,”以止靠进浮樊怀里,脸贴着他胸口,“婚礼录像最珍贵的部分,不是极光,不是誓言,甚至不是那个吻。”
      “是什么?”
      “是所有这些片段里,我们看彼此的眼神。”以止闭上眼睛,“那种眼神,骗不了人。里面是爱,是信任,是承诺,是未来。唐柠捕捉到了,而我们……直到今天,坐在这里,安静地看,才真正读懂。”
      浮樊抱紧他,亲吻他的头发。“那以后,每年今天,我们都看一遍。不是为了怀旧,而是为了确认。
      确认那种眼神还在,而且,会一直在。
      “嗯。”以止点头,“每年都看。看到我们老了,头发白了,坐在这里看年轻时的自己,然后嘲笑对方当时的紧张和傻气。”
      浮樊笑了。“那一定很有趣。”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缕阳光从地板上移到墙壁上,颜色变成温暖的橘黄。浮樊关掉投影仪,拉开窗帘。夕阳的光辉瞬间涌进客厅,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边。
      “晚上想吃什么?”浮樊问,“用新砧板做。”
      “简单点。”以止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就用我们阳台上的香草,做意面吧。再开一瓶好酒。”
      “好。”
      他们一起走进厨房。浮樊拿出那套新的枫木砧板和刀具,以止去阳台采摘罗勒和迷迭香。夕阳的余晖透过厨房窗户,照在枫木砧板上,纹理更加清晰美丽。浮樊熟练地切着大蒜和番茄,以止在一旁清洗香草,偶尔递过需要的调料。
      没有刻意的浪漫话语,只有默契的配合和平常的交谈。但在这个结婚两周年的傍晚,在这种最日常的协作中,他们感受到的幸福,一点也不亚于两年前在极光下的震撼。
      因为极光是奇迹,可遇不可求。而一起做饭,一起吃晚餐,一起收拾厨房,然后相拥着看一部电影或读一本书。
      这些,是他们可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的,微小而确切的幸福。是奇迹沉淀下来后,变成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
      晚餐时,他们开了苏予去年送的一瓶不错的红酒。极光花瓶里插着今天刚从阳台摘下的、开着小花的迷迭香。他们碰杯,没有说华丽的祝酒词,只是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后,他们一起清洗了新的砧板和刀具,仔细擦干,放在厨房显眼的位置。然后窝在沙发里,没有再看录像,只是分享着一碗冰淇淋,看了一部轻松的喜剧片。
      电影结束后,夜深了。他们洗漱上床。以止习惯性地窝进浮樊的怀抱,浮樊的手臂环过来,形成一个完美的契合。
      “浮樊,”以止在昏昏欲睡时说,“今天真好。”
      “嗯,真好。”浮樊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晚安,我的丈夫。”
      “晚安,我的丈夫。”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秋夜的凉意加深,但卧室里温暖如春。那只“恒温”香薰容器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虽然没有点燃,但它代表的、日积月累的温暖,已经弥漫在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成为他们睡眠的背景,成为他们梦的底色。
      两周年,不是终点,甚至不是中点。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路标,提醒他们看看来路,确认一下方向,然后继续牵手前行。而前路,还有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五十周年……每一个周年,都会像今天一样,在平静的日常中,找到只属于他们的庆祝方式,并在彼此眼中,确认那比极光更耀眼的光芒,依然明亮如初。
      爱不是瞬间的燃烧,而是恒久的温暖。不是寻找光,而是成为彼此的光。而他们,在结婚两周年的这个夜晚,再次确认,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生命中,最稳定、最温暖、最不可或缺的那一束光。
      这束光,足以照亮未来所有平凡而珍贵的日子,直到时间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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