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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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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的愿望呢?”以止问。
浮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思绪。他握住以止的手,指腹摩挲着那枚戒指。
“我的愿望……更简单。”他开口,语速缓慢而清晰,“希望你健康,平安。希望我自己也健康,平安。希望我们能继续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生活,互相陪伴,一起变老。”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我希望……能帮你实现你的愿望。陪你去收集那些气味,为你调适合那些场景的酒,或者,只是在你记录的时候,在旁边安静地等你。”
以止的心像是被这些话温柔地包裹了。浮樊的愿望里没有他自己,只有“我们”,只有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健康平安”和“陪伴”。而最后那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动人。
“你的愿望里没有你自己的东西吗?”以止轻声问。
“有。”浮樊看着他,“‘和你一起’,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其他的,都是锦上添花。”
以止的鼻子有点发酸。他凑过去,吻住浮樊的嘴唇,用一个深长的吻来回应这份深沉的爱意。吻毕,他额头抵着浮樊的额头,轻声说:“那我们就把这两个愿望合在一起。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健康平安,一起去收集这个世界的美好气味。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我的愿望也需要你来一起实现。”
“好。”浮樊微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温暖得不可思议,“一言为定。”
他们终于起床。以止煮了咖啡,烤了面包。早餐时,他们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是苏予送的跨年礼物,封面是手绘的世界地图,内页空白。他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日期:“3030.01.01”,然后并排写下了两个愿望:
“健康,平安,彼此陪伴。(樊)”
“与樊同行,收集四季气味风景。(止)”
简简单单,却包含了他们对未来最核心的期待。
“那么,第一个气味收集地点,选哪里?”浮樊问,喝着咖啡。
以止咬着面包思考。“春天……三月中下旬,城西那个老茶园,明前茶应该开始采摘了。我听说那里空气里有茶青的微涩香气,混合着晨露和湿润泥土的味道。而且,”他眼睛一亮,“茶园附近好像有个小湖,春天岸边会有野花。”
“记下来。”浮樊拿过笔,在愿望下面加上一行小字:“三月:城西茶园及湖畔(明前茶季)。”
“还需要准备什么吗?”以止问。
“便携录音设备,你已经有了。采样瓶和密封袋,你工作室应该很多。或许还需要一个轻便的折叠椅,方便你安静地坐着‘闻’。”浮樊想了想,“我可以准备一个保温壶,装上热茶,和一些简单的食物。当作一次小小的春日野餐。”
计划就这样在早餐桌上诞生了,简单,却充满了具体而生动的想象。以止已经能隐约闻到那股想象中的、清冽的茶香了。
接下来的几天,新年假期尚未结束,他们开始为这个小小的计划做准备。以止整理了他的便携式气味采样工具包,检查了录音设备的电池和储存卡。浮樊则研究茶园周边的路线和开放时间,甚至打电话确认了具体的采茶期。
苏予和唐柠听说后,大呼浪漫。“这比买任何礼物都棒!”唐柠在电话里说,“需要摄影师跟拍吗?免费!”
以止笑着婉拒了:“这次就想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收集’。等我们收集多了,或许可以请你来拍一组‘气味猎人的日常’。”
“说定了啊!”唐柠兴奋地说。
新年愿望,就这样从一个朦胧的想法,落地成了日历上一个具体的、带着清茶香气的约会。它不宏大,不刺激,却像一颗埋在春天土壤里的种子,让人对即将到来的温暖季节,充满了踏实而温柔的期待。
以止发现,当生活有了这些具体而微小的、共同期待和计划时,时间似乎也过得更有盼头了。每一天的寻常,都因为指向那个茶香四溢的春日,而镀上了一层隐隐的光泽。
而浮樊则觉得,爱一个人,或许就是愿意将自己的时间、注意力、和行动,都向那个人的梦想倾斜一点点。陪以止去闻一片茶园的气味,对他而言不是牺牲或妥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探索和共享——通过以止敏锐的感官,去体验一个他自己可能忽略的、更细腻的世界。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而他们的“新”,不在于惊天动地的改变,而在于这种心照不宣的约定:一起健康平安,一起用感官丈量世界,一起在平凡的日子里,种植和收获只属于他们的、充满气味记忆的时光。
三
3030年4月2日,清明节前夕。城市笼罩在一种润泽的、饱满的春意里。连续几场细雨洗净了空气,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叶,玉兰花在枝头开得喧闹,空气里漂浮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
以止的父亲,以振东,再次来到这座城市。距离他上次来访,已经过去两年多。那一次,他以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身份前来,看到的是刚刚减药、仍在康复初期、与浮樊的关系尚在家人审视下的以止。而这一次,他收到的邀请是:“爸爸,春天了,来看看我们的新家,还有……现在的我。”
浮樊提前去车站接站。以振东走出车厢时,浮樊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身姿依然挺拔,头发花白了些,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表情严肃,眼神锐利,但看到浮樊时,微微点了点头。
“伯父,路上辛苦了。”浮樊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旅行袋——不重。
“叫我振东吧。”以振东的声音低沉,带着常年少言的克制,“或者,跟着小止叫爸爸也行。你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
浮樊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爸爸。”
这个称呼让以振东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打量着浮樊,目光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小止呢?”
“他在家准备晚饭。说一定要亲自下厨。”浮樊引着他向停车场走去,“最近他厨艺进步很大。”
“他从小对味道就敏感。”以振东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他妈还在的时候,他总喜欢守在厨房,闻各种调料下锅时的气味。”
回家的路上,两人话不多。浮樊专注开车,以振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熟悉的城市街景。等红灯时,以振东忽然开口:“他最近……怎么样?我是说,身体,还有……情绪。”
浮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振东的目光望着窗外,但侧脸的线条紧绷着,泄露了关切。
“他很好。”浮樊回答,声音平稳而肯定,“去年一月就完全停药了。现在每天坚持散步,有时练练我教他的简单冥想。睡眠很稳定,胃口也不错。工作方面,接了几个不错的项目,很受客户认可。”他顿了顿,补充道,“情绪上,比以前平稳太多。偶尔还会有焦虑的感觉,但他学会了识别它,和它共处,而不是被它控制。而且……他会告诉我。”
以振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浮樊说完,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目光依然看着窗外,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放松了一丝。
车子驶入公寓楼下。以振东抬头看着这栋不算新的建筑,眼神复杂。上次来,这里只是一个儿子临时栖身、让他充满担忧的地方。而这次,浮樊说,这是“家”。
电梯上行,走廊里那股混合气味依旧。但以振东敏锐地注意到,从“3027”和“3028”打通的那扇门缝下,飘出的不再是以前那种封闭的、略带药味的气息,而是一种温暖的、复杂的、充满生活感的味道:食物的香气,清新的植物气味,还有淡淡的、令人放松的木调香薰。
浮樊用钥匙打开门。“我们回来了。”
以止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爸!路上顺利吗?”他快步走过来,接过浮樊手里的旅行袋,然后给了父亲一个短暂的、却结实的拥抱。
以振东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拍了拍儿子的背。他仔细打量着以止:脸色是健康的白里透红,不再是病态的苍白;眼睛明亮有神,眼底长期存在的疲惫阴影消失了;身形虽然还是偏瘦,但挺直了,肩膀舒展着,不再是那种下意识的瑟缩姿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扎根于生活的安定感。
“你看起来不错。”以振东最终评价道,语气是克制的,但眼神里的欣慰难以掩盖。
“我很好,爸,真的。”以止笑着,引父亲进门,“先参观一下?然后吃饭。”
以振东走进这个合并后的家。空间比他想象中更宽敞明亮。朝南的落地窗让整个客厅洒满午后的阳光,窗边的绿植茂盛。开放式的厨房整洁有序,正炖煮着什么,香气诱人。客厅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工作区调香台上一尘不染,各种瓶瓶罐罐排列整齐。墙上挂着阿拉斯加的极光照片,和一些抽象的画作。整个空间充满了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和谐,温暖,有条不紊。
“这里原来是两间房,我们打通了。”以止介绍着,“这边是我的工作区,那边是卧室和客厅。阳台我们弄了个小香草园,浮樊调的鸡尾酒里有时会用到。”
以振东默默看着,目光掠过那些细节:并排放在一起的拖鞋,衣帽架上挂着的两件款式相似的外套,茶几上翻到一半的两本不同的书,冰箱门上贴着的、写着购物清单的便签……所有这些琐碎的共生证据,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你们把这里收拾得很好。”他最终说。
“是浮樊比较会收纳。”以止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负责弄乱,他负责整理。”
浮樊正在厨房尝汤的咸淡,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晚餐很丰盛,都是以振东记忆中儿子喜欢吃的菜: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道慢火炖了许久的山药鸡汤。都是家常味道,但以止做得用心,火候调味恰到好处。
“都是小止做的,我只打了下手。”浮樊给以振东盛汤,“您尝尝看。”
以振东慢慢吃着。味道确实不错,更难得的是,他能从这顿饭里感受到一种平静的、投入的心境。以前的以止,要么因为焦虑没胃口,要么吃东西像完成任务,很少有这样专注享受烹饪和食物本身的状态。
席间,话匣子慢慢打开。以振东问起以止的工作,以止便兴致勃勃地讲起最近的酒店香氛项目,还有和浮樊计划的“气味收集”之旅。讲到专业领域,他眼神发亮,语言流畅自信,完全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热爱事业中的、成熟的创作者模样。
浮樊话不多,但会在以止讲述时补充一些细节,或者在他偶尔因为兴奋而语速过快时,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以止便会心一笑,放慢下来。他们之间的互动自然默契,充满了无需言说的理解与支持。
以振东静静地听着,观察着。他看到儿子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看向浮樊,仿佛从他的眼神里汲取确认和勇气。他看到浮樊听以止说话时,眼神专注而温柔,偶尔唇角会扬起细微的弧度。他看到他们手指上的对戒,在灯光下闪着一致的光泽。
饭后,以止去切水果,浮樊收拾碗碟。以振东坐在客厅沙发上,目光落在书架最高层那个深色胡桃木首饰盒上——浮樊之前指给他看过,说里面封存着以止的空药瓶。
“爸,吃水果。”以止端来切好的橙子和草莓。
以振东接过,沉吟片刻,看着以止清澈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悬在心头已久的问题:“小止,你现在……真的可以了吗?不需要再依靠任何外力?”
以止在他身边坐下,神色平静而坦然。“爸,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担心我只是暂时看起来好了,担心我会复发,担心我把所有的依靠都放在浮樊身上。”他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干燥,有岁月留下的粗糙,“我无法向您保证我永远不会再感到焦虑,就像我无法保证永远不会感冒。焦虑像是一种体质,我接受了这一点。但是,我学会了管理它,而不是被它管理。”
他看向厨房里浮樊洗碗的背影,声音温柔而坚定:“浮樊不是我的‘外力’,他是我的伴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稳定剂。但真正的力量,来自于我自己——我愿意好起来的决心,我学会的自我调节方法,我对工作的热爱,我对未来生活的期待。浮樊给了我一个安全的环境去生长这些力量,但力量本身,是我自己长出来的。”
以振东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儿子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磐石般的沉稳。那不是强装出来的坚强,而是经历过深渊、并一点点爬上来后,对自身和生活的深刻认知与接纳。
“您看,”以止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出家庭相册,“这是去年在阿拉斯加。这是我们结婚那天。这是上个月,我们去城西茶园,我收集春天茶青气味时,浮樊给我拍的。”
照片一张张闪过。雪地里的极光,交换戒指的瞬间,以止闭着眼睛在茶园边深深吸气的侧影,两人在湖边分享简易午餐的笑脸……每一张照片里,以止的笑容都是真实的,放松的,发自内心的。
以振东一张张看着,严肃的脸上,线条渐渐柔和。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张极光下接吻的照片上,久久不动。
浮樊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安静地在以止身边坐下。
以振东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儿子脸上,移到浮樊脸上。他深深地看了浮樊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郑重的托付。
“浮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这两年多,谢谢你。我看得出来,小止变了。他变得……扎实了。这不容易。”
浮樊坐直身体,认真回应:“他本来就有力量,只是需要时间和空间去发现。我很庆幸,能陪他一起发现。”
以振东点点头,又看向以止,眼神复杂,最终都归于一片如释重负的平静。“你妈妈如果能看到你现在这样……她会很安心。”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我也……安心了。以后的日子,你们好好过。”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终于落地的巨石,在以止心里激荡起巨大的回响。父亲完全的认可和放手,意味着他从“需要被担心的孩子”,真正成长为可以为自己人生负责、并被家人视为平等个体的“大人”。
以止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我们会的,爸。您放心。”
浮樊伸出手,覆在以止的手上,也郑重地点头:“我会照顾好他,也会照顾好自己。我们互相照顾。”
以振东看着他们交叠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他拿起一块橙子,慢慢吃着,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那里正定格在茶园的照片上,阳光很好,春意正浓。
那天晚上,以振东睡在书房临时布置的客床上。夜深了,以止和浮樊躺在床上,都还没有睡意。
“你爸爸这次,真的放心了。”浮樊轻声说。
“嗯。”以止窝在他怀里,声音有些闷,“我感觉……像是通过了最后一场考试。不是他考我,是我自己考自己。而我及格了,甚至……可能还不错。”
“你一直都很棒。”浮樊吻了吻他的头发,“只是现在,你相信这一点了。”
“是因为你让我相信。”以止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眼睛的轮廓,“浮樊,谢谢你。不只是为今天,为所有的一切。”
“我们之间,不用说谢谢。”浮樊将他搂紧,“睡吧。明天早上,给你爸爸做他喜欢的豆浆油条。”
“嗯。”以止闭上眼睛,感受着熟悉的温暖和心跳。
窗外,春雨又悄无声息地下了起来,细细的,密密的,滋润着万物生长。在这个春天,一段长达数年的担忧终于落幕,一份崭新的、基于平等和认可的亲情开始生根。而爱情,早已在信任与时间的土壤里,长成了足以荫蔽一生的模样。
以止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生活依然会有起伏。但他不再害怕了。因为他拥有健康,拥有热爱的工作,拥有家人的理解,更拥有身边这个,无论晴雨都会紧握他的手、与他并肩前行的人。
这便是痊愈最终的模样:不是伤痕的彻底消失,而是生命找到了更坚韧、更丰盈的延续方式。而爱,是这过程中最好的养料,和最明亮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