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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日常的诗 ...

  •   时间在专注中过得很快。
      当以止再次从电脑前抬起头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温暖的夕照。
      他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他保存好文档,关闭电脑,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走到客厅,浮樊还没回来。
      阳台上的香草在斜阳里绿得发亮。以止走到阳台,摘了几枝罗勒、一小把迷迭香和几片薄荷叶,拿进厨房清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备用。
      然后他拿出手机,查看了一下天气预报。明天有雨,今天得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
      他走到阳台,将已经晒干的衣物一件件取下,抱回卧室,仔细折叠好,分类放进衣柜。
      浮樊的衬衫,他的T恤,两人的袜子……这些日常琐事,在婚后逐渐变成了两个人无意识地分担,不再有明确的“你的”和“我的”之分,只有“我们的”。
      刚整理好衣物,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浮樊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轻松的表情。
      “合同谈成了吗?”以止迎上去。
      “谈成了。”浮樊把纸袋放在餐桌上,“价格比预期低了百分之五,而且供应商答应给‘回声’三个月的独家试用期。”他脱下外套,松了松领口,“我还顺便买了新鲜的蘑菇和鸡肉,晚上可以做香草烤鸡。”
      “太好了。”以止接过纸袋,把食材拿出来,“我摘了香草,还收了衣服。”
      “谢谢。”浮樊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以止在旁边帮忙,洗蘑菇,剥蒜,把罗勒和薄荷切碎。
      厨房里很快充满了令人愉悦的香气。鸡胸肉用迷迭香、百里香、橄榄油和粗盐腌制后,放进烤箱。蘑菇和蒜片在平底锅里用黄油煎得金黄,最后撒上切碎的新鲜罗勒。
      他们还用薄荷和柠檬简单拌了个沙拉。
      晚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没有开大灯,只在餐桌上点了一支蜡烛。花瓶里插着今天刚摘的一小束迷迭香和薄荷,绿意盎然,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今天520,”以止切着烤鸡,忽然想起什么,“街上应该很热闹。”
      “嗯,回来时看到很多餐厅在排队。”浮樊说,“我们这样过,会遗憾吗?”
      以止摇头,嘴角带着笑意。“不会。我觉得这样更好。不用挤在人群里,不用吃昂贵的套餐,不用做任何‘应该做’的事。就是……像平常一样,和你一起吃顿饭,聊聊天,然后一起收拾碗碟。这就是我想要的。”
      “我也是。”浮樊看着他,“比起任何刻意安排的浪漫,我更喜欢这种……真实的陪伴。”
      他们继续吃饭,聊着各自下午的工作。浮樊说了合同谈判的细节,以止讲了报告里一个有趣的发现。
      某种产自喜马拉雅的雪松,其香气分子结构与阿拉斯加雪松有微妙差异,这种差异在极低浓度下才能被最敏锐的鼻子察觉。
      “就像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以止总结道,“看似相同的大类里,藏着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分辨的细微差别。”
      浮樊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脸上。“就像我能分辨你不同状态下的气息。工作时专注的,放松时柔软的,焦虑时紧绷的……每一种,都是你的一部分,我都熟悉。”
      这句话让以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放下叉子,伸出手,握住浮樊放在桌上的手。“谢谢你,浮樊。谢谢你看见全部的我,并且……爱全部的我。”
      “因为全部的你,才是我爱的。”浮樊反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他无名指的戒指。
      晚餐后,他们一起收拾。浮樊洗碗,以止擦干放好。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语。然后他们窝在沙发里,看了一部早就想看的纪录片——关于深海生物的发光机制。画面里那些在漆黑深海中发出幽蓝、翠绿、淡紫光芒的生物,让他们都想起了阿拉斯加的极光。
      “大自然是最伟大的艺术家。”以止靠在浮樊肩上,轻声说。
      “而人类是最用心的学习者。”浮樊说,“我们学习自然的美丽,然后用自己的方式,把它留在生活里。”
      就像他的“北极光”特饮,就像以止的“寂静极光”香水,就像阳台上的香草园,就像此刻的平静相拥。
      都是向自然学习后,创造出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光”。
      纪录片结束后,他们洗漱准备睡觉。浴室里,牙膏挤在同一个牙刷上,毛巾并排挂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在蒸汽中混合。这些最私密空间的共享,是比任何公开宣告都更深刻的亲密。
      躺在床上,以止转过身面对浮樊。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缕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浮樊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银边。
      “浮樊,”他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我们是不是太……顺利了?从认识到结婚,到现在的日常生活,好像没有经历过太大的波折。这正常吗?”
      浮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他。“爱情不一定要经历戏剧化的波折才真实。有些人确实就是……契合。就像两种香气分子,在空气中相遇,自然地结合,形成一种全新的、稳定的化合物。没有剧烈的反应,没有爆炸,只是安静的、持续的融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们并非没有波折。你的康复过程,我学习表达的过程,我们学习共同生活的过程……这些本身就是挑战。只是我们选择用平静的方式去面对和解决,而不是让它们演变成冲突。”
      以止思考着他的话,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平静不等于没有困难,只是我们应对困难的方式是平静的。”
      “嗯。”浮樊将他搂近一些,“睡吧。明天还要工作。”
      以止闭上眼睛,感受着浮樊怀抱的温暖和稳定。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短暂地扫过,又消失。城市在夜晚均匀地呼吸。
      在这个被商业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他们没有送花,没有吃大餐,没有在社交媒体上发任何东西。他们只是像无数个平常的日子一样,一起工作,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看一部纪录片,然后相拥入睡。
      但以止觉得,这就是爱情最美好的样子。
      不是某个特定日子的盛大表演,而是渗透进每一个平凡日常里的,安静而持久的陪伴。
      是阳台上的香草,是晚餐时的闲聊,是黑暗中紧握的手,是醒来时看到的同一张脸。
      爱情不是瞬间的焰火,而是恒久的星光。不需要刻意抬头仰望,因为它已经照亮了脚下的每一步路,每一个共同度过的、看似普通却独一无二的日子。
      三
      8月15日,台风“海燕”的边缘扫过城市。从下午开始,天色就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暗沉下来,风声中开始夹杂着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窗户的声响。气象局发布了橙色预警,建议市民非必要不外出。
      浮樊提前结束了酒吧的营业,下午四点就回到了家。以止也取消了原定的客户会议,一整天都待在工作室里处理文书工作。
      “风开始大了。”浮樊关好所有的窗户,检查了一遍阳台上的物品是否固定妥当。香草植物已经被搬进了室内,整齐地排列在客厅的落地窗边。
      “我记得两年前,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有一次台风。”以止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狂舞的树枝,“那时候我们还只是邻居。”
      浮樊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天空是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快速流动。雨还没完全下来,但空气里已经弥漫着暴雨前特有的、潮湿而沉重的土腥味。
      “那次停电了。”浮樊回忆道,“整栋楼都停了。你在房间里,很安静。”
      “其实我很害怕。”以止轻声说,“黑暗中,听着风声雨声,感觉房子都在摇晃。但我告诉自己,不能出去,不能打扰你。”
      浮樊转头看他。“你当时可以敲我的门。”
      “那时候……还不敢。”以止微笑,笑容里有一丝怀念,“我们还在互相试探的阶段,就像两只在洞口小心翼翼张望的动物。”
      “后来呢?”浮樊问,虽然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以止说。
      “后来,你敲了我的门。”以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光,“拿着一盏露营灯,问我要不要一起等台风过去。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分享了一包饼干,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台风夜也可以不那么可怕。”
      浮樊记得那个夜晚。以止坐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抱着膝盖,说话声音很轻。露营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投下温暖的圆形光域,将窗外的狂风暴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聊了各自喜欢的书,聊了对这座城市的感受,聊了无关痛痒的琐事。没有触及任何核心的脆弱,但那种在灾难天气中的陪伴,本身就建立了一种微妙的信任。
      “现在不一样了。”浮樊握住以止的手,将他拉近,“现在我们可以坦然紧握彼此的手。”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滚雷的轰鸣。几乎在同一瞬间,房间里的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以止的身体僵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惊慌地缩成一团。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浮樊的手,在黑暗中寻找对方的眼睛。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停电了。”浮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平稳如常,“和两年前一样。”
      “但和两年前不一样。”以止回应,手指与浮樊的手指紧紧交缠,“这次我们在一起。”
      浮樊松开他的手。“等一下,我去拿应急灯。”
      他在黑暗中熟练地走向储物柜。
      眼睛已经适应了些许,加上对家里布局的熟悉,很快就找到了露营灯和手电筒。按下开关,温暖的光线再次亮起,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黑暗。
      以止站在原地,看着浮樊举着灯走回来。灯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我们坐哪里?”浮樊问。
      “窗边吧。”以止说,“想看看台风的样子。”
      他们把露营灯放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并肩坐在落地窗前。浮樊还从厨房拿来了水和一些零食。
      这次不是饼干,而是以止喜欢的海苔脆片和浮樊自制的蜂蜜渍柠檬。
      窗外,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着玻璃,发出持续的、近似白噪音的声响。风更猛烈了,能看见楼下的树木被吹得几乎弯折到地面,枝叶狂乱地舞动。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开着雾灯缓慢驶过,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
      一道接一道的闪电不时照亮天空,将室内的一切映得惨白一瞬,紧接着是或近或远的雷鸣。每一次雷声响起,以止都能感觉到浮樊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仿佛在无声地确认:我在这里。
      “你知道吗,”以止在又一次雷声间隙开口,“以前这种时候,我会拼命想找点事情做,来转移注意力。数数,背配方,甚至重复念自己的名字……任何能让我感觉自己还有控制力的事情。”
      “现在呢?”浮樊问,将水递给他。
      “现在,”以止接过水,喝了一口,“现在我可以只是坐在这里,握着你的手,看着雨,听着风,感受雷声带来的震动。我不需要控制什么,因为我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浮樊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以止的脸在露营灯的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睛注视着窗外的风暴,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
      “你变强了。”浮樊轻声说。
      “我们变强了。”以止纠正道,转头对他微笑,“你也是。两年前,你虽然来陪我,但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在沉默。现在,你可以坦然地说出‘紧握彼此的手’这样的话。”
      浮樊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以止说得对。语言障碍虽然依旧存在,但在以止面前,在那些真正重要的时刻,那些需要表达情感的时刻,他似乎总能找到合适的词语,并且流畅地说出来。不是不再结巴,而是当情绪足够满溢时,语言会自然而然地流淌,不再被过度的自我审查阻塞。
      “因为和你在一起,”浮樊说,语速缓慢但清晰,“我感到安全。安全到可以让语言……自然地出来,不用提前演练。”
      以止的眼睛在灯光下湿润了。他倾身过去,吻了吻浮樊的嘴唇,一个短暂却深情的吻。“谢谢你给我这种安全感。”
      “是你让我拥有这种安全感。”浮樊回吻他,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搂进怀里。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坐在窗边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台风肆虐。露营灯的光在他们身边投下一圈温暖的光域,像一个小小的、坚不可摧的堡垒。风声,雨声,雷声,都成了背景音乐,衬托着堡垒里平稳的呼吸和相贴的心跳。
      “不知道这次会停多久的电。”以止靠在浮樊肩上,轻声说。
      “上次停了六个小时。”浮樊回忆道,“这次准备更充分,有灯,有充电宝,有足够的水和食物。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有彼此。”
      “嗯,有彼此。”以止闭上眼睛,感受着浮樊胸膛的起伏和温度,“所以没关系。停一天,停两天,都没关系。”
      时间在风暴中缓慢流淌。他们偶尔低声交谈,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依偎。浮樊说起酒吧里熟客的趣事,以止分享工作室新项目的灵感来源。
      话题跳跃,没有目的,只是分享,只是为了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生活点滴。
      雨势最大的时候,窗外几乎是一片模糊的水幕,什么都看不清。雷声滚滚,仿佛就在头顶炸开。以止感觉到浮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自己的手指也握得更用力。
      但他们谁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用这种加重的力度。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开始减弱。狂风依旧,但雨点不再那么密集,能依稀看见楼下街道上积水反射的微光。雷声也渐渐远去,从震耳欲聋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遥远的闷响。
      “好像快过去了。”以止说。
      “嗯,台风眼可能正在经过。”浮樊看了看手表,夜光的指针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停电已经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
      “饿了吗?”以止问,“虽然只有零食。”
      “有点。但可以等等。”浮樊说,“等雨再小一点,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用燃气灶热点什么。”
      “不用麻烦。这样坐着就好。”以止往他怀里缩了缩,“很暖和。”
      浮樊微笑,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那就再坐一会儿。”
      他们继续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风雨声逐渐变成了一种有节奏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以止开始感到困意,眼皮沉重。在这样一个本该紧张不安的台风夜,在停电的黑暗中,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和放松。
      “浮樊,”他在半睡半醒间呢喃,“以后每一个台风夜,我们都要这样过。”
      “好。”浮樊轻声答应,“每一个。”
      “不只是台风夜……每一个艰难的时刻,都要这样过。紧握彼此的手,一起等风暴过去。”
      “嗯,一言为定。”
      以止在浮樊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几乎完全睡着了。浮樊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稳,然后拿起旁边的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露营灯的光线开始变得微弱。
      电池快耗尽了。浮樊没有去换电池,而是任由光线渐渐暗淡下去,最终完全熄灭。
      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但这一次,黑暗不再可怕。窗外的风雨声已经变成了温柔的背景音,城市的应急灯光透过雨幕,在室内投下极其微弱、不断变化的光影。他们能看清彼此轮廓的剪影,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呼吸。
      浮樊在黑暗中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以止的额头。以止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两年前,同样的台风夜,他们是两个在黑暗中谨慎陪伴的邻居。
      两年后,他们是紧握彼此双手、共同面对风暴的丈夫。
      时间改变了太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改变。风暴依旧会来,黑暗依旧会降临。
      但爱,让同样的事情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恐惧变成了陪伴,孤独变成了共享,脆弱变成了共同的力量。
      浮樊抱着熟睡的以止,在黑暗和风雨声中,静静等待黎明的到来。他知道,无论今晚的风暴持续多久,明天太阳总会升起。而他们,会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一起迎接那个崭新的早晨。
      因为爱,不是逃避风暴的港湾,而是一起穿越风暴的勇气。
      不是黑暗中寻找的光,而是在黑暗中依然能看见彼此的眼睛。不是风雨过后的彩虹,而是风雨中共撑的一把伞,伞下紧握的双手,和那无需言说的、坚定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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