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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家 ...

  •   3028年10月7日,下午四点二十二分,从阿拉斯加返回的航班降落在湿漉漉的跑道上。
      机舱外是这个季节城市典型的铅灰色天空,细雨如织,与半个月前费尔班克斯那种清澈到刺骨的干冷截然不同。
      浮樊和以止拖着行李走出航站楼时,潮湿的空气裹挟着熟悉的城市气味扑面而来。
      汽车尾气、潮湿的混凝土、远处小吃摊隐约的油烟,还有秋雨带来的泥土与落叶腐败混合的气息。
      “像是从一个梦里醒来。”以止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奇异的、踏入现实的踏实感。
      浮樊点点头,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他们的行李比去时多了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阿拉斯加的纪念品:当地手作的驯鹿皮手套,一小罐金黄色的云杉蜜,唐柠冲洗出来装裱好的婚礼照片,还有以止沿途收集的各种植物样本和气味笔记。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连绵的、被雨水浸润的城市轮廓,高楼在雾霭中若隐若现,霓虹灯提前亮起,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苏予发消息说,她帮我们收了快递,放在门口了。”以止看着手机,“还问我们‘回人间’的感觉如何。”
      “告诉她……很踏实。”浮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这个动作已经成为新习惯,金属环贴着皮肤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生命中那个决定性的改变。
      出租车在老旧的公寓楼前停下。楼还是那栋楼,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在雨水中颜色深暗,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飘落。一切似乎都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又似乎完全不同了。
      他们提着行李走进楼道。那股熟悉的、复杂的混合气息立刻拥抱了他们。
      底层是建筑本身陈旧的灰尘和潮湿混凝土味;中层是中央空调管道送出的、微带铁锈的暖风;表层是各家各户飘出的生活痕迹:三楼某户今天大概炖了肉,浓郁的酱香;五楼传来的洗衣液过于甜腻的花香;还有,依然如故的、走廊尽头那瓶廉价消毒水挥发出的、略带刺鼻的氯味。
      “连气味都没变。”以止轻声说,嘴角却带着笑意。这气味不再仅仅意味着孤独和疏离,现在,它也是“回来”和“属于”的一部分。
      他们走上七层。走廊昏暗,声控灯应声亮起,投下熟悉的白光。家门口堆着几个快递箱,上面贴着苏予手写的便签:“欢迎回家,新婚夫夫!礼物在里面,自己拆。——苏&柠”
      浮樊掏出钥匙。
      不是各自公寓的旧钥匙,而是婚礼后重新配的、两把一模一样的、可以打开这扇合并后家门的崭新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合并后的公寓比原来宽敞了一倍。当初决定正式同居时,他们退掉了其中一套,将两间相邻的公寓非承重墙打通,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L形空间。
      设计是苏予帮忙找的朋友,简洁而实用:原“3027”的部分成了以止的工作室兼书房,靠墙是长长的调香台和书架;原“3028”的部分是卧室和客厅;中间打通的区域是开放的厨房和用餐区,还有一整面朝南的落地窗,此刻正对着灰蒙蒙的雨幕。
      房间里还残留着离开前匆忙收拾的痕迹,但总体整洁。空气有些闷,浮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潮湿的风立刻涌入,冲散了室内的滞闷,也带来了楼下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先整理还是先休息?”浮樊问。
      “整理吧。”以止已经开始拆最大的行李箱,“把极光的气味先封存起来,免得被城市的味道污染了。”
      他说的是字面意思。他拿出一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在阿拉斯加收集的、封装在密封袋里的各种气味样本:冻土、雪松针叶、冰封湖泊边的空气、极光观测地夜晚清冽的寒风……这些是他作为调香师的职业习惯,也是他珍藏记忆的方式。
      浮樊则开始整理其他杂物。
      他把那罐云杉蜜放进厨房柜子,将驯鹿皮手套挂在进门衣帽架的显眼处,然后拿起那几个快递箱。
      苏予和唐柠的礼物是一套手工烧制的陶瓷餐具,釉色是极光般的渐变绿与紫,还有一张贺卡,上面是唐柠抓拍的、他们在雪地里的背影,极光如帷幕垂落身后。以安寄来了一本精装的北欧神话画册,附言:“听说极光是女武神盾牌的反光,祝你们的婚姻坚不可摧。”老陈的礼物是一对定制的高脚杯,杯脚上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和日期。
      “大家太用心了。”以止抚摸着陶瓷盘上光滑的釉面,感受那底下冰凉的触感。
      “因为我们幸福,他们高兴。”浮樊简单地说,将杯子小心地放进橱柜。
      整理行李花了一个多小时。当最后一个箱子被清空、折叠好放在门口待处理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落。公寓里亮起了温暖的灯,新拆封的餐具在橱柜里闪着温润的光,阿拉斯加的照片被暂时靠在书架上,等待合适的相框。
      家,就这样在他们离开半个月后,重新接纳了他们,并且因为带回了远方的痕迹,而显得更加丰满、真实。
      以止走到调香台前,打开那个密封罐,取出一袋标注着“极光之夜·湖畔空气”的样本。他小心地剪开密封口,凑近闻了闻,闭上眼睛。
      “还能闻到吗?”浮樊走到他身后,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
      “嗯。”以止轻声说,依然闭着眼,“冷冽的,像薄荷但更空旷……有雪的味道,有冰下湖水极其微弱的腥气,还有……金属的味道。唐柠说得对,极光是有气味的,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你想把它做成香水?”
      “也许。但不是现在。”以止重新封好样本,“现在,它只是记忆。等它在我心里沉淀得更久一些,等我不再需要靠气味去拼命抓住那个瞬间……也许那时,它才能真正成为作品。”
      浮樊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圈在怀里。
      这个拥抱不带情欲,只是紧密的依偎,是确认彼此存在、确认共同拥有那段记忆的踏实感。
      “饿了吗?”浮樊问。
      “有点。但冰箱里应该没什么东西。”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浮樊松开手,拿起外套和伞。
      “我跟你一起去。”
      浮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两人重新穿上外套,拿上伞,走出家门。
      走廊的声控灯再次亮起,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依旧。但这一次,当他们并肩走过时,以止忽然觉得,这气味里似乎也掺杂了一丝从他们家门缝里飘出的、极淡的雪松和杜松子气息。
      那是浮樊惯用的须后水,和他自己调制的室内香薰混合而成的、属于他们家的独特标记。
      便利店的灯光是24小时不灭的惨白,货架上整齐排列着各种速食和日用品。他们像任何一对寻常夫妻一样,推着购物车,挑选牛奶、面包、鸡蛋、速食意面、还有一把看起来还算新鲜的小葱。收银员是个面生的年轻女孩,打着哈欠给他们结账。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回到公寓,浮樊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
      煎蛋,烤面包,煮了一小锅速食奶油蘑菇汤。以止则摆好那套崭新的极光渐变餐具,在桌子中间放了一个从阿拉斯加带回来的、用驯鹿角雕刻的小摆件。
      晚餐在温暖的灯光下进行。
      窗外是城市的雨夜,窗内是热汤的蒸汽和面包的焦香。
      他们聊着琐碎的话题:浴室的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明天得找人来修;工作室下个月有个新的酒店项目要启动;酒吧那边老陈似乎有开分店的新想法……
      没有蜜月归来的激动雀跃,也没有刻意营造的浪漫氛围。有的只是回归日常的平静,和在这平静之下,缓缓流淌的、安稳的幸福。
      “感觉像过了很久。”以止用面包蘸着蘑菇汤,忽然说,“其实才半个月。”
      “但发生了很多事。”浮樊看着他手指上的戒指,在餐具的釉色映衬下闪着柔和的光。
      “嗯。”以止也看向自己的手,“身份变了。感觉……责任也变了。不只是对自己,也对彼此。”
      “害怕吗?”
      以止想了想,摇头。“不害怕。只是……更认真了。”他抬起头,看着浮樊,“以前觉得婚姻是一个终点,是爱情修成正果的仪式。但现在觉得,它其实是一个新的起点。是在法律和承诺的框架下,正式开始学习如何长久地、深入地、不逃避地爱一个人,以及被一个人爱。”
      浮樊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两枚铂金戒指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金属声。
      “我们会学好的。”浮樊说,声音低沉而肯定,“一起。”
      收拾完碗碟,他们窝在沙发里。以止靠在浮樊身上,浮樊的手臂环着他,另一只手随意地翻着以安送的那本北欧神话画册。雨声敲打着窗户,成为安静背景里唯一的白噪音。
      “浮樊,”以止闭着眼睛,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在这个走廊里。”
      “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座沉默的雪山。很远,很冷,难以接近。”
      “而你,”浮樊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像一只受惊的、随时准备逃回洞穴的小动物。”
      以止轻笑。“那我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浮樊思考了一会儿。“时间。耐心。还有……很多微小的瞬间。”
      “比如?”
      “比如你打翻药瓶,我没有问;比如我递给你姜茶,你接住了;比如你送我‘松烟’,我收下了;比如你在我情绪低落时,递给我香薰棒……”浮樊顿了顿,“还有,很多个像现在这样的、安静的晚上。”
      以止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看着他的脸。浮樊的轮廓在阴影中显得柔和了些,浅灰色的眼睛在此时像沉淀的月光。
      “我爱你,浮樊。”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浮樊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温柔地攥紧了。他低头,吻了吻以止的额头。“我也爱你。”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比以前更爱。而且,会一天比一天更爱。”
      这句话比任何华丽的情话都更动人。因为它不是激情迸发的宣言,而是基于过往每一天的验证、和对未来每一天的笃定承诺。
      夜深了,雨势渐小。他们洗漱,换上睡衣,躺进那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更大的床。床单是他们出发前新换的,是苏予送的结婚礼物之一,深灰色的纯棉布料,触感柔软。
      以止侧身躺着,看着浮樊的侧脸。浮樊已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但他的手指,在被子下,依然轻轻搭在以止的手腕上,像一个无意识的守护姿态。
      以止忽然想起在阿拉斯加的最后一夜。他们躺在小木屋的床上,听着窗外风穿过松林的呼啸声,浮樊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腕,脉搏在指腹下跳动,像两颗心脏在寂静中隐秘地共振。
      那时浮樊说:“回去之后,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现在,以止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公寓还是那个公寓,走廊还是那股气味,生活还是由那些琐碎的日常构成。但他们不再是两个谨慎的邻居,不再是试探的朋友,不再是忐忑的恋人。他们是丈夫。是彼此法律上和精神上最紧密的联结。这个身份赋予日常以新的重量和意义,让最普通的共处时光,都浸染着承诺的底色。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散开些许,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和一两颗模糊的星。城市并未完全沉睡,远处依然有零星的车灯划过街道,像流星坠落人间。
      以止轻轻挪动身体,更贴近浮樊一些,将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着他皮肤上熟悉的、混合着雪松和洁净皂角的气息。浮樊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紧手臂,将他揽得更紧。
      在这个他们共同建造的、尚且新鲜的“家”里,在经历了极光的绚烂和旅途的奔波后,他们终于沉入了最深沉、最安稳的睡眠。没有梦,或者有,但一定是关于未来的、平实而温暖的梦。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热水器需要维修,工作邮件需要回复,生活账单需要支付。极光的照片需要装裱上墙,阿拉斯加的气味样本需要分类归档,新婚收到的礼物需要找到它们的固定位置。
      一切都会继续。
      在平淡的、真实的、充满琐碎细节的日常生活中,他们的婚姻,将真正开始它的航行。
      而此刻,在归家的第一夜,在彼此的怀抱和呼吸声中,他们知道,无论未来航线如何,他们已拥有最可靠的锚和最好的舵手。
      那就是紧握的双手,相贴的心跳,和那份在寂静初遇中萌芽、在漫长陪伴中生长、最终在极光下定格为永恒的爱。
      寂静,不再是疏离的屏障,而是默契的温床。家,不再是物理的居所,而是彼此存在的证明。
      而他们,将从这里出发,走向无数个共同醒来、共同度过、共同入睡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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