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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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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了。北境的风雪依旧,尸骸早已化作尘土,唯有那年的血与火,在记忆里生了根。几间不起眼的木屋在雪中静默。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肉条和药草,门前扫出的空地上,立着一个粗陋的木人桩。桩身布满深浅不一的斩痕,最新的几道切口平滑如镜,深达寸许。
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青年身形挺拔,裹着干净的灰褐色棉袍,袖口紧束。他的脸褪去了少年的模样,轮廓清晰,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刀削斧凿,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像结了冰的湖面,映不出太多情绪。
他有了名字,叫肖凛,是老人起的。
当年两人走出雪地后,老人说“蛮族,没有姓名。你若愿意做我徒弟,那便随我姓萧吧。”
“萧?你是南萧皇族?”
老人的眼皮抖一下,随即笑了一下,否认道:“皇家人,不会沦落到此,是谐字‘肖’罢了,非国姓。”老人看着身旁的男孩:“心性如铁,意志如霜,当得起一个‘凛’字。”
只见男孩把老人扶稳,随后跪下,把身上的短刀举过头顶,向老人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肖凛,见过师父。”
“哈哈哈哈...好!我知你非全然信我,但我敢保证,往后十年,普天之下不会有人功法高于我!”
“弟子谨记!”
肖凛走到木人桩前,并未立刻动作。他闭上眼睛,耳畔是松涛、落雪、远处冰溪细微的断裂声。然后,他动了。
没有剑,只是并指如剑。动作起初极慢,仿佛在推开千钧重物,随后骤然加速,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指尖划过空气,竟带起轻微的、仿佛裂帛般的嘶鸣。木人桩上,“哆哆”之声连成一片,新的刻痕精准地叠在旧痕之上,深一分不多,浅一分不少。
这套剑法,他已练了三千多个日夜。
从最基础的“听雪”练起,到“回风”、“拂柳”、“惊鸿”、“破月”……老人将四十年锤炼的剑意,掰开了,揉碎了,一点点喂给他。练剑,也练心。在瀑布下承受冲击以淬体魄,在蒙眼状态下于林中穿梭以练感知,在极寒的冬夜露天静坐以凝意志。
师傅说:“剑是死的,人是活的。最高明的剑法,不在招式,而在剑意。你的意到了,草木竹石皆可为剑。”
最后一式,老人演示时,剑尖轻颤,周身三尺之内的雪花竟凝滞半空,随后徐徐飘落,轨迹全变。那不是内力强横的压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周遭环境的微妙牵引与控制。
“这一式名为定风波。定的是势,是场,也是心。”老人当时收剑,气息微喘,眼中却有光,“风波起于青萍之末,亦可定于一念之间。你什么时候能让这木人桩上的积雪,在你出剑时一片不落,才算入门。”
肖凛至今未能让积雪一片不落。但他能让九成的雪,顺着他的剑风飘向固定的方向。
收势,吐气如箭,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练,久久不散。肖凛睁开眼,眼神清亮。
屋门再次打开,老人走了出来。
十年光阴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背微微佝偻了些,白发更多,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步履虽缓却稳如磐石。腹部的旧伤在头三年反复发作,几乎要了他的命,是肖凛深入老林采药,用冻僵的手一点点捣碎敷上,才将他从鬼门关又一次拉回。自那以后,伤势奇迹般稳定下来,只是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
老人走到肖凛身边,看了看木人桩上的新痕,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包含着十年的认可。
“去把剑拿来。”老人说。
肖凛转身进屋,片刻后,双手捧出了那把剑。十年间,剑被精心保养,暗金色的缠丝依旧,末端的玉石被摩挲得温润内敛,剑鞘的破损处用韧皮仔细修补过。它不再染血,却沉淀了更厚重的气息。
老人没有接剑,只是看着它,目光复杂,仿佛穿透了十年时光,看到了那场血雪,看到了山洞里跳跃的火光,看到了那只羊的眼睛。
“跪下。”老人的声音很平静。
肖凛双溪跪地,双手将剑平托过头顶。这个姿势,十年前他曾做过一次。
老人伸出苍老却稳定的手,握住了剑柄。他缓缓将剑抽出半截,幽蓝的寒光映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和肖凛仰起的年轻面容。
“此剑,是我师父传与我的。师父问我想取什么名字,我说‘守正’。”老人开口,声音在山林风雪中异常清晰,“守的,非一国一朝,非一人一家。守的是心中的一点正道,是风雪再大也不该被掩埋的天理人情,是强弱悬殊时仍敢拔剑的勇气,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
老人双手亲抚过剑身,“可惜,我守不住。于是我没有资格使用这剑,所以我从未用过。”
他的目光落在肖凛脸上:“十年前,我教你剑法,是想还一条命,也是想给自己找个传人。现在,我把它传给你。”老人把剑递给了肖凛。
“你心中所想什么,它便是什么。”
只见少年握起了剑,转身用力一挥
“既然这天道不公,那我便斩了它!”
“哈哈哈哈!好一个斩天!那就用你手中的剑,去斩断这世间的黑白,去斩一条你自己的路!”
次日清晨
肖凛一如既往的起床练功,练功完毕,他便去厨房烙饼。
等到饼烙好了,他走进屋内,推开隔间的门,准备叫老人起床
“师父,该用早...”
他突然停住了——房间内早已空无一人。窗户敞开着,晨光照射进来,正好洒在床头的信封上。
肖凛愣住了,自昨天师父把剑给他的时候,他便想过有这么一日,但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他走过去,轻轻拿起信,打开。
凛儿:
见字如晤。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师以远去。不必寻我,该见时自会相见。
十年师徒,我此生无憾。你天赋心性,皆在我当年之上,所缺者,唯阅历与抉择。剑已授你,路须自行。江湖风波恶,朝堂陷阱深,望你持手中剑,守心中尺,步步谨慎,亦步步从容。你名‘肖凛’,‘肖’者,类也,承续之意;‘凛’者,寒而清,坚且正。望你人如其名。
天下很大,不必固守北境。去看看吧,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剑。
珍重。
肖凛攥紧了信,指节发白。十年朝夕相处,亦师亦父,骤然分离,此刻依旧如风雪灌胸,冰冷滞涩。但他没有哭,只是走出了房子,朝着远山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冷坚硬。
第一个头,谢救命传艺之恩。
第二个头,谢十年教养之情。
第三个头,谢今日放手之义。
许久未动。风雪落满肩头,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中空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回屋内。
炉火未熄,温暖依旧,却少了另一个人的气息。桌上摆着热烙出来的饼。旁边,还有一小包晒干的药草,是他常为师父调理旧伤所用。
肖凛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肉收起。
他走到灶边,突然,他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他移开砖块,里面有一个油布包。是几锭银子、一些散碎铜钱,以及几张盖着不同地方官印的路引,姓名栏竟是空白的。
师父为他考虑好了一切,包括离开。
他走到窗边,风雪依旧。那个养育他、教导他十年的老人,已经消失在风雪中,走向一场未卜的征程。
肖凛握紧了剑。鞘身传来熟悉的微凉,此刻却仿佛有了温度。
他没有沉浸在不舍中太久。将银钱路引收好,吃下饼,将药草包放入行囊。然后,他开始仔细收拾这个生活了十年的“家”。该收的收,该藏的藏,最后,只带了一个简单的包袱,一把剑。
掩上木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炉火已熄,屋内昏暗,再无烟火气。
从此,他是肖凛。只有肖凛
手中剑,心中信,脚下路。
属于肖凛的江湖,才刚刚开始。而远在南方的漩涡,与北境深处的秘密,都将在未来某一天,再次交汇。
风未停,雪未住,征程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