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边境 ...
-
北凉与南萧边境
尸骸堆积如山,断裂的刀枪剑戟如枯枝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一场大雪从昨晚下到现在,仿佛要将这世间的污浊全都掩埋。北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与尚未凝固的血腥气,在这片刚刚沉寂的战场上盘旋不去。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裹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旧羊皮袄,裸露的手腕和脚踝冻得发紫,却似乎浑然不觉。
左手牵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羊,小羊安静地跟在他身旁、,蹄子随着男孩的脚印在雪地里踩出痕迹。
四周的尸山里,有北凉的猛虎狼骑,也有南萧的铁甲军士,更多的则是分不清身份的平民——战争从不会只吞噬战士。
一人一羊穿梭在其中,没有害怕,只有麻木和熟悉。
男孩用余光扫视着。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具趴伏的尸体上——那人的背囊鼓鼓囊囊的。他蹲下身,动作熟练地将尸体翻过来,。尸体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他伸手合上那双眼睛,然后解下背囊。里面有几块饼子,一小袋盐,还有半壶酒。他将饼子和盐塞进自己怀里,打开酒壶闻了闻,仰头灌下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小羊凑过来嗅了嗅,男孩拍拍它的头,示意它不能喝。随后掰了一点硬邦邦的饼子,洒落在地上。
小羊并不吝啬,舔舐着地上的碎屑。在未知面前,求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
突然,小羊不安地后退,蹄子刨着积雪。男孩警觉地抬起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那是他从一具尸体上捡来的,刀柄上还留着洗不净的血迹。
声音是从一堆折断的矛杆和破损盾牌后传来的。很微弱,像是垂死者的喘息。
在这片死寂的战场上,活着的往往比死去的更危险。
他不敢轻举妄动,小心地挪动着脚步,绕到那堆杂物后面。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几乎与周遭的白色融为一体。若不是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会让人以为这又是一具尸体。
老人身上的护甲已经破损不堪,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严重的一处在腹部,暗红色的血痂和冻凝的血块混在一起。他的脸被血污和雪水弄得模糊不清,但花白的胡须和深深的皱纹诉说着他的年纪。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旁的那把剑。
即使沾满血污,即使剑鞘已经破损,也能看出那不是凡品。剑柄上缠绕着暗金色的丝线,剑鞘末端镶嵌着一块暗淡的玉石。剑身半出鞘,露出的一截剑刃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幽蓝的寒光。
男孩屏住呼吸,慢慢靠近。老人突然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最终聚焦在男孩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还没来得及再说话,老人再度晕死过去。
山洞里
洞外的风嚎了一夜,洞内的火堆却倔强地燃烧着。
男孩守在火堆旁,手中的短刀在火焰上反复灼烧。他的目光在昏迷的老人和洞外肆虐的风雪之间移动,
最后落在了那只蜷缩在角落的羊身上。
小羊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咩”了一声。
“抱歉。”男孩轻声说,声音在狭窄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完,但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边境人相传的土法——极度虚弱的人需要热汤,需要血肉的温补,才能从鬼门关挣回一口气。
而在这冰天雪地里,能用的血肉只有......
他站起身,山羊警惕地后退,蹄子在石头上踩出清脆的声响。他一步步靠近,手中的刀迅速划过。
动作干净利落,羊没有受到什么痛苦,便软倒在地。温热的血喷涌而出。
老人是被暖醒的。
那种温暖很奇怪,是一种包裹全身的、带着生命余温的暖意。他艰难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的岩洞顶,上面垂着冰凌,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诡异的光。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一个男孩,还有一只羊......
他想坐起来,腹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但这一动,他感觉到了裹在身上的东西——一张皮毛,还带着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在洞里搜寻,很快找到了那个男孩。蜷缩在火堆另一侧,双眼闭着。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带着褐色斑点的头颅,眼睛半闭着,静静地放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散落着一些骨头,火堆上架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还有少许乳白色的汤。
他慢慢抬起手,触摸裹在身上的皮毛——柔软的羊毛,不均匀的褐色斑点,颈部的皮肤处还能摸到刀口缝合的粗糙痕迹。
他的动作声音不大,但男孩依旧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把羊杀了,值得吗?”老人先开口了
“我护不住它。”男孩望向了洞口的风雪。
老人仔细打量着男孩的面容。瘦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肤色也比常年生活在风沙中的北境人白皙。
“你是南萧人?”
男孩突然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是起身往火堆里添柴。
“人?蛮族也算人吗?”
老人看着男孩,“我欠你一条命。”
“你欠羊一条命。”男孩纠正道,语气依然平淡。
老人撑起身体,羊皮滑落,露出伤口:“我一生恩怨分明,欠你的,我还不了。但如果你愿意,我能教你一些东西,让你在这乱世中,至少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男孩沉默了。
“你不信我。”老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是质问,是陈述。他预想过男孩的各种反应——震惊,狂喜,惶恐,甚至拒绝。但没想过会是这种……近乎冷漠的清醒。
“你看。”男孩说,声音在山洞中显得很轻,却清晰。
“你说你想教我自保。”男孩继续道,他的脸冻得发青,但眼睛亮得惊人,“但过去的三个月,我见过十七个自称‘高手’的人死在边境。有南萧的游侠,北凉的刀客,甚至还有一个说自己是少林武僧的。他们死的时候,剑法没用上,内力没用上,有的饿死的,有的冻死的,有的被流矢射死的。”
他停顿了一下,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雾:“但你连站都站不稳,伤口还在渗血,你要怎么教我?我又为什么要信你?”
老人沉默了。他一生历经风雨,见过无数人,却从没被一个孩子如此直白地逼到墙角。不是用言语争辩,而是用事实——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事实。
“所以,”男孩最后说,“如果你真想收我为徒,那就先证明给我看。”
“证明什么?”
“证明我们能活下来,走出去。”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很好!”只见他向男孩伸出了手,”那就让我们,走出去。“
男孩没有犹豫,伸手回握住了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