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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许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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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尾巴总是这样,像一张被太阳晒得发软的糖纸,黏在指尖,甩不掉,也舍不得。傍晚六点多,天色还亮着,云却已经被烧出金边,像有人在远处点燃了一整盒火柴。风从巷口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吹得人心里发痒。
巷子不长,墙皮斑驳,露出里面更深的灰。地上有几块凸起的砖,踩上去会发出“咯噔”一声,像某种不合时宜的提醒。许砚就坐在巷子中段的台阶上,背后是一扇掉漆的铁门,面前是一段被踩得发亮的水泥路。
他穿着一件白色卫衣,袖口卷到手肘,黑色短裤贴着腿,露出一截晒得偏白的皮肤。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颜色有点突兀,像是刚从某个混乱的场面里被硬拽出来的证据。他的指关节也红着,手背有细小的擦伤,血已经干了,像几道浅浅的褐色纹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白色的鞋带松了,像没系紧的情绪,散着。他没有立刻去系,只是用脚尖轻轻蹭着地面,蹭出一点灰。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听见谁家窗户里电视的声音,听见自己呼吸时胸口那点不太顺畅的起伏。
许砚抬手,摸了摸额角的创可贴。
不疼,真的不疼。疼的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疼的是回到家之后要面对的那股酒气,疼的是明天、后天、开学之后又要重复的日子。
他轻轻“啧”了一声,像在嫌弃什么,又像在压住什么。
下一秒,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大!”
声音带着喘,带着慌,也带着一种熟悉的、没心没肺的义气。
许砚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夏宇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砖绊了一下,他赶紧稳住身子,跑到许砚面前蹲下,视线在许砚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块创可贴上。
“你还好吧?”夏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又打架了?你是不是疯了,一个人跑这儿来——”
许砚抬眼看他,眼神很淡,淡得像夏天里偶尔飘过去的云。
“没事。”他说。
夏宇愣住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许砚已经站起来了。他的动作有点慢,却很稳,像身上那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真没事?”夏宇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许砚把卫衣的帽子往后一甩,露出额角的创可贴,像故意让夏宇看清楚似的。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他语气随意,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笑,“走了。”
夏宇赶紧跟上:“那他们呢?那群人——”
“跑了。”许砚说,“下次再来,我还让他们跑。”
夏宇缩了缩脖子,没敢再接话。他知道许砚的脾气,嘴上看着懒,手上却一点不含糊。可夏宇也知道,许砚每次打完架之后,都不爱提过程,更不爱提原因。像那些事根本不值得说,像说了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巷口的光一下子亮起来,许砚眯了眯眼,像不习惯这种突然的刺眼。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串通知,他没看,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了一个倒计时软件。
屏幕上写着:开学倒计时。
数字很清晰:2天。
许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笑,又像嘲。
“还剩两天。”他低声说。
夏宇在旁边“啊”了一声:“开学啊?卧槽,我作业还没写。”
许砚侧头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写过作业?”
夏宇理直气壮:“我这不是——”
许砚没听他说完,已经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不长,拐过两条街就到。那是一栋很旧的楼,墙皮起壳,楼道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扶手油腻。许砚熟门熟路地往上走,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夏宇送到楼下就停住了,他挠挠头:“老大,我回去了啊。你……你晚上别一个人出来了。”
许砚没回头,只抬了抬手,像挥手,又像打发。
“知道了。”
夏宇看着他上楼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那句“要不我上去坐坐”。他知道许砚不喜欢,也知道许砚家里的情况。有些门,不是兄弟就能随便进的。
许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门开了。
一股酒气先冲了出来,混着油烟和旧家具的味道,像一张湿冷的网,直接罩在脸上。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主持人在笑,嘉宾在笑,笑声像被放大了无数倍,显得格外刺耳。许顶阳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手里拎着一瓶啤酒,瓶口还冒着一点冷气。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眼神却散着,像没真正看进去。
许砚站在门口,鞋还没换,就闻到那股味道。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许顶阳听见动静,没回头,只含糊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许砚没应。
他把鞋踢进鞋架旁,鞋跟撞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许顶阳终于转过头,眼神在许砚脸上扫了一圈,落在那块创可贴上。
“又打架了?”许顶阳的声音带着酒意,含糊却刻薄,“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事。你怎么不去死——”
许砚的眼神冷了一瞬。
他没接话,也没吵。像以前无数次一样,他只是把那句脏话当成空气,当成背景噪音,当成这个家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他转身,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
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是摔门,是用力。像是在给自己划一条界线:你在那边,我在这边。你是你,我是我。
房间不大,窗户对着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热气。墙皮也有点鼓,角落里堆着几箱旧书和纸箱,上面落了灰。书桌上摆着几本课本,封面皱巴巴的,像被翻过很多次,又像从来没被认真对待过。
许砚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书包砸在床垫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坐到床边,抬手把额角的创可贴按了按,像确认它还在,像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看着窗外那一小片天,天色正在暗下去,像有人慢慢把灯关掉。
许砚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歪歪扭扭的地图。他盯着那只地图,盯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掏出来。
倒计时依旧是:2天。
他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
楼下电视的声音还在响,许顶阳又开了一瓶酒,瓶身碰撞桌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上来,像在提醒许砚:你逃不掉。
许砚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想:开学也好。至少在学校,他不用时时刻刻闻到那股酒气。
第二天中午,许砚被手机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来电显示是夏宇。
许砚接起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嘛?”
“老大!救命!”夏宇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在网吧惹事了!他们不让我走!”
许砚沉默了两秒,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下一秒就被那句“网吧惹事”气得笑了。
“你在哪个网吧?”
“就……就‘星速’!”夏宇语速飞快,“你快来!带上兄弟!”
许砚翻了个白眼,挂断电话。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头发,眼神还带着困意,却已经开始变冷。他换了件黑色T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穿上短裤,蹬上鞋。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额角的创可贴更显眼了。
他出门的时候,许顶阳还在客厅里,电视换成了球赛,啤酒罐滚了一地。许顶阳看见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砚也没说话,直接开门出去。
楼道里的霉味钻进鼻子,他却觉得比家里那股酒气舒服得多。
星速网吧离他家不算远,骑车十分钟。许砚没骑车,他一路走过去,风从街边的树缝里吹过来,带着一点热,也带着一点灰尘。
他走到网吧门口的时候,先听见里面传来吵闹声。
“你他妈还想跑?”
“没钱还敢来上网?”
“胖哥,这小子欠揍!”
许砚站在门口,抬眼。
网吧门口的招牌有点旧,灯管一闪一闪的。里面光线昏暗,烟味和泡面味混在一起,像一层黏腻的雾。
夏宇被几个人围着,站在收银台旁边,脸色发白,眼神却还硬撑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许砚的视线越过夏宇,落在那个“胖哥”身上。
那是个很胖的大叔,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臂上有纹身,脸横肉堆着,眼神恶狠狠的,像要把人吞下去。他手里拿着一根烟,烟灰掉在地上,他也懒得弹。
“你就是夏宇?”胖哥吐了个烟圈,语气轻蔑,“欠我兄弟钱,还敢嘴硬?”
夏宇梗着脖子:“我没欠!是他自己——”
胖哥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夏宇下意识闭眼,可那一巴掌没落到脸上。
因为许砚已经走进去了。
他走得不快,却像一把刀从人群里切开一条缝。他站到夏宇前面,抬眼看胖哥。
“打他之前,先问问我。”许砚的声音不高,却很稳,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胖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像听到笑话:“你谁啊?”
许砚歪了歪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哥。”
夏宇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是兄弟……”
许砚没理他。
胖哥眯起眼,上下打量许砚,视线落在他额角的创可贴上,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哟,还带伤呢。”胖哥嗤笑,“小屁孩,想英雄救美啊?”
许砚的眼神冷了下去。
“你再说一遍。”
胖哥被他这眼神逼得心里一紧,但他仗着人多,还是硬撑着:“怎么?你还想打我?”
许砚没回答。
他只是往前一步,抬手抓住胖哥手腕,猛地一拧。
胖哥“嗷”一声叫出来,烟掉在地上。许砚顺势用膝盖顶在他肚子上,胖哥整个人弯下去,像一只被踩扁的气球。
周围的人反应过来,立刻围上来。
许砚把夏宇往后一推:“站后面。”
夏宇赶紧退到一边,嘴里还喊:“老大小心!”
网吧里瞬间乱成一团。椅子被撞翻,键盘被碰掉,有人尖叫,有人起哄,有人想拉架,又不敢靠近。
许砚的动作很干净,像练过,又像天生就会。他打架不靠花架子,靠狠,靠准,靠那股“我不怕你”的劲儿。
胖哥缓过一口气,捂着肚子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抖着,眼睛红得像要吃人。
“给我打!”胖哥吼,“往死里打!”
几个人扑上来。
许砚侧身躲开一拳,抓住对方的衣领往旁边一拽,那人撞在电脑桌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个人从背后抱住他,许砚弯腰,反手肘击,正中对方胸口。
他的额角因为动作太大,创可贴边缘翘了起来,血又渗出一点,顺着皮肤滑下去。
他抬手抹了一下,指尖沾到血,像被点燃的火星。
就在这时,网吧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完全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下意识收声的停顿。
许砚也感觉到了。
他抬头。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袖口干净利落。他的头发很短,眉眼冷,鼻梁挺直,眼神像一把尺子,量得人心里发虚。他站在门口,没说话,却像把整个网吧的空气都压得沉了下去。
胖哥看见他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像见了鬼。
许砚皱眉,心里生出一点不耐烦:又来一个多管闲事的?
胖哥吞了吞口水,声音发颤:“陈……陈少……”
许砚一愣。
陈少?
那人没理胖哥,视线扫过地上翻倒的椅子、散落的键盘,最后落在许砚脸上。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吹得人清醒。
胖哥忽然像想起什么,立刻往后退,嘴里连声道:“误会!误会!我马上走!马上走!”
他说完,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像后面有什么东西追着他。那几个跟班也吓得赶紧跟上,跑得比谁都快。
网吧里瞬间空了一半。
许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刚才夺下来的椅子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门口那人,心里那股火还没散。
那人“哼”了一声。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更像一种懒得解释的轻蔑。
他转身就走,背影干净利落,像从来没进来过一样。
夏宇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又看看许砚,嘴张得能塞个鸡蛋。
“老大……他谁啊?”夏宇小声问,“那个胖哥怎么一看见他就跑了?”
许砚把椅子腿扔到一边,椅子腿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手把额角翘起来的创可贴按回去,语气不屑。
“切,有什么了不起?”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莫名记住了那张脸。
记住了那种眼神。
像一把刀,像一盏灯,像某种他从来没拥有过的东西。
夏宇还在发愣:“他是不是……很厉害啊?”
许砚没回答。
他只是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那人已经走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边的树影里,像被夏天的热气融化了一样。
许砚的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可能要变了。
而两天后的开学倒计时,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正一点点把他往那个人的方向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