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雨落青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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椿野镇的雨季总带着股缠绵的韧劲，像是攒了一整个春夏的水汽，要在这半个月里悉数泼洒下来。
放学铃刚响过第三遍，原本还透着些微亮的天空，就被突然翻滚而来的乌云彻底遮了个严实。风卷着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紧接着，豆大的雨珠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在地面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将青棂巷蜿蜒的轮廓晕染得愈发朦胧。
林倦归抱着一摞刚从图书室借来的书，站在二楼走廊的屋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烫金的字迹。书页泛黄，页脚带着淡淡的霉味，是几本他找了许久才翻到的植物图鉴——他性子安静，不喜欢喧闹的人群，反倒偏爱这些浸着时光痕迹的旧物，就像他总爱在后山的林子里待着，看那些山棂树从抽芽到叶落，一年又一年。
他没带伞。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书包里只塞了笔记本和几支笔，谁料椿野的雨来得这样急。抬头望巷口，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雨中摇晃，像是在催促行人归家，可他怀里的书沉，雨势又猛，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迈步。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活力，打破了走廊的寂静。林倦归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想给来人让开位置，那脚步声却在他身侧骤然停住。
下一瞬，一片阴影笼罩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
“没带伞？”
清冽的声音像雨打青石板，脆生生的，又裹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林倦归转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程亦迟斜挎着书包，白色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半边肩膀露在伞外，已被细密的雨丝打湿一片，深色水渍顺着衣料往下蔓延，贴在少年单薄的肩头。他的黑发被雨水润得有些凌乱，几缕软乎乎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亮，像盛着碎星。
“嗯。”林倦归的耳尖悄悄红了，下意识把怀里的书往胸口拢了拢，声音低得像蚊子叫，“谢谢。”
他和程亦迟不算熟，只知道他是隔壁班的班长，成绩好、性格开朗，是那种走到哪里都能吸引目光的人。而自己内敛寡言，两人平时在校园里碰见，也只是点头示意，从未有过这样近距离的接触。
“顺路。”程亦迟笑了笑，嘴角扬起浅浅的梨涡，手里的伞往林倦归那边又偏了偏，伞柄在两人之间轻轻碰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一起走？”
伞是浅蓝格子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有些年头，却洗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林倦归点点头，默默往程亦迟身边靠了靠，两人并肩走进雨幕。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首轻快的乐曲。伞下的空间不大，刚好容下两个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的气息——程亦迟身上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混着淡淡的槐花香；林倦归身上则带着旧书的油墨味，清清淡淡的，让人安心。
两人踩着积水往前走，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伞面的格子纹路，还有少年们并肩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贴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风卷着潮湿的槐花香飘过来，程亦迟忽然开口，打破了伞下的安静：“林倦归，你是不是很喜欢后山的山棂树？”
林倦归愣了愣，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个。上周三午休，他实在看不进书，就跑到操场边的公告栏下，对着后山看了很久——彼时山棂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层层叠叠像一片绿色的云。他没想到，竟被程亦迟看见了。
“嗯，”林倦归轻轻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雨雾缭绕的后山，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听说秋天会变红，很好看。”
“那等雨停了，”程亦迟的声音裹着笑意，尾音被雨声揉得软软的，像是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我带你去看。”
林倦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抬头看向程亦迟时，对方刚好也在看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雨天里的阳光，让人忍不住沉溺。伞檐垂落的水珠串成线，落在两人脚边，溅湿了裤脚，带来一丝微凉，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足够清晰地传进程亦迟的耳朵里。
程亦迟笑得更开心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他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递到林倦归面前：“这个给你。”
林倦归疑惑地接过，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水果糖，颜色鲜艳，透过糖纸能看到晶莹的果肉。
“刚从家里带的，橘子味的，很甜。”程亦迟解释道，“看你好像不太爱吃甜的，但这个应该不腻。”
他怎么知道自己不爱吃甜的？林倦归心里泛起一丝疑惑，却没问出口。拿起一颗糖剥开，橘子的清香扑面而来，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确实不腻。
“谢谢。”林倦归的脸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比耳尖的颜色更深了些。
两人一路走着，没再多说什么，却一点也不尴尬。雨声、脚步声、槐树叶飘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温柔的乐曲。青棂巷的路不算长，可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想把这伞下的时光无限拉长。
路过巷口的杂货铺时，老板娘探出头来，笑着和程亦迟打招呼：“亦迟啊，带同学回家呢？”
“嗯，张阿姨好。”程亦迟笑着回应，脚步没停，“这是我朋友，林倦归。”
“哎，好小伙子。”老板娘笑着看向林倦归，眼神和善，“快进来避避雨，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不用啦，谢谢阿姨，我们快到家了。”程亦迟摆了摆手，下意识地牵住林倦归的手腕，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林倦归能感觉到程亦迟指尖的温热，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全身。心跳又快了几分，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程亦迟轻轻按住了。
“小心脚下，路滑。”程亦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淡淡的关切。
林倦归点点头，不再挣扎，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腕，一步步往前走。手腕上传来的温度很暖，驱散了雨天的凉意，也驱散了他心里的局促。
终于走到林倦归家门口，那是一座老旧的砖瓦房，院墙上爬满青苔，门口种着几株月季，被雨水打湿后，花瓣显得愈发娇艳。
“到了。”林倦归停下脚步，抬头看向程亦迟，眼底带着一丝不舍，“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程亦迟笑了笑，把伞递给了他，“这伞你拿着，明天记得还我就行。”
“那你怎么办？”林倦归愣住了，看着程亦迟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肩膀还湿着。
“我家就在前面不远，跑几步就到了。”程亦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不等林倦归再说什么，就转身冲进了雨幕。
“程亦迟！”林倦归下意识地喊住他。
程亦迟停下脚步，转过身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带着笑意：“记得明天带伞来学校！还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雨停了一起去看山棂树！”
说完，他再次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只留下一个奔跑的背影，和溅起的一路水花。
林倦归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浅蓝格子的伞，伞柄还残留着程亦迟的温度。他看着程亦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身上被雨丝打湿，才回过神走进屋里。
屋里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林倦归把书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撑开伞晾干，又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巷口。雨还在下，却好像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橘子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想起程亦迟含笑的眼睛、肩膀上的水渍、牵着自己手腕时的温度，耳尖又忍不住红了。
林倦归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用铅笔轻轻写下：今天下雨，程亦迟送我回家，还送了我一把伞、一颗橘子糖。我们约定，雨停了一起去看山棂树。
写完，他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伞的图案，旁边缀着几颗星星。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青棂巷的老槐树下，水珠顺着枝叶滴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湿痕。少年的心事，也像这雨珠一样，悄然落下，在心底漾开温柔的涟漪。
林倦归不知道这场雨会下多久，也不知道约定是否能如期实现。他只知道，这个雨天，因为程亦迟的出现，变得格外温暖，格外难忘。而那把浅蓝格子的伞、那颗甜丝丝的橘子糖，连同程亦迟的笑容，一起被他藏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成为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落青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