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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她床头搁着 ...

  •   "关门。"

      宋知予步子一顿,迟疑片刻。
      她跟着谢聿安进了书房,那些下人仍在院子里,一旦门关上,便成了唯有她和他在的独处空间。

      便是这片刻迟疑,又换来身前的人冷哼一声:
      “怎么?你还怕我做出什么卑鄙的事不成?”
      “夫人既然说要赔罪,又说只要能让我消气,无论做什么都可以。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将你仅剩的面子都给丢光吧?”

      他语气挖苦,极尽嘲讽。
      也是,这院子是他的院子,他只手遮天,就算真想做什么卑鄙的事,也用不着关门遮掩什么。

      “那…究竟如何能让将军消气?”门扉关上,她站在那儿,却有些无所适从。

      他坐在长桌边,冷眼瞧着她。
      事到如今,她说了许多话,却对晚上发生的事避而不谈,连半丝辩解都没有。
      她只想让他消气,为的是息事宁人,把他当蠢货一样糊弄。

      她向来是这幅淡然的模样,看得人牙痒。
      恨不得咬上她的腮,看她痛哭流涕,悔不当初,他才会多少觉得解气。

      “你是赔罪的人,难道还要我给你出主意?”

      宋知予听见他冷然的声音,心中悬停片刻,抿了抿唇。
      “今夜之事是我管教不力,若将军看我厌烦,想要打一顿,可拿藤条抽打四肢,这样既不见伤,却也足够疼痛,能让人长教训。”

      她说得诚恳,却半晌没听到他有什么反应,壮起胆子看向他,却见他一只手捏紧了桌角,几乎是咬着牙冲她笑:
      “这就是你想的主意?”

      ……难不成他仍不满意吗?
      她也狠狠心,咬咬牙:
      “若不想利用痛楚,也可换其他迂回一些的方式。比如让我站在墙角,不准人跟我说话。”
      “或是找一口狭窄的棺材,封住四角,只留一个可供呼吸的缝隙……”

      “够了!”
      他低斥一声。

      她吸进一口气,没再说话。
      这些都是她年幼时,每每宋青平觉得她不服管教时用的手段。除此之外,还会让她在冬日只穿单衣站在雪地里,但如今是夏日,这一招也行不通。
      当然,还有一些别的手段。只是她存有私心,只对他说了一些自己没那么害怕的法子。
      每次这样惩处过一边,宋青平有再大的怒火都会消了。

      若做到这种程度,仍不能叫谢聿安满意,那她也拿他没办法了。

      “那将军想怎么办?”她放平了声音,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敷衍与挑衅。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好像更加恼火了。
      “你究竟是赔罪,还是为了故意激怒我?”

      宋知予一愣,彩月的命还捏在他手里,她激怒他做什么?
      她实在没有法子,便站在那里不说话。

      说实话,她其实并不太清楚他今晚究竟为何动这样大的怒火。
      他不喜欢她,连带着她身边的人也看着厌烦,觉得她是故意将人送到他身边,为了固宠?所以他刚才说什么“后宅的算计与手段”?

      宋知予的心也冷了下去。
      若非为了保住彩月的性命,她何至于为自己不曾犯过的错误低头。

      两人一站一坐,彼此都许久没有出声,但她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其实,只要不伤及无辜的性命,就算他真要逐她出府,又能如何呢?这婚事本就是她无意间高攀,这样未尝不算一种解脱。

      “宋知予,你究竟知不知道我为何生气?”他冷不丁地开口。
      她看向他,却见他脸上的怒气变成了一种冷然的讥讽。

      她垂眸:“我……”

      “你的丫鬟背叛你,欺辱你。”她刚刚开口,便被他打断。
      “但你却不忍心对她惩戒,反而将她送到我身边。”
      “你把我将军府当成什么?替你除去眼中钉、肉中刺的刽子手?”

      她怔愣在原地,本能地皱起眉,“我怎会……”

      但他却接着一声冷笑。
      “你自然不是有意为之,但你扪心自问。相识以来,你对我的性情并非全然没有了解。”
      “难道你便没有一丝动机,是觉得我会出于厌恶,对她惩处?”
      “你只是没想到我会下手这么不留情罢了。”

      “宋知予,你一向清高,别人欺辱到你头上,你了不得只是反嘴讥讽几句。”
      “你觉得与恶人缠斗、计较,便将你自己拉低到与那些杂碎一样的境界。你容不得自己道德上有任何瑕疵。”
      “曾经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以德报怨、心无芥蒂的圣人。”

      “如今看来,你不仅唬过了别人,也将你自己骗惨了。”

      * *
      宋知予直到回到自己的院子,仍旧目光呆然地盯着虚空处,久久不能回神。

      谢聿安对她说的那番话,在她胸腔里来回打转,无法像别人对她的那些嘲讽与诋毁一样从身体里穿过,消散于云烟。

      她很想找出一些证据或措辞,来反驳他对她这样傲慢又果决的论断。
      但是,她好像做不到。

      平生第一次,有一个人如此清楚地看穿她的本性,甚至比她自己都要看透她自己。
      但这人,偏偏是谢聿安。

      屋外,苦苦哀求的哭喊声仍未停歇。
      小红踌躇片刻,进来询问:“娘子,彩月姑娘仍在等您一个答复……”

      她眨了眨眼,却觉得胸腔阵痛,“……让她先去歇着吧。”
      小红一顿,知道这便是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只得“嗳”了一声。

      宋知予看着门开了又关,将彩月哭喊的模样重新遮在门外。
      方才,谢聿安捏着她的手腕,将一个匕首递给她,说:
      “你若讨厌她,恨不得她消失,就有点胆气,自己去杀了她,别再躲在一副伪善的模样后头。”

      她捏着匕首发怔,他便瞧着她,不屑地哼笑一声:
      “做不到打杀人,把人撵出去总能做得到吧?”

      宋知予盯着拔步床上的轻丝床幔出神。

      是了。
      她默许彩月出门时,一来是为了试探他会不会收别人入房。
      二来…多少也是本能里期待着,他会厌弃这样越界的行为,将人赶出去。

      因为她从小听惯了别人对自己的贬低与污蔑,因为这张脸和她的亲生母亲,怎样恶毒的揣测她都听过。
      她从不向人自证,却也从不许自己沾染任何卑劣的品性,即便被人欺辱也不准自己怨憎,仿佛这样才能与他人口中的自己彻底划清关系。

      压抑本性,一味地退让、和善。久而久之,连自己真实的模样是怎样的都忘记了。

      可是,这些年都这样过来了…为什么偏偏是他发现了她这样的本性呢。
      宋知予突然觉得恐惧。

      她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不知何时,悄然动了心。

      * *
      宋知予一夜未眠,第二天却早早起来,穿戴齐整,去了李三娘那里。

      小红伺候她洗漱时,说彩月昨日哭累了,已经回屋里去歇着了。

      她只点点头,说“知道了”。

      宋知予没想到会在李三娘这里碰见谢聿安。
      她一进屋,便看见他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盏茶,见到她似乎也觉得意外,却只是目光一顿便挪开,没与她说一句话。

      宋知予冲他无声地行礼,转而对李三娘说:
      “今日媳妇既是来请安,也是请母亲允准一件事。”
      “我身边的丫鬟彩月已经到了年岁,也该到了配人的年龄。”

      谢聿安持盏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她只当没看见他的目光,却是因他的注视语气一顿,缓了缓才说:
      “…虽说她的身契仍在宋府,但好歹是我身边的人,婚嫁之事我亦有权做主。只是即便身为主子,也没有随意为人终身大事拍板的道理。”
      “所以,我也想请母亲允准,让我回宋府一趟,说清此事,由宋府给她一笔丰厚的钱财,放她出府自行决定今后之事。”

      她说完抬眼,便瞧见谢聿安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讽之色。

      她抿唇,不再看他。
      无论是真善还是伪善,这层皮早就长在身上,撕也撕不掉了,她也不想与自己较劲。

      如今醒悟,她早该对彩月有所处置,若非她有意无意地放任至今,也不会导致昨晚的闹剧。
      于情于理,她总该给人一个妥帖的补偿。

      * *
      李三娘闻言,心里想的却是怕自己媳妇这一回宋府,又要十天半个月请不回来。

      她嘴上自然是答应,却说这种小事只要让下人跑一趟腿就行了,至于给彩月的钱,将军府也不差这些,直接从将军府出就是。

      彩月拦在门口不肯离去,小红苦口婆心地劝她。她却不知自己出了府,又该上哪找这样好的差事。

      宋知予盯着门口拉扯的人影,冷不丁看到倚在一旁的谢聿安,向他行礼。

      “你倒是万事都不做绝。”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宋知予却是眨眨眼,平复情绪道:
      “将军放心,以后这样出格且多余的事,我不会再做。”

      她已经清楚,自己不知从何时对他生出了情愫,却也知道,正如沈织阳所说,以她的处境,动心才是最荒诞危险的事。
      她此前迷途不知道方向,此后却是要好好想一想,离开将军府以后,该如何走好自己的路,活出应有的模样。

      不过是两三年罢了,做一对无情的夫妻,应付过去便是了。

      只是有些分内的事总是要做,不管他领不领情。
      宋知予看向谢聿安:“之前说想用母亲送的布料为家里人裁几件新衣,不知将军可否到我屋中选一选合眼的料子?”
      她怕他不来,还补充一句,“你了解母亲的喜好,也帮她选一选呢?”

      一应料子摆在屋中桌子上,他是军营里糙惯的,向来不在意这些东西,随手指了件明黄色的。

      宋知予不太喜欢他挑的样子,却也不好直说,只好换种方式,扭头找一些其他的样子,让他一一比对哪个更好。

      谢聿安百无聊赖,眼睛一斜,却是偏见她床头搁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却是一顿。

      那上面的字迹张牙舞爪,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他交给先生的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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