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今日写休书了吗》卧衔蝉

44、第 44 章 一颗菩萨心

　　不应该是这样的。
　　宋知予怔在原地。

　　谢聿安将彩月留进了屋里，她应该感到解脱。
　　而不该像现在这样，心中惴惴，同时又存有侥幸，希望他将人留下只是为了问话，而不代表任何其他的意义。

　　她如今这种感受究竟因何而来？

　　宋知予呆坐在院子里的石凳旁，小红来劝了两次，她却恍若未闻。
　　月光冷然地将她的影子拉长，草丛里的虫鸣声重合着她的心跳，纷繁、混乱。

　　他和彩月从未有过接触，即便留下问话也不过片刻的事儿，何至于到现在都没回来？

　　“娘子，彩月姐姐今日刚到府中，对周遭环境不熟悉，她到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是不认得路？”小红拿着宋知予的春披，在一旁怯怯地说。

　　宋知予抬起眼。
　　是了，彩月许是迷了路呢？虽说将军府上没有别的什么主子，但彩月好歹是她身边的人，若是不小心冲撞了谁，或是晚上太黑摔了跤，她这个做主子的心里都要煎熬。

　　“你说得对，她许是不认路，咱们去接她一接。”
　　“嗳。”

　　小红连忙将春披搭在宋知予肩上。
　　宋知予生平第一次这样步履匆匆，及至将要走到谢聿安的院子前，却又重新变得踌躇。

　　就像是那日在行宫中，面前是未知的处境，她贸然闯入，若碰上了不愉快的场景，又该如何自处？

　　若他想要留下彩月，难道她还能阻拦不成？本来这人就是在自己的默许下去到他房中的。

　　“娘子，咱们不去找了吗？”小红看着宋知予竟是转身要走，惊讶地问。
　　只是宋知予还没来得及回答什么，院子里的屋子的门突然被撞开，伴着一声尖利的惊叫声，一个鲜艳但瘦弱的身影从屋子里滚了出来。

　　“爷，奴婢知错了，饶命！求您饶命啊！”
　　宋知予目光一缩，彩月头发蓬乱地跪在地上，身上仍穿着出门时那身碧绿的衣衫，只是领口松散，肩颈处一道明显的刀剑伤，鲜血洒了半身。

　　谢聿安一身玄衣立在门后，手中持着一柄染血长剑，冷若冰霜地目光抬眼看来。

　　宋知予对上他的眼神，僵立在原地。

　　就在她以为他要雷霆大怒时，谢聿安却对着她扯开一抹轻蔑的冷笑：
　　“夫人来得正好。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找你。”
　　“你我成婚不过月余，院子里便出了这样背主忘义、秽乱府宅的脏东西。想必是夫人心软不舍得动手，今日我便替你当次恶人，将这婢子给砍了干净。”
　　“如何？”

　　宋知予设想过各种场景与后果，却从未想过他会是如此反应。
　　她忍不住打颤，因为谢聿安这样的目光，她曾见过。
　　她知道他不是在玩笑或威胁，而是真的动了杀意，若不是她正好遇上，或许彩月此刻已经命丧在他剑下。

　　她不知他为何竟动怒至此，但无论如何，她要先保下彩月的性命，便不能将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摆在台面上。
　　她忍住心中的寒颤，冲他俯身行礼，“将军息怒…彩月是我身边的丫头，在宋府一向松散惯了，今日初来乍到，不懂将军府的规矩，无论是何处无心冲撞了将军，皆是我作为主子管教不力之过。”
　　“只是无论是何过错，她不是笨心眼的姑娘，只要耐心教上一教，总能学会的。何至于让将军动怒至此，张嘴便是打杀呢。她今夜丢了命是小，若让府中下人因此心中惴惴，府外人揣度咱们待下严苛，岂不得不偿失？”

　　谢聿安冷眼看着她。
　　她这人一向少言少语，可每次遇上别人危难之时，便又变得牙尖嘴利，一颗玲珑心，什么周到的话都说得出口。
　　这样善人善心，真像是圣女下凡普度众生的模样。怎么她每次都是在维护无关紧要的人？
　　他倒真是好奇，她这样一颗菩萨心肠，究竟能装得下多少无关的杂碎？

　　那种滔天的怒意席卷而来，超越理性，让他说话也不再顾忌。
　　“听夫人这话，倒是我胡乱发脾气，无理取闹了。”
　　“难不成，这婢子说得倒是真话？她是夫人特意送进我屋中，专门为我排解床榻寂寞的？”

　　宋知予僵立在原地。
　　躲在暗处偷听的李三娘与谢宝柱也是一惊，互相对视了一眼。

　　宋知予当然不曾对彩月说过这样的话。
　　可在彩月提出那样的意图时，她虽未首肯，却也并没有驳斥。若说她不知道彩月出门是去做什么的，便是在推卸责任，更是在自欺欺人。

　　她捏紧了帕子，一时未回话。这模样落在谢聿安眼中，便已经等同于默认。

　　他冷笑一声：
　　“夫人倒真是好心。只可惜我将军府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却也有自己的规矩，容不下你这样后宅的算计。”
　　“若你当真做得出这样的事，也证明你我实在无缘，不如就此散了，两相落得干净！”

　　他竟是要就此逐她出府？！
　　宋知予难以置信地抬起眼。
　　若此时因此事被休弃，她该去哪儿，又该如何在京城自处？

　　最重要的是，在这件事上，她并非问心无愧。

　　“我……”宋知予嚅嗫，竟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李三娘大急，几乎立刻就要冲出去。谢宝柱连忙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李三娘一愣，抬眼看向谢聿安，见他虽嘴上说着狠话，但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宋知予，而他的眉目也比之前要舒展一些。

　　他这是…在吓唬人呢？

　　谢聿安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念头，只是觉得宋知予这幅模样，比方才游刃有余、妙语连珠的模样顺眼多了。

　　只是他仍怒气难消，见她无话可辩驳，转手将剑尖抵在彩月下颚上。
　　“你主子既然说不出口，便由你来说。”
　　“究竟是你们主仆串通一气，在这府中玩那些后宅手段，还是你自作主张，狂妄大胆？！”

　　彩月浑身擞擞，这两个答案对她都是死路，她哪里回答得上来！
　　她压根连抬眼看谢聿安都不敢！

　　刚才在屋里，他将她叫进去，问她宋知予腿脚如何，有没有什么话带给他。起初还眉眼温柔，让她一时壮了胆子做出那样的事……
　　偏生他在她刚有所动作时，非但不制止她，还眉眼柔和地倚在那儿，问她“当真是你主子让你来的？她是怎么说的？”

　　“她如此为我着想，我倒真是感动得难以自处了。”

　　她那时候激动不已，一面被他的温柔俊俏而迷惑，一面为自己眼看到手的远大前程而振奋。
　　谁知上一刻他还那样宽容亲切，下一刻便伸手掐上她的脖子，将她踹翻在地，一剑捅破她的肩膀，冷脸问她：
　　“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不是她让你来的？”

　　她不敢说话，他便冷然地站在那儿。等到屋外响起踌躇的脚步声，他才拎起她的衣领，将她丢出门去。

　　彩月这才知道，这谢聿安平日里看着闲散，其实压根就是个心狠手辣、不解风情的疯子！
　　而她现在也才回过神，从自己进屋至今，这谢聿安满心满眼问的都是宋知予的态度。他根本不像宋知予所说的那样对她这个侧室无情！

　　亏她还以为宋知予心软好性，给了她一个向上爬的机会。现在看来，自己根本就是被她给坑了！

　　彩月又气又怕，如今却只有宋知予可以依仗，否则她恐怕连命都保不下来！
　　她膝行几步，涕泪横流地抓住宋知予的衣角，脑袋一下一下狠命地磕在地上。她不再叫她娘子，而是叫回她姑娘。

　　“姑娘！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借用姑娘的名义冒犯了主子！但奴婢根本没有恶意，奴婢真的知错了！”
　　“求求您，要打要罚都可以，请您向将军求情，饶奴婢一命吧！奴婢家中只有一眼盲的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尚未娶亲！全家生计都仰仗奴婢一人，奴婢不能死，不能没命啊！”

　　她的额心一下下磕在地上，出门时特意戴的绢花早已不知所踪，额头瞬间血肉模糊，却像是不知道疼一样，狠狠地往地上砸。

　　宋知予扶住她，心中钝痛一片，愧疚感夹杂着那种自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吞没。

　　身处底层的人，只有握住野心努力向上攀爬才可获取一丝生机，坠落却如此容易。用尊严换取怜悯和苟活的机会，几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宋知予原本对彩月的那点怨怼，也在此时变了味。她对自己这看似身处高位的处境感到羞耻。

　　她扶起彩月，转而向谢聿安又是俯身一拜。她必须服软，但要把这件事揭过，必不能按他所指控的那样落下定论。

　　宋知予只能避开事实不谈:“将军，无论下人犯了什么错，性命攸关，怎可随意便要人性命？”
　　“更何况，彩月她虽然如今在将军府，身契却仍在宋府。即便不提这个，她与宋府画得也并非死契，按本朝律法，就算是主子也只能惩戒，绝不可随意害其性命……”

　　谢聿安盯着她的唇一张一合，心中怒火又起，不耐烦地将剑尖的血珠一甩，打断她:
　　“夫人口口声声说自己管教不力，这婢子所犯的错实则都是你的错。”
　　“你口口声声说认错，态度上却是对我诸多敷衍，甚至还拿律法威胁我。”
　　“难不成，这就是你们宋府的人，认错的态度？”

　　宋知予看着他，抿唇不语。

　　他这是要她态度更好地向他服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