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凌晨三点的赌约 染坊井底藏 ...

  •   第一卷·荆棘图卷
      第四章
      月光下,那只黑手套像一道割开夜色的刀痕。
      人影翻过院墙的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墙根的野草。陆川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脑子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像冰锥抵在后颈。
      “看见什么了?”秦老七压低声音问。
      “戴黑手套的人。”陆川的视线还锁定在巷子尽头,“从染坊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东西。”
      秦老七骂了句极脏的土话,瘸着腿就要追出去。陆川一把按住他:“别追,他速度太快,追不上。”
      “那是我秦家的东西!”老头眼睛都红了,“染坊井底藏着康熙年间封进去的一块碑,碑文记着七个地眼的方位。要是被外人拿走……”
      话音未落,染坊院子里传来秦小满的呼喊:“七叔!陆川!你们在哪儿?”
      秦老七咬咬牙,转身往回走。陆川跟在后面,最后看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青石板路,还有一只被遗弃的破草鞋。

      染坊院子里,手电光晃得人眼花。
      赵九爷带来的七八个手下还没走,正围着那口黑水井拍照录像。有个穿polo衫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开着直播,嘴里叭叭个不停:“家人们看啊,青梧镇百年染坊,井水突然变黑!这水质得有多差?就这还能申请非遗?这不是骗国家补贴吗?”
      秦小满站在井边,脸色冷得像结了冰。她没搭理那个主播,而是盯着赵九爷:“赵老板,你带自媒体来,什么意思?”
      “监督啊!”赵九爷摊手,金戒指在月光下反光,“公众有知情权嘛。这井水黑成这样,万一真是污染,我得替村民发声对不对?”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
      “秦小满,我也不为难你。这样,你把染坊的地契拿出来,我帮你处理这口井,请专业团队来清淤消毒,所有费用我出。你呢,拿笔钱去城里开个工作室,照样教你的非遗,多好?”
      “然后染坊这块地,就归你了?”秦小满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双赢嘛。”赵九爷搓着手,“你也知道,市里要在青梧镇搞文旅示范区,染坊这个位置,正好规划成游客中心。你拿着钱走人,我把染坊改造成非遗体验馆,秦家的手艺照样能传承,这不比现在强?”
      秦老七一瘸一拐走进院子,听到这话,直接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赵九,你爹当年偷祠堂砖,我打断他一条腿。你今天想偷秦家祖产,信不信我让你两条腿都折在这儿?”
      赵九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身后两个壮汉往前站了一步,胳膊上的纹身在月光下狰狞。
      “老不死的,给你脸了是不是?”赵九爷从牙缝里挤出话,“我告诉你,今天这井水变黑是事实,我已经报了环保局、安监局、文旅局!最晚明天中午,联合执法组就过来。到时候。”他指着秦小满,“你这非遗传承人的牌子保不保得住,可就难说了。”
      空气凝固了。
      阿青躲在染缸后面瑟瑟发抖。那几个搞直播的年轻人也不说话了,镜头对准了对峙的双方。
      陆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手电光圈里的。
      他走路很轻,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看向他,可能因为那身与青梧镇格格不入的白衬衫,可能因为右耳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黑曜石耳钉,也可能仅仅因为他出现的气场。
      “赵老板。”陆川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你说井水变黑是污染,有检测报告吗?”
      赵九爷眯起眼打量他:“你谁啊?”
      “路过的。”陆川走到井边,蹲下身,用手电照着翻涌的黑水,“我是学地质的,这种水质我见过。不是污染,是地下水层混入了硫化铁和锰氧化物,遇到空气氧化后产生的自然现象。”
      他抬起头,看着赵九爷:“简单说,就是地下有溶洞,溶洞里有矿物。雨季水位上涨,把矿物带出来了。你要是不信,可以取样送去省地质院检测,检测费大概三万,结果出来要十五个工作日。这期间染坊得停产,误工费、材料损耗费……”他顿了顿,“按染坊的规模,一天损失大概两万。十五天就是三十万。赵老板既然这么热心,这钱你垫付?”
      赵九爷被噎住了。
      他带来的那个主播赶紧关掉直播,凑过来小声说:“九爷,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我之前拍过一个矿山纪录片,矿坑水就是这种颜色……”
      “你闭嘴!”赵九爷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陆川,“小子,你哪个单位的?有证件吗?”
      “证件没带。”陆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赵老板要是真想较真,我可以现在打电话给我导师——省地质院副院长,让他派个专家组过来。不过专家组出场费高,一趟下来少说二十万,也得赵老板先垫付。”
      月光下,赵九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盯着陆川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笑得阴恻恻的:“行,小子,你有种。我记住你了。”
      他挥挥手,带着手下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扔下一句话:
      “秦小满,咱们走着瞧。下个月督导组来考察,我看你这染坊还能不能开工。还有——”他目光扫过陆川,“这位‘地质专家’,最好别让我查出你的底细。”
      一伙人呼啦啦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井水咕噜的声音。
      秦小满走到陆川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真学过地质?”
      “没有。”陆川很坦然,“但我母亲是地质工程师,我小时候翻过她的专业书。刚说的那些术语,是书里的原话。”
      秦老七走过来,拍了拍陆川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小子,脑子转得挺快。但你惹上赵九了,那孙子记仇。”
      “我知道。”陆川说,“但我不惹他,他也会查我。不如先镇住他,争取点时间。”
      “时间?”秦小满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你要时间干什么?”
      陆川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井边,用手电照着井壁那些被刮掉的痕迹:“那个人——戴黑手套的人,从井里拿了东西。是什么?”
      秦小满和秦老七对视一眼。
      沉默在蔓延。阿青从染缸后面探出头,小声说:“小满姐,我、我能不能先回家?我爹该着急了。”
      “回去吧。”秦小满声音放软了些,“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阿青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月光清冷,井水的咕噜声渐渐平息,黑水开始慢慢下沉,露出原本青石井壁的水线痕迹。
      “是一块石板。”秦老七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康熙年间封进井底的,上面刻着七星地眼的位置分布图。但图是密码,要用七星璧对照着才能解开。”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焦黑的木片:“这是当年火灾后,从正梁上扒下来的。我爹死前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井里的石板丢了,就把这个交给族长。”
      木片巴掌大小,边缘烧得炭化,但中间部分还保留着木纹。上面用刀刻着几行小字,字迹已经被烟熏得模糊:
      井三丈,遇铁则止
      左七步,石板为匙
      月满时,影落中庭
      璧合处,门开见心
      秦小满接过木片,指尖抚过那些字迹:“这是方位提示?”
      “井三丈,是说从井口往下三丈深的地方。”陆川盯着木片,“‘遇铁则止’,可能是说那里有铁质的东西挡住。左七步,从那个位置往左走七步?”
      “石板为匙。”秦老七接口,“石板就是井底那块石板。但它现在被人拿走了。”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拿走石板的人,显然知道这块木片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上面的内容。那么接下来——
      “月满时,影落中庭。”秦小满抬头看天,“今晚是农历十三,离月满还有两天。”
      “璧合处,门开见心。”陆川念出最后一句,“七星璧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门’。这个‘门’,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说的,地眼里的东西?”
      秦老七没说话。他瘸着腿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抹了把嘴:“小子,你妈给你的那半块玉,带在身上吗?”
      陆川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青玉。月光下,缺了一角的玉石泛着温润的光泽,“归田”二字清晰可见。
      秦老七盯着玉看了很久,忽然说:“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这块玉的来历?”
      “没有。她只说是祖传的。”
      “祖传……”秦老七笑了,笑声里透着苍凉,“是啊,秦家的祖传。但这块玉,原本不是秦家的。”
      他走到井边,指着井圈上几处磨损的纹路:“青梧镇在秦家之前,是另一个家族的祖地。那个家族姓什么,族谱里没写,只说是‘前朝遗民’。他们在地下修了七个地眼,用来藏匿什么东西。明朝永乐年间,秦家先祖迁居至此,发现了地眼的秘密,就占了这块地,世代守护。”
      “那七星璧呢?”秦小满问。
      “七星璧是打开地眼的钥匙。”秦老七说,“七个地眼,七块玉,合在一起才能打开最核心的那个——祠堂下面的主地眼。但康熙年间火灾后,七星璧就散了。秦家找了三百多年,也只找回三块。你母亲那块,是第四块。”
      陆川握紧了手里的玉:“另外三块在哪儿?”
      “一块在祠堂地窖,由族长保管。一块,”秦老七顿了顿,“在我这儿。最后一块,失踪了。”
      夜风吹过染坊,几十口染缸的竹盖被吹得轻轻作响,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秦小满忽然说:“七叔,你把你的那块拿出来。”
      秦老七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打开,里面是块暗红色的玉,形状不规则,刻着个模糊的“火”字。
      秦小满接过红玉,又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一条细绳,绳子上坠着块白色的玉,刻着“金”字。
      三块玉放在井沿上,在月光下泛着不同颜色的微光。
      “青、红、白。”陆川看着三块玉,“还差四块。”
      “黄玉在祠堂地窖。”秦小满说,“另外三块——黑、紫、蓝,不知所踪。”
      她抬起头,看着陆川:“戴黑手套的人拿走了井底的石板,他肯定也在找七星璧。赵九爷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可能已经集齐了另外三块玉。”
      陆川脑子里闪过母亲信里的话——“地脉一断,青梧镇三百年气数就尽了。”
      “所以,”他缓缓开口,“那个人想打开祠堂下面的主地眼。一旦打开,青梧镇会怎样?”
      秦老七和秦小满都没说话。
      但他们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秦小满收起三块玉,看着陆川:“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你母亲的玉离开青梧镇,永远别再回来。第二——”
      她顿了顿:
      “留下来,帮我守住剩下的地眼。作为交换,我会告诉你,你母亲当年到底为什么而死。”
      陆川没有犹豫。
      “我选二。”
      秦小满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递给他:
      “这是祠堂西厢房的钥匙。那间屋子十年前是你母亲住的,里面可能有她留下的线索。但陆川,我要提醒你——”
      她的眼神在晨光熹微中格外清明:
      “一旦踏进这个局,就出不去了。赵九爷不会放过你,那个戴黑手套的人也不会。你可能会变得跟你母亲一样。”
      陆川接过钥匙。铜钥匙在手心里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我母亲是个英雄。”他说,“如果能变得跟她一样,是我的荣幸。”
      秦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小子,天亮后去祠堂找我。守墓人的三关考验,你得开始准备了。”
      “为什么?”
      “因为要进祠堂地窖拿黄玉,你必须先成为秦家的守墓人。”秦老七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然地窖的门,你打不开。”
      晨光从东边山头漫上来,染坊院子里的黑暗一寸寸褪去。
      陆川握紧钥匙,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秦小满,你之前说,让我天亮前给你答案。现在天亮了,我的答案你满意吗?”
      秦小满站在井边,晨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边。她看着陆川,很久,才轻轻点头:
      “满意。但陆川,记住——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是干净的。包括我。”
      她说这话时,井底最后一点黑水彻底沉了下去。
      水面恢复清澈,倒映出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还有水面下,一闪而过的、金属的冷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