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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井底黑水与三个谜 拍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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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门声像急促的鼓点。
秦小满猛地拉开门,门外站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一身靛蓝染布的工装,脸上蹭着黑灰,眼睛瞪得圆圆的,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阿、阿青?”秦小满扶住他肩膀,“慢点说,染坊井怎么了?”
“黑水!”叫阿青的少年抓住她手腕,冰凉的手指在抖,“我晚上去给染缸加料,听见井里咕噜咕噜响,拿手电一照,全是黑水,像墨一样,还往上冒泡!”
秦老七“啧”了一声,瘸着腿走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不超过半小时!”
秦小满回头看陆川。油灯光里,她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焦虑:“染坊那口井是青梧镇七个地眼之一。明朝县志记载,井水变黑,地脉必乱。”
陆川抱起装信的盒子:“我跟你们去。”
青梧镇的夜晚黑得彻底。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户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石板路在脚下高低起伏,秦小满提着盏马灯走在最前,橘黄的光晕在巷墙上跳动,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阿青一边走一边哆嗦:“小满姐,我爹说、说三十年前井水也黑过一次,那年村里死了七个老人。”
“别瞎说。”秦小满声音平静,但握马灯的手很紧。
陆川跟在她身后三步远。夜风吹过耳畔,带来各种声音——远处池塘的蛙鸣、某户人家电视的杂音、还有秦小满走路时布鞋摩擦石板的沙沙声。
唯独没有推土机的轰鸣。
他脑子里的灰刺安静得像冬眠的蛇。
染坊在村子西头,是座三进的老院子。门楣上“秦氏靛蓝”的匾额已经斑驳,院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口大缸,都用竹编的盖子罩着。空气里弥漫着酸涩的发酵气味——靛蓝染料特有的、像陈年汗水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井在院子最深处。
马灯照过去时,陆川看见了那口井。青石井圈被岁月磨得光滑,井口直径不到一米,但此刻,井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涌,颜色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
更诡异的是,黑水在冒泡。
“咕噜……咕噜……”
声音低沉黏稠,像有什么东西在井底呼吸。
秦小满蹲在井边,伸手要去碰水。陆川下意识抓住她手腕:“别碰。”
她的手很凉,皮肤上有长期接触染料留下的淡青色痕迹。
“我有数。”秦小满抽回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点白色粉末撒进井里。粉末接触黑水的瞬间,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小股白烟。
空气里顿时弥漫开硫磺和腐烂草木混合的刺鼻气味。
“是地气。”秦老七凑过来看,“地下溶洞堵了,沼气倒灌进含水层。但怪就怪在——”他指着井圈内侧几道新鲜的白痕,“这井壁被人刮过。”
马灯光凑近。青石井圈内侧,原本应该长满青苔的地方,现在裸露出石头的本色。刮痕很新,边缘还留着石粉。
“有人在井壁上刻东西,又刮掉了。”秦小满的手指沿着刮痕游走,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睁开眼,“刮得很匆忙,但没刮干净,底下还有凹痕。”
她转向阿青:“你晚上来的时候,看见井边有人吗?”
阿青摇头:“没有,但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傍晚收工的时候,看见赵九爷的车在染坊外面停过。就那辆黑色的奔驰,我不会认错。”
秦老七骂了句土话。
陆川盯着井里翻涌的黑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那封信里画的图案,圆圈套三角形的地眼标记。他蹲下身,用手指在井边的泥地上画出来:
“这个标记,在哪儿还有?”
秦小满和秦老七同时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秦老七的声音陡然变冷。
“我母亲信里画的。”陆川说,“她说这是地眼,青梧镇有七个。”
沉默。只有井水咕噜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秦老七从兜里摸出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七个地眼,祠堂一个,染坊井一个,后山老坟一个,村口老槐树下一个,”他顿了顿,“还有三个,只有秦家族长才知道位置。”
马灯的光晃了晃。
秦小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七叔,你是上一任族长指定的守墓人。你知道全部七个位置,对吧?”
“知道又怎样?”秦老七吐着烟圈,“按族规,地眼位置只能传给下一任守墓人。小满,你爹死得早,没来得及传给你。现在祠堂那块地眼是你自己找到的,染坊井这个算你运气好。”
他突然看向陆川,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着光:
“小子,你妈信里除了这个标记,还写什么了?”
陆川回忆着信里的内容:“她说'地脉一断,青梧镇三百年气数就尽了’。”
“啪”一声轻响。
秦老七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火星溅进泥土。他死死盯着陆川,嘴唇哆嗦了几下,才挤出话来:“你确定原话是‘三百年气数’?”
“确定。”
“不对。”秦老七摇头,瘸着腿在原地转了个圈,“族谱里记的是‘五百年气数’。秦氏定居青梧镇是明朝永乐年间,到今年正好五百一十三年。你妈为什么说三百年?”
夜风突然大了。
马灯的火苗剧烈摇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跃。井里的黑水翻涌得更凶了,咕噜声连成一片,像有什么东西要破水而出。
秦小满忽然说:“三百年前是清朝康熙年间。那一年族谱上记了一件事——‘七月十五,地动,祠堂正梁裂,以金丝楠木补之’。”
她猛地转头看向秦老七:“七叔,祠堂那根金丝楠木正梁,是不是康熙年间换的?”
秦老七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吓人。
“是。”他声音发干,“但那根梁不是补的,是整个换掉的。原来的梁被火烧过,烧得只剩半截。族谱里记地动是假的,真实情况是。”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
“康熙四十二年七月十五,有人夜闯祠堂,想偷地眼里的东西。守夜人发现后搏斗,打翻了油灯,引发火灾。正梁烧塌,砸死了闯进来的贼。但贼身上的东西没找到。”
陆川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什么东西?”
“一块玉璧。”秦小满接过话,“秦家祖传的‘七星璧’,用七块不同颜色的古玉镶成,对应七个地眼的位置。族谱记载,七星璧能镇地脉,保一方水土平安。康熙年间那次火灾后,玉璧就失踪了。”
她看着陆川,眼神复杂:“你母亲那半块青玉,就是七星璧的一部分。七色玉里,‘归田’青玉对应的是染坊井这个地眼。”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凑起来。
母亲留下的玉、信里的警告、井里的黑水、被刮掉的刻痕……
“有人找到了七星璧的其他部分。”陆川说,“他们在按照玉璧上的指引,一个一个找地眼。刮掉井壁上的刻痕,是因为那里原本有标记——标记怎么用黑水激活地眼,或者怎么破坏它。”
话音未落,染坊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阿青扒着门缝往外看,声音都变了调:“赵九爷的车!还有两辆面包车!”
秦老七一把拽住秦小满:“从后门走!染坊后墙有个狗洞,通后山!”
“来不及了。”秦小满反而冷静下来,她快速熄灭马灯,院子瞬间陷入黑暗,“阿青,你躲染缸后面去,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七叔,你带陆川从后门走。”
“那你呢?”
“我是非遗传承人,赵九爷不敢明着动我。”秦小满的声音在黑暗里很稳,“但陆川不能被他看见,赵九爷如果知道林晚阿姨的儿子回来了,一定会不择手段拉拢或者除掉。”
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
秦老七咬牙,抓住陆川的胳膊就往院子深处拖。陆川被他拽着踉跄后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秦小满独自站在井边,背影挺得笔直。
后门是扇破旧的木门,门闩已经锈死了。秦老七用肩膀猛撞两下,门板裂开一道缝。两人挤出去,外面是片荒废的菜地,再往外就是黑黢黢的后山。
刚跑出十几米,染坊院子里就传来赵九爷的破锣嗓子:
“秦小满!大半夜的你在染坊干什么?哟,这井怎么回事?冒黑水了?这可是重大安全隐患啊,我得报告给安监局!”
然后是秦小满平静的回应:“赵老板消息真灵通,我刚发现井水异常,你就带人来了。怎么,在我染坊门口装了摄像头?”
“你少血口喷人!我是关心村民安全!这井水黑成这样,万一有毒呢?万一污染地下水呢?”赵九爷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我看啊,这染坊得暂时关闭,等环保部门检测合格了再说!”
秦老七拽着陆川躲进一片竹林。从竹叶缝隙里,能看见染坊院子里亮起了手电光,晃来晃去,少说有七八个人。
“他在拖时间。”秦老七压低声音,“拖到天亮,就有理由封染坊。染坊一关,井就被他控制了。”
陆川盯着那些晃动的人影:“他想要井里的东西?”
“想要井下的地眼。”秦老七喘着粗气,“地眼连着地下溶洞,溶洞里有……有秦家几百年藏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只有族长知道。我爹临死前告诉我,那些东西不能见光,见了,青梧镇就完了。”
竹林里很静,能听见远处井水翻涌的咕噜声,还有赵九爷手下搬动东西的哐当声。
陆川忽然问:“七叔,你刚才说的考验,是什么?”
秦老七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哑声说:
“秦家选守墓人,要过三关。第一关,闻香识土——蒙着眼,靠鼻子分辨七种不同地方的泥土。第二关,听声辨位——在地洞里,靠回声判断方位。第三关……”
他顿了顿:
“第三关是见心。守墓人要独自在祠堂地窖里待一夜,地窖里放着秦家历代族长的牌位。那一夜,你会看见最想看见的东西,也会看见最怕看见的东西。能挺过来,才算有资格守墓。”
“你通过了?”
“我?”秦老七笑了,笑声苦涩,“我没通过第三关。我看见了我爹,他死的时候,我没在他身边。所以我不是正式的守墓人,只是个看坟的。”
远处传来秦小满提高的声音:“赵九爷!你再不带着你的人离开,我就报警了!私闯民宅,破坏非遗工坊,够你进去蹲几天了!”
手电光晃了晃,赵九爷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
秦老七松了口气,刚要起身,陆川突然按住他:“等等。”
“怎么?”
陆川盯着染坊院墙的阴影。那里,有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来,不是赵九爷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黑,动作极快,翻过院墙时轻盈得像只猫,落地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在翻墙的瞬间,月光照亮了那人的手。
右手戴着黑色的橡胶手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