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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花时节之四 咕咕觉得不 ...

  •   或许努力只是徒劳。

      温玉其实很明白,这是偶然性发生的事件,若无天时地利人和,也许她真的可能滞留在大秦,再也不能回去。

      但她无法不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除去接受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破局之法,无论失败与否,她都必须、坚定、毫不迟疑地去做。若无结果,她心甘情愿认输。

      眼下只有张良的藏书并未观阅,温玉安静地坐在书案前,静静地任由想法浮云过隙流过。

      这是一个很小的几率,赌性成分很大。未揭开这个谜底前,也许她回去的可能是确定;一旦揭开了这个结果,并非如她心中所想,那么很可能在这里滞留一生。就算揭开了,她也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够回到大唐。

      温玉轻轻叹气,她已经把自己关在了小圣贤庄为她提供的住处好几天了,一步也没有出门。只每日有来送餐食的童子,知道这里住了一个客人,她就好像一滴水一样悄无声息流入名为小圣贤庄的大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小圣贤庄最近也越来越忙碌,更无人注意有个女子已经在庄内待了数日。

      青玉流摆在书案上,墨石剑的剑穗无风自荡,主人今日心不在焉,并无抚琴的兴致。书案上除了青玉流,两个托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卷竹简,是张良遣书童给她送来了整理后的藏书。

      佛曰“我执”。

      温玉知道很没有道理,她的所有一切行为借书、观书行为看似缜密,却存在最大的漏洞。换言之,她“着相”了,这件事她清楚知道可能不会有最好的结果,从心、从行而言,她也必须做。这世间的道理看似很容易明白,能控制自己践行似乎也很容易,而如何控制自己不做却是很难。

      知易行难不过如此。

      她凝视着眼前的竹简,伸手打开。

      *

      今年桑海的春天,很漫长。

      庖丁掌柜看着门外扰扰攘攘的行人,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么好的春日,真是适合做生意啊。但是今日,有间客栈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只有一位客人在安静饮酒,他也不甚在意。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位客人旁边一字排开了三四个酒坛,默不作声喝酒,酒量着实惊人。喝着喝着似乎有了醉意,想起什么伤心事,便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又拿起酒壶继续往口中倒酒,继而继续睡觉,如此循环往复,已是有了快两个时辰。

      人家既然付了钱,庖丁自是没有赶人走的道理。此时将至夕阳西下之时,时辰也不早了,有些犯愁。他在犯愁之际,门外却又缓缓走进一人。

      黑发散肩,青衫磊落。

      庖丁笑着招呼道:“原来是张良先生。不知是小圣贤庄今日想更新菜单?抑或是要补充酒水?”

      张良缓步而行,闻言笑着摇头,他目标十分明确,走到店中唯一一位客人的旁边,安之若素坐下,天经地义一般。

      “庖丁掌柜,给你添麻烦了。”

      庖丁看看张良,又看看趴着似乎不省人事的客人,若有所悟,仿佛明白了什么的模样。他摆了摆手:“张先生何须如此客气,既是先生的朋友,我便放心了。”

      庖丁挠了挠脑袋,憨厚一笑:“只是之前不知客人的身份,临到闭店时刻,倒有些犯难。现下二位自便便是。”

      张良便也颔首。

      庖丁打了个呵欠,便坐回了柜台后面。而张良也没有准备叫醒喝醉的客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客人旁边,取出携带的竹简,身无外物,唯一心学问而已。先贤哲理无限,以微言刻就大义,无数文字组成玄奥的道理,张良很快沉浸进去,与那客人两者互不干扰,却又构成和谐的画面。

      他在看书,守着醉酒的客人。

      庖丁摇了摇头,不由感慨:这些儒家的君子啊。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流动,几乎让人有了些似真似幻的错觉。橘色的霞光慢慢西垂,斜照在桑海城中,流水一般从房檐铺开,涌过门扉落在了醉酒客人身上,不由自主便多了几分温柔,也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伤。

      张良守着那位客人,只是一种无从形容的感觉。那种感觉,庖丁只在墨家中小高、雪女这一对情侣身上看到过。但与这一对情侣不同的是,他和这位客人之间还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沉潜感,几乎在春日要将人溺毙。

      庖丁思考一会儿,没有结果,于是将此归结于,这可能是儒家的特点。

      客人忽然从桌上直起身,鬓发散乱,容颜微粉,眼角的泪痣温柔多情,看起来更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的睫毛如扇打开,如墨的眼眸中一点寒星点亮整双眼。她看了张良一眼,眼神清醒。

      她说:“是你。”又对庖丁点头道,“叨扰掌柜了。”

      她随手拿起手边一壶酒,竟是没有等待张良,一边喝一边往外走,走入无边落日之中,只听到一句短诗悠悠回荡:“道横阻且窄,不见参与商。逆旅亦飞鸿,人生忽梦长......”

      连庖丁这样从不伤春悲秋的人,由这两句诗勾起回忆——墨家机关城的毁灭,仿佛是注定一般。他也觉得此刻的春日虽好,却无端让人有易逝不可挽回的悲伤,那是一种对于命运洪流无法抵御的虚无。

      张良低低地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对着庖丁点点头,也是跟着这位客人走出了有间客栈。

      他看着温玉没入人潮之中。温玉看似喝醉,一边往口中倒酒,一边极有章法地穿过熙熙来往的大街。每每将要有行人撞到她,她却灵活地避了开去,实则是清醒无比。

      温玉在前,张良在后,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似乎又密不可分,无论温玉是快是慢,穿过哪一条街、拐过几个弯、抑或者是从拥挤的人潮中路过,他仍旧能够跟得上温玉的步伐。

      这就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便是如此。

      落日孤鸿,霞光易逝。

      时间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即在此时,大街上有小女孩忽然惊泣,前方酒楼四楼栏杆处,小小身影当空坠下,眼看就要血溅楼头——而有人更快。温玉随手一抛酒壶,一拍旁边行人肩膀借力上前,碧色衣角擦过暖风,她在小女孩将要坠地之前接住了她。她冲着小女孩笑了一笑,左手伸出往外一握,又恰好在酒壶在高点抛物线下落时刻,接住了酒壶。

      温玉摸了摸惊魂未定的小女孩的头,又继续往口中倒酒,小女孩怯怯地说了一声“谢谢姐姐”,见温玉微笑,又鼓足勇气问道:“姐姐你住在哪里,我以后要报答你。”

      温玉忍俊不禁,脸颊像是飞上了一层薄薄的霞妆,她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向前走去。

      张良只是慢慢跟着她,竖起食指向小女孩做了个“嘘”的动作,再次无奈摇头。小女孩心领神会,忽然“嘻”的一声笑了出来,已是忘却坠楼的惊魂,向这青衫碧影挥手告别。

      前行不过半条街,二人正与一辆华贵的马车擦肩而过,拱卫马车的秦军甲士在前开道,车驾不疾不徐前行。忽然车中传来一声:“停下。”

      马车骤然停住,车内的贵人掀开布帘,疑惑地看向后方——似乎有一抹缥碧色的衣角飘过,又仿佛有一袭青衫随之而去,如幻觉一般。他定睛看去,人潮如织,来来往往,碧影渺渺,青衫茫茫,杳无踪迹,分明只是桑海城中的居民路过。

      他不禁自语道:“应当是没有看错......”

      但那一抹碧影,也早像是梦幻泡影一般消失不见。

      扶苏略微思考,道:“前方倒是有些喧哗,去看看发生何事。”

      立时有人领命前去打听,不多时回来禀报:“回禀公子,前方在一刻前发生了坠楼事件,来往行人皆言是有个碧衣女子接住了坠楼的小女孩,但那女子走得极快,臣等前去已无踪影。”

      扶苏喜上眉梢:“总算有恩人的消息,你们再去探听,务必要找到她的行踪。”

      “诺!”

      *

      温玉手中的酒已被她喝完,她走得越来越快,出城之后几乎用上了轻功,而张良也紧随着她的步伐,越来越快,未曾落下分毫。不多时,便到了城外一处无人沙滩。站在沙滩上往右边一看,数峰青青,苍淡秀冶,小圣贤庄正远远地屹立在半山腰,恢宏的建筑远于世外,却不真切了。

      晚霞映沙滩,绮丽的天空与深蓝的海洋,倒是一片分明。

      沙滩正是细腻的白沙,其上有一段古旧的树干,像是渔民拖来此处准备造船,不知为何又放弃。温玉一步跨过,坐在树干上,伸手掬起一捧细沙,细沙自她的指尖慢慢滑落,也像是无物可捉的水月,越是用力越是失去。

      张良在距离她一丈远的地方站定,并不靠近。

      她看起来有点悲伤。

      落日也微醺一般,霞光转向深橘色。辉煌的橘色折进海水中,海面一片波光也幻化成蓝紫色。她看着流沙滑落,又望向辽阔的海面,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终仍归于无声的平静。

      张良也只是随她视线,望向了海洋。以海洋之阔,能映世之所有外物,正如照见人心的镜子。

      流霞一点一点落尽,要与海同眠。

      她平静地坐在枯木上,不知何时,开始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诵念经文:“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

      “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如此一切种种至最后,竟难作如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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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加班比较严重,3月27日后隔日更(牛马转身向山里走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