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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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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熙嘉做完了最后一组器械训练,额头被汗水湿透,贴在额角。
他操控着电动轮椅,熟练地转过身准备去拿毛巾,却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安静靠在门框上的人。
女人穿着黑色T恤和工装裤,马尾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眼睛,手里拎着个生煎包的纸袋。
“江警官,你怎么来了?”
凌熙嘉下意识地坐直身体。这位比他小两届,在他出事前不久刚调入他们分局的女孩,以雷霆手段出名,更是在他漫长的复健初期,为数不多毫不客气把他从自我放弃里骂出来的熟人之一。
但私下这样突袭找他的情况还是少数,头一回。
江恣意没回答,只是走了过来,把生煎包往他腿上一放,又扔过来一条毛巾:“顺路。”
她自己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打开另一个袋子自顾自吃了起来。她吃东西不粗鲁,但绝不斯文。
凌熙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拿起生煎咬了一口,汁水鲜美、肉嫩馅紧,正是他喜欢的口味。他偷偷抬眼,发现江恣意正大大咧咧地看着他,让他心头莫名一跳。
从那以后,江警官经常给他顺路带早餐,她话不多,经常就是看着他吃完,偶尔聊两句,然后又走了。凌熙嘉心里感激和困惑交织,到最后竟然渐渐生出了一些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但他很清醒,他知道她是前途无量的年轻警官,健康耀眼,充满力量;而他是一个失去了双腿前途未卜的残废,他们之间隔着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
直到那天,复健中心没什么人,凌熙嘉看着新磨破的皮,坐在空旷的大厅里独自发呆。
江恣意不知为什么又找了过来,手里提着一盒温热的糖炒栗子:“给你。”
她把栗子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沉默地陪着他。暖烘烘的栗子熨帖着掌心,香甜的气味钻入鼻腔。凌熙嘉剥开一颗,突然开口:“江警官,你不用这样。”
“怎样?”江恣意侧头看他。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平日里的乐观或者插科打诨,“我只是个……”
凌熙嘉的话被江恣意打断,她语气有些严肃: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别说出那些你自己都不信的狗屁话。”
凌熙嘉噎住了,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气,有不争,也许还有心疼。她一字一句地说。
“我做事从来只凭自己乐意,我觉得你好,那就想对你好,这跟你残不残疾、坐不坐轮椅没关系。”
凌熙嘉的瞳孔骤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眼前这个英气勃发的女孩,想到她光明灿烂的未来,一种尖锐的痛苦裹挟住他。
凌熙嘉没心没肺的人生中,第一次浮现这样的念头:他不配。
他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声音有些哀求:“你值得更好的人,更完整,更健康,更能和你一起出任务的人,而不是像我这样的累赘。”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等待着江恣意的嘲讽,或者是一记愤怒的拳头,他见识过她的暴脾气。
然而他预想的一切都没有来临,眼前的女孩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凌熙嘉恐惧地看到,一层水光在她眼底聚集,汇成浅浅的一捧潭水。
她就这样含着眼泪看了他半晌,然后猛地站起身:“去你妈的更好的人,你这个混蛋!”
一拳攥紧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凌熙嘉被打得偏过头,脸颊火辣辣的,他没动。
江恣意打完,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他:“我喜欢谁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说值不值得。”
她说完转身就走。
凌熙嘉维持着偏头的姿势,许久未动,心里很乱。
总之江警花的执着和她的拳头一样有效,凌熙嘉的那点自卑和退缩(本来他也不是那样的人)在她简单粗暴的追求下节节败退。
他骨子里本就不是一个容易自怨自艾的人,而江警花用自己的真诚和坚持,把他好不容易结出的一层壳给砸开,一脚踹开了他紧闭的心门。
江恣意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也不在乎凌煦嘉自己怎么看,她认定了的事就不会改。
凌煦嘉的警察生涯已然断送,但骨子里的正义感并未泯灭,为了打发时间,他钻研起编程和网络安全知识,这也成了他新的突破口。
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帮江警花所在的行政支队解决了一个棘手的问题,让支队里的技术员都刮目相看。
支队长半开玩笑地说:“小凌,你这技术,不如来我们这儿当个特聘顾问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江警花的鼓励,以及顾泽野、洛楠澄的资金和人脉支持下,凌熙嘉没有做警队的顾问,而是选择了一条更自由的道路。
他成立了一家小型网络安全公司,主攻电子数据取证、反诈骗追踪。
起步虽艰难,但凭着在警队积累的实战经验和不服输的劲头,他带着团队拿下了一个又一个项目,公司渐渐有了起色。
几年后,公司在业内小有名气,他的事业步入正轨,生活也踏上了新的轨道。
他和洛楠澄、顾泽野,仍旧是那牢不可破的铁三角。
再后来,就成就了这样一副景象。
周末的顾泽野家,阳光明媚的院子中,烧烤架架着冒出青烟,架上的肉串滋滋作响。
凌熙嘉坐在特制的户外轮椅上,小心翼翼地给手里的鸡翅刷蜂蜜,眼神飘向不远处正和洛楠澄一起拌沙拉的江恣意。
江恣意似乎说了什么,洛楠澄笑着摇头,江恣意便伸手去挠她,两个平时都很能唬人的女人笑作了一团。
“眼睛都快粘你老婆身上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顾泽野拿着两瓶冰啤酒走过来,递给他一瓶。
凌熙嘉收回目光,接过啤酒笑了一下:“我乐意。”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再说了,我老婆那么好看,多看几眼怎么了?”
顾泽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露出一颗小虎牙瞥他一眼:
“瞧你那胆子,上次听说你偷偷藏私房钱买游戏皮肤,被江警官发现绕着小区追了三圈。我倒是想问你,你现在那电动轮椅倒是使的挺溜的,居然能操纵着跑那么快,最后还躲在车库里跟我打电话求救。”
凌熙嘉脸一红:“那能叫追捕吗?那是爱的教育。”
“爱的教育需要用擒拿手?”顾泽野挑眉。
“你懂什么,那是我们夫妻间的情趣。”凌熙嘉嘴硬,眼神却有些飘忽,下意识摸了摸上次被拧红的耳朵。
顾泽野嗤笑一声:“你这个怂包。”
凌熙嘉立刻反击:“你好意思说我?我老婆武力是专业级别的,我怂是有正当依据的。而你呢,洛楠澄练格斗那是业余爱好,你不是也因为上次应酬晚归被灌了酒,最后在客厅沙发睡了一晚不敢进卧室?”
两个年近三十的男人,此刻像两个斗嘴的小学男生互相揭短,然后对视了片刻,想到了自己各自的卑微地位,不由的同病相怜起来,直起酒杯轻轻一碰,脆响中是心照不宣的无奈和甘之如饴的幸福。
怂就怂吧。
凌熙嘉喝了一大口冰啤,看着阳光下江恣意明媚的笑脸,只觉得眼角眉梢和心脏都舒展开了,他轻轻说着:“我觉得挺好的。”
顾泽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对上洛楠澄望过来的眼睛,他微微一笑,举起酒杯,隔空与他相碰,眼底满是温柔。
是啊,有人管着,有人等着,有人和你一起面对着人间烟火,面对这一切的琐碎与波澜,那便是最好的日子了。
人一生所求,不就是归时有门,有人打开门冲你吼上一嗓子“又死到哪里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