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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惧 这里……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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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葵蹑手蹑脚,拿药进门。
但她抬起穿着软底绣花鞋的左脚,刚要迈过门槛。
便听到屋内沮玉语声冰冷,低沉平静,仿佛一阵急促迅猛的朔寒冷风,带着一股隐忍怒火扑面袭来,吓得她身子一颤,心慌意乱,连忙又把刚伸出去的那只脚,赶紧又缩了回去。
整个人都跟没魂儿了似,怔怔地站在那门槛外头。
拎着手里那捆药包的手指。
似剧烈紧张地直打哆嗦,抬眼望着那屋内转角柱里头悬挂着的门帘子,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道门帘子,殷红妩媚的嘴唇也忍不住暗暗紧咬着,心里似突然有些没底,却又愈感身后寒冷与荒芜。
若出了这扇门这座宅子,那她日后恐怕只会更加艰难窘迫无处可去。
因此她在面对沮玉的时候,随时随地任何时候都不得不万分谨慎小心战战兢兢,除了沮玉平常给她讲的那些规矩和道理以外,她更恐惧和担忧失去沮玉对她的在乎与偏爱。尽管或许她自己心里也都明白,沮玉对她所有的眷怜与偏爱,很可能都只是假象。
但哪怕只是与他镜花水月逢场作戏,她也只能与他霜天雪地奉陪到底。
“夫人,小心脚底下,别踩着门槛,还把本少爷这屋子里的地也给弄脏了。要知道本少爷这屋子里的地上要是多出一只脚底下,沾着泥巴,不干净的脚印子。那本大少爷就是把你给卖了,你也赔不起!”
沮玉听得寇葵从外面回来,心里头不禁一阵懊恼和耻辱——脑子里始终忘不掉蕙儿早些时候,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总隐隐感觉夫人身上好像有一种毒蛇的气味,而且……还和二少爷……身上的味道有着几分相似。”蕙儿跟他说的这些话,就像虫子一样……或该说是真有一条小毒蛇的影子,在沮玉的脑海里一直缠绕盘旋着挥之不去。若是蕙儿说的是别人,沮玉倒还未必相信。
但偏偏蕙儿口中说的那人竟是他二弟,而且他也早就怀疑他二弟沮幽,是不是也喜欢寇葵。寇葵之前暂且栖身在辛未阁的那几日里,沮幽是不是与寇葵发生过什么关系,或做出过什么令人不齿出格的事情来。
甚至那晚上他在朱家出事成了瘸腿,是不是也早就在他二弟沮幽的算计之内,就像在十六年前也是在刘家祖母的寿宴上,他从摆放在刘家院子里花坛子中间的寿山上领了一盘子寿桃,高高兴兴准备当场吃一两个之后,余下的都拿回来家里,和弟弟分着一块儿吃。
但沮玉刚端着食盘儿过来,沮幽却突然从人群里冲了过来,不去寿山上自己领去,非要来跟他这个哥哥抢着吃。结果沮玉避让不及,直接被沮幽撞到了地上……磕在了一块碎石头上。
沮玉当时还未察觉出什么异样症状出来,可后来他慢慢长大以后,其他身边的同龄少男少女们都在私底下说荤话看艳书。
但偏偏他自己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无论是看艳书春宫图话本子,还是面对其他同龄的女子,或是其他长得丰腴好看或模样儿出挑的少妇。他即便是喉咙抿得发紧干涸了,底下□□却仍是跟没长大的小泥鳅一样没有任何的感觉与反应。
可当那晚和寇葵在一起的时候,沮玉却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活了过来似的。就像馥元节燃香会那天夜里,寇葵突然撞到了他身上来,寇葵把头抬起来向他道歉,暗中却不由自主偷走了他身上那枚香牌的时候,沮玉第一眼看到寇葵竟然就被她给深深地迷住了。
而且还因为那时看着寇葵那盈盈欢笑又惶恐慌乱的笑容模样的时候,过于出神,专注过度,竟没注意自己身子底下□□,竟似比它主人还更中意喜欢上了。
这方才到了出阁年纪却生得比燕尔新婚的人妻少妇。
还要令人心动窒息,脸盘子就跟那水蜜桃儿一样面带羞涩娇艳欲滴的小姑娘。然而本该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绝配佳偶,却不料被命运捉弄,让他这位世家贵公子在离得到幸福—与心爱之人最近的时候,却将他摔成了瘸腿之后。
他却再也不敢去见她了。
即便知道听说了,寇葵要被朱家的人卖到妓院青楼里接客服侍别的男人……那些以前在他眼里跟他二弟一样上不了台面,整日只知道吃喝嫖赌不务正业找妓女玩儿女人的嫖客们去。
他自己默默咬牙咬出血了,也不敢去面对她。然而当他知道顾逢君代表辛未阁,竟愿出重金买下了寇葵,还要让寇葵做辛未阁头牌花魁。
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顾逢君之所以选中看上了寇葵,必定也是他二弟沮幽在背后怂恿她搞的鬼。
其他人他都能忍。
但若跟寇葵有染的那个人是沮幽。
他哪怕是跪在地上。
在瑟荆城所有人面前求她嫁给他,他也绝不会让寇葵和沮幽在一起。
当日若非寇葵答应了嫁给他,沮幽竟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前嘲笑他这个哥哥,竟然连个身份卑贱千人骑万人骂的妓女也肯娶进门,也不怕丢了沮家列祖列宗们的脸,毁了沮家积累下来的百年清誉与声望。
可沮幽自己却在顾逢君打算要专门为寇葵这个辛未阁的新花魁头牌举行簪花仪式的前两天晚上,就已经与顾逢君打了个赌。
甭管簪花仪式那天有多少来捧场子参加竞拍,寇葵作为辛未阁新一届头牌花魁接待的第一个嫖客客人必须是他,而且寇葵的初夜也一定是他的。
顾逢君原以为沮幽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当时也并未把沮幽的话放在心上。
可结果到了簪花仪式那天,沮幽还真得一掷千金——当众宣布要买下寇葵的初夜和她以后所有的场。至于沮幽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那么金子银两,就连顾逢君也琢磨不透丝毫不察。
本来前来参与竞拍的嫖客们,挤满了整条大街热闹喧天。
但沮幽一放话,那些人却全都噤若寒蝉装聋作哑了。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
瑟荆城里谁都能招惹,但有一个人一定不能去惹他,那就是这位沮家的二少爷沮幽公子。
瑟荆城里的人几乎都见识过,这位沮家二少爷的乖戾心性和狠绝手段,平常不少人背地里都说宁愿半夜撞到鬼,也不要被沮家这条小毒蛇缠上。但却几乎没有人知道,这位沮家二少爷身上还真有一条小毒蛇。
可自从辛未阁那晚以后。
寇葵也知道了沮幽身上的这个秘密,并且沮幽还威胁警告过她。
若是寇葵把他身上藏着一条小毒蛇的秘密告诉了别人。
那他一定会让她死很惨很难看。
可沮玉今夜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若是蕙儿所说的那些话被证明确有其事,那么沮玉一直害怕担心…恐惧……欺骗自己,寇葵虽然在辛未阁住了几日。
但未必真得和他二弟有染的“谎言”,也要被他最不愿面对接受的真相彻底碾碎不攻……自破了。
而沮玉却又不禁总是自己,她不过只是他名义的“夫人”,若说是他和寇葵是彼此相爱,互无猜忌,琴瑟和谐,燕尔新婚的鸳鸯眷侣小夫妻,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也不可能承认。
因为这世家门第深墙大院的门墙规矩,有多冰冷悲哀和残酷严苛。
他自幼便生长在这青瓦白墙假山翠竹寂寞乏味的院落里。
每逢提起纸笔临坐砚墨,脊背挺直端正,端起跟七八年小松柏差不多多高的小身板儿,稳握笔杆,有模有样地描绘些山月湖泽花鸟虫鱼的笔下墨画翰墨形迹,倒是觉着这些在他笔下意趣横生颇有意味,仰赖着他胸中意气缱绻情思慷慨赋予油然生出的“死物”。
乍看起来,倒是比这院落里被关着也圈养着的那些假山翠竹曲折溪流,更有几分生气与灵性了。
但每每兴致作罢,却又不免也因此而生出许多寂寞孤独嫉妒惆怅的愁绪心思出来。而寇葵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那种景致与意趣,仿佛他以前画在纸上的那些东西,忽然之间竟都像是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闯入了他的视线里,也彻底搅乱了他的心。他想抓住她,却又怕被她看穿……他对她那种莫名喜欢而莫名惶惑的心思和感情。
原本一切都应该早已结束,在他与寇葵这个馥元节燃香会上,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小偷之间划下了结局。
可谁能想到。
在刘家祖母的寿宴上,寇葵竟意外窥破看见了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瑟荆城里那个人人称道赞誉有加,一身随和温良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
竟会把自己外祖母的寿桃……偷偷拿到了刘家后院儿的僻静墙角底下,把那些寿桃要么踩烂了,要么都扔了,嘴里还说着满怀憎恶的怨毒愤恨之词,而他当时自以为背着所有人所做所说的一切,却都落在了寇葵这个偷他香牌的小偷…的耳朵里。
彼时。
沮玉本想狠狠威胁恐吓她一番。
但当寇葵真得听他的话,俯下身去,跪在他面前。
把他踩烂的那些烂桃子的瓤,碎皮,碎渣……
捡起来。
委屈巴巴……塞到她嘴里哭哭唧唧地吃着咀嚼起来的时候。
沮玉却又心有不忍。
忙蹲下身去,连忙道歉,替她擦拭嘴角的瓤汁儿肉渣儿,“傻丫头,本公子刚才那都是逗你玩玩而已的。又不是真要逼你吃这些被我踩在地上的脏东西,只要你别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说出去。我自然不会对你怎样的。但馥元节燃香会的那天晚上,你偷我的那枚香牌,是不是也该还我了?”
寇葵听到沮玉问她要香牌,抹着双眼眼泪汪汪地说道:“我…我没偷……人家当时只是不小心撞到了公子你身上一下,公子就诬赖人家说人家偷你东西,呜呜呜……公子无凭无据却说人家偷东西……没有这么欺负人的。我…我本来就只是……只是想要躲姐姐,把自己藏…藏起来,才藏到这儿来的,公子为什么会突然也来到这旮旯角落里来,我……我……人家也不知道啊!呜呜,公子……还怪人家偷听公子说话,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呜呜呜……!”
沮玉生怕寇葵哭起来,被别人听见也赶过来,忙求…着寇葵,却又端着世家公子的架子,“小贱东西,能不能先别哭了!你到底有没有偷我的东西,日后本少爷自会查证。但你既然偷了我的香牌,那按照馥元节燃香会香君娘娘定下来的规矩。你以后就是我的女人了。除了本少爷以外,你这辈子都不许再嫁给别人,知道了吗?”
寇葵鼓着腮帮子,满脸疑惑,嘟嘟囔囔地反驳说道:“可是…人家记得……香君娘娘好像不是这样规定的啊?公子你会不会记错了呀?”
沮玉却突然又冷冷一笑,原本替寇葵擦拭残渣的手指,却骤然捏紧了寇葵的下颌,冷峻凌厉地注视着寇葵的双眼,“主人的话也敢反驳?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小贱东西,本少爷肯娶你是你几辈子都求不到修不来的福分和运气。
居然还敢还嘴!
信不信……本少爷现在就在这儿……要了你,外面那么热闹,咱俩也不能闲着,是吧?要是不想让自己难堪丢脸的话,最好别惹本少爷生气。不然有你好受的。”
寇葵噙着泪花看着沮玉,求饶道:“公子……不要在这里!求公子……就饶了奴家吧。”
沮玉却似乎并未心软,反而把寇葵下颌捏得更紧了一些,“小贱东西,你要是听话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但你要是不听爷的话,反正这时辰……外头那么吵闹,大家都在忙着吃寿桃儿呢。咱俩在这儿做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知道,我看……这里正合适!”
寇葵抬头看着沮玉,嘟囔着嘴,一脸茫然道:“可是,公子……这里也可以吃寿桃吗?”
沮玉,“放心,这儿…吃桃儿正合适。”
……
当日……未践戏言。
而今。
愈添憾恨。
沮玉想起这去年半载心事萦怀苦恼,欲求与她亲近而不敢……不能。
今日终于与她齐眉共对。
鸳鸯同床。
而自己却形同废人自爱自怜,更可能终其一生身患隐疾。
行不得房事。
原以为她是……终于能化开自己多年郁结心头那难言之隐的苦口良药。
可却没想到。
那苦口的良药……而今却似掺了蜜的剧毒,让自己每日每夜在她面前和身旁,都感到懦弱自卑……心痛如绞有苦难言,而她却又似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殊不知,玉所惧者并非残缺,而是沮丧与……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