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嫂》风渚予下

28、蛇君大人 大人，能彻

　　辛未阁。

　　“蛇儿，你也想她了吗？但她如今可是你大嫂，你又怎能对自己嫂嫂有非分之想，还生出不该有的念头……心思呢。”沮幽身着一袭玄裳缟衣，在辛未阁内苑后山竹林里，独自一人斜倚闲坐在一方青石上，任随竹林内沉沉堆叠垫脚柔软的枯黄腐叶，被飒飒夜风吹得凌乱飞舞腐味呛鼻。

　　却仍自等闲独坐在那冰冷青石上，不顾玄裳已湿，却犹幽幽浅笑，于指端着戏弄玩耍着一只约摸三尺长，蛇鳞黑水，玄首白额的小毒蛇，却见那小毒蛇缠绕依附在他手臂上，似格外听话乖巧地昂着蛇头。

　　在沮幽食指指尖两侧左右盘旋摇摆，滋滋滋吐着舌尖分叉的信子，不管蛇身怎么扭动摇摆，眼里却始终注视着主人，而沮幽时不时便替它轻刮一下下颚蛇颈，每被主人这么宠溺抚弄一次。

　　那只小毒蛇便总会不自觉翘着蛇头，弯下身子，一起一伏，向前挺起，也不怕舌头上长满的倒刺刮伤了主人，在沮幽脸上舔舐一会儿才又缩回去，沮幽虽然也有些嫌弃这毒蛇与人亲近的方式，实在让人觉得有些恶心黏腻不敢消受。

　　可转念一想，都已经跟它在一块儿相处得这么久了。若这点儿尴尬委屈都承受不住，那以后我又要怎么正式接任成为唐门密宗玄蛇谷的蛇君蛇主呢。现在想想，若非当初是这条小毒蛇无意中救了我的话，恐怕我那日早就已经死在了那万毒门的鸩鸟寒毒之下了吧。

　　沮幽看着他手指上托着的那条小毒蛇，却突然又想起他嫂子寇葵，“那晚她在花房里洗澡的时候，没想到蛇儿你居然自己偷偷跑到她洗澡的花房里去了，而且还竟然钻到了她洗澡的那个澡盆里，害得我也跟着挨了人家一顿臭骂。但说句老实话，那天晚上，她给我的感觉是真不错。而且，你应该也很喜欢她吧？”

　　小蛇点头，又在沮幽脸上舔了一下。

　　沮幽摸着小蛇的头，“但…现在我却只能叫她大嫂了。而且像我这样的人，真得能配得上她吗？还是……她要是嫁得大哥，其实也挺好。或许，这样对我，对她来说都是最好不过的抉择，而我沮幽虽生在世家，可却也早已身在江湖。一旦被人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届时会有多少恩怨争斗江湖仇家找上门来。我自己的生死祸福如何，倒也无关紧要。可我又怎么能因为我自己的事，而连累了家人……祸及于她。我沮幽纵然豁出这条命去，也要誓死守护沮家，绝不让她因我之故而无端遭受牵连。”

　　此时。

　　竹林外。

　　却传来幽幽人声，“蛇君大人，在后山闭目养神歇息够了吗？若蛇君大人休息够了，便请蛇君大人速回阁内参与议事吧。”

　　沮幽回看着山下那幽微暖阁，面色愠怒，眼神一凛，“说了多少次了，以后不许再叫我蛇君大人，而要尊吾为玄谷之主幽冥君！听懂了吗？”

　　“好，幽冥蛇君沮幽大人，若大人歇息够了，便请速回阁内议事吧。逢君虽不敢多言置喙，得罪大人，但阁内今夜前来议事的各处分舵主事和长老们，可是已经等得很不耐烦咯。大人若再不回来的话，逢君可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把蛇君大人平日修炼蛇功大法的练功洞拆喽。

　　但要是千里迢迢赶来找我与大人商议唐门大事的主事和长老们，到了敝阁，却连大人的面都没见着的话。那若是门主知道了，万一要追究起来，一切可皆与逢君无关哦！”

　　沮幽朝着山下那暖阁，冷眼一瞥，负手起身，沉声道：“顾逢君，也就是你才敢在本君面前此等放肆。若是换了别人，本君此刻虽身在竹林，却也能让她在方才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便遭受蛇毒攻心毒发身亡，你信吗？”

　　顾逢君身着紫云落霞衣，手指放在香钵之内，手拈白子，并指衔棋，凝注棋盘，似正凝神细思，接下来这一手，又要如何行棋布子才能决胜全局，“若是别人对逢君说出同样的话，不必等他把第一句话说完。或许那人就已经身中逢君手中棋子，覆水难收，满盘皆输了。但也只有沮幽大人，才能在逢君拈着棋子寒暄笑语的指掌下，敢对臣妾如此无礼放肆了。”

　　“呵，唐门三毒，最毒不过英雄胆，美人泪，朱颜血。但毒中最毒却还算臣妾的一双眼睛和一双手，就不知顾堂主在‘唐门三毒’里到底是英雄胆，美人泪，朱颜血中的哪一位呢？”沮幽一边向山下缓缓走去，一边笑道：“但无论顾堂主是因为唐门三大美人中的哪一位。方才顾堂主若真要对我下毒，那我恐怕早就心脉尽断丧魂销骨了吧。

　　若非小可与顾堂主私交不错交情甚笃，顾堂主又岂会对我几次三番出手，却又每到了关键时刻，对我另眼相待手下留情呢。说起来，我实在该谢谢顾堂主才是，顾堂主您说……是……与不是？”

　　顾逢君道：“蛇君大人赞谬了，但虽然蛇君大人方才夸赞逢君的这番话，多少有些谄媚恭维言过其实。但也不得不说，蛇君大人的话教人听了，确实让人感觉很舒服受用身心愉悦呢。逢君虽然一向不喜欢受人谄媚欺瞒，但对于蛇君大人抬举恭维的话，臣妾也只好忝颜接受却之不恭咯。至于说，逢君对蛇君大人几次暗中出手的事，蛇君大人若有任何疑问和怨言，尽可去向门主说去。门主若有任何谕令指示，要臣妾向蛇君大人赔罪道歉的话。臣妾自当倾心尽力，务必使大人乐不思蜀高兴满意为止哟。”

　　沮幽闻言，却尴尬一笑，忙道：“顾堂主说笑了，我沮幽现在都已经是个父兄逐出家门无家可归的人了。又岂敢再得罪堂主，但堂主往后若再要对小可下手。还请堂主务必高抬贵手，留得小可性命，继续为唐门与堂主效力才是啊。而至于那天晚上的事，恐怕背后也少不得堂主暗中出力牵线搭桥吧？

　　若不然，我这蛇儿生性就惧怕生人，即便是跟我再熟的人在它面前，它也不会被惊动露出头来。却为何偏偏在那天晚上，它竟自己爬进了我大嫂洗澡的那间花房，还钻到了我大嫂洗澡的那澡盆子里去？若非是我这蛇儿因缘凑巧，其他人谁都招惹不了它，偏偏就喜欢跟我那大嫂亲近粘着。那除非是有心人暗中作祟蓄意为之，方才致使我这蛇儿哪儿也不去，怎么它就偏偏偷偷溜进了我大嫂洗澡的那个房间和澡盆子里去了呢？”

　　沮幽话将说尽，却故意保留三分客气和余地，冷然一笑，接着说道：“当然，我倒也没有怀疑堂主的意思。只是……若此事确有蹊跷的话，那难保在这辛未阁里与堂主身边没有存有二心之人暗中作祟，今日此人能勾引我沮幽的这条小蛇，企图暗中加害我那侥幸逃过一劫的大嫂。焉知明日，此人就不会故伎重演也意图加害堂主了吗？

　　若事实果真如此，小可斗胆谏言堂主，堂主平日可务必要留心自己身边的人。切莫以身饲虎养虎为患，他日万一这匣中猛虎养大，而堂主却力有未逮，再也无力掌控它的话，那恐怕堂主必将遭受其反噬，铸成大错，悔之莫及，遗祸无穷呀！”

　　顾逢君闻言，却只是冷冷一笑，随即便在棋盘上悄然按捏在手中那枚白子，正是一着“黑虎掏心，将计就计。”的棋步险着，但顾逢君却是把围棋棋盘下作了象棋棋盘，却把象棋棋路换算成了围棋杀局，“蛇君大人有心了，逢君多谢蛇君大人的善意提醒。但蛇君大人说臣妾以身饲虎养虎为患，但大人自己又何尝不是以身饲蛇养蛇为患呢。

　　说到底，我与大人不过也是棋逢对手同属一类人……你我彼此彼此罢了。但对于那晚的事嘛，实不相瞒，我确实对那个小姑娘身上的秘密很感兴趣。但我本意岂非也是为了替蛇君大人您着想吗？

　　您说要是蛇君大人您和您身上的那条小蛇，能吸上一口那小姑娘身上的血来增强增进大人您与大人您身上那条小毒蛇的毒功修为的话，难道不比大人您待在那潮湿阴暗肮脏恶心的洞穴里，忍受着那种非常人所承受的寂寞、孤独与痛苦，才能勉强压抑住蛇君大人您身体里的那一股嗜血欲望，与蛇君大人您最不愿被人看见那种扭曲堕落阴湿变态的样子。

　　可却始终难有境界突破。

　　再往前一步精进半分，来得更直接痛快酣畅淋漓利落干脆吗？

　　蛇君大人您就真得不想……

　　再品尝一下她身上的那种味道……与…感觉吗？

　　抑或者，还是说蛇君大人您自己也……害怕了呢？”

　　沮幽听到顾逢君这么说，突然停下脚步，缠绕在他身上的那条小毒蛇，也突然爬到了他的肩膀和颈项上面，不停摇摆着蛇头，滋滋滋吐着信子，似乎再难压抑迫不及待想要择人而噬，而沮幽的眼瞳也突然渐渐变成了褐血猩红色。

　　“顾逢君，本大人尊你一声……‘堂主’，你便真以为你可以在本大人面前如此口出言不逊无礼…放……肆了吗？”

　　乍然！

　　但见一阵阴风掠过。

　　幽冥难见。

　　待再看时，沮幽竟已来到顾逢君面前，掐住了顾逢君的喉咙，那条小蛇也怒目狰狞在顾逢君面庞周围，昂首挺起蛇颈，嘴里吐着腥膻乌黑舌尖裂开分叉的信子，不停摇摆着蛇头盯着顾逢君的脸垂涎欲滴，目露贪婪，左右注视，而沮幽却似乎对此视若无睹故意放任纵容，掐着顾逢君喉咙的手掌也逐渐僵硬收紧，“看在咱们两人往常关系还算不错，而且在我答应加入唐门门主邀请，接任玄蛇谷蛇主之位，成为下一位唐门玄蛇谷蛇君大人的这几年里，我又在贵宝地辛未阁这难得的洞天福地练功这么久的份儿上。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但以后你要敢再出言不逊向本大人挑衅的话，可别怪小可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无法宽恕……轻饶顾堂主了。”

　　顾逢君此时被沮幽掐住了喉咙，竟第一次在沮幽眼里察觉到了一股莫名杀机！而沮幽所练的那部传闻中唐门最为神秘强悍威力无比的功法之一，一旦练成便能如黑水玄蛇一般神出鬼没，杀人如随手点墨，夺命于随身毒影的玄蛇谷的玄蛇功法进步神速，短短几年竟有如此大成，着实令她感到心惊不已，而她也突然有些后悔那晚…为何自己没直接下手将那名叫寇葵的小姑娘毒死，却竟然还想栽培捧她作辛未阁的新任头牌花魁，并亲自替她改名为“顾锦葵”，居然还想要认她做自己的好姊妹。

　　此时想来。

　　不禁让她后悔不迭。

　　只感到自己有眼无珠大错特错，竟因自己眼拙轻视了沮幽此人导致犯下这么严重的失误。

　　若不能将沮幽此人延揽麾下收为己用，只怕来日终成心腹大患一生劲敌。

　　但顾逢君却愈是这么想，心里却愈是嫉妒抑或说忌惮……寇葵。

　　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可唐门铁律……非本门谕令指示，任何人都不得擅自暴露行藏身份。

　　更严令禁止！

　　随心所欲，任意妄为毒害与唐门利益和利害无关，也不牵涉任何唐门恩怨仇恨的无辜之人。

　　若有违者，凡唐门之人皆可将其视为叛逆门徒。

　　群起，共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