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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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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房门的一瞬间,冬日干燥的冷风往温暖的小房间里扑面而来,激得徐嘉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门外的谢昭听见门开的声音,整个人抖了一下,却仍然低着头一动不动。徐嘉禾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和被冻得发红的耳廓。
“徐老师,”谢昭低低地开口,“你上次说,如果我没地方可去,可以来找你。”
徐嘉禾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让开门口:“进来吧。”
谢昭抿着唇不说话了,她僵硬地跨过门槛,站在玄关一动也不动,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砖的缝隙发呆。
徐嘉禾从鞋柜里拿出多的棉拖鞋放在她脚边,替她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自己换了鞋找地方坐吧,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往厨房走,表面毫不在意,实际在悄悄侧耳听身后的声音。
身后果然没有动静。
“徐老师,不用麻烦了,”谢昭的声音终于传来,有些干涩,“我就是……”
就是想来看看你,这半句话没说出来。
谢昭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得寸进尺,毕竟大过年的,一个做学生的不好好在自己家里呆着,跑到自己班主任家里,让自己的老师忙前忙后地伺候自己,这话说出来她都觉得自己好笑。
但要是说出了这句话,谢昭现在看完徐嘉禾,也就应该离开了,可她又确实迷茫无助、无处可去。
徐嘉禾脚步顿了顿,没有理会谢昭未尽的话,径直走进厨房,倒了满满一大杯热水,又往里面加了块红糖。
她端着杯子回到客厅,谢昭还低着头在门口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拖鞋也放在一旁没有动过。
“过来坐,”徐嘉禾将红糖水在桌子的一侧放下,自己则在另一侧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昭,“水冷了还要再热,更麻烦。”
谢昭终于抬头,她看着桌子上那杯热气腾腾的红糖水,眼神复杂。她嗫嚅着半天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弯腰换上拖鞋,磨磨蹭蹭地挪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捧着杯子,一点一点抿红糖水。
“你自己坐一会儿,”徐嘉禾满意地看着谢昭被冻得发白的嘴唇终于有了些血色,站起身道,“我要出去买点东西,等我回来,听到没?”
“你要去哪里?”谢昭有些慌乱地跟着站起身,“那……那我也走了吧……”
“你不许乱跑,我要去买点米,家里的米不够两个人吃,”徐嘉禾按着谢昭的肩膀,把她按回沙发上,“要是我买了米回来发现你走了,那我不就白买了?”
谢昭还想说什么,徐嘉禾却一句话也没说,顺手帮谢昭把电视打开,摆了摆手向屋外走去。
谢昭张着嘴,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呆滞了片刻,最终还是乖乖坐回了沙发上。
徐嘉禾站在院子里,望着已经完全黑下去的天色,深吸了一口冬日的冷空气。
谢昭脸上的红肿,徐嘉禾一眼就看见了。
虽说小姑娘进门时一直低着头,用头发和高耸的领口遮遮掩掩,可她那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又哪能瞒得过她徐嘉禾呢。
不过,既然谢昭不想说,那她也不会马上去问。
徐嘉禾没有往粮店的方向走,径直走向院子门口的公用电话亭,她投了币,拨通了一个从学生档案上记下的号码。
虽说1991年固定电话才刚开始进入千家万户,但谢昭家是为数不多花了3000多块初装费、安装了电话的家庭之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谢昭母亲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谢昭妈妈,是我,徐嘉禾。”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下一瞬传来谢昭母亲慌乱又惊喜的声音:“徐老师?昭昭是不是去你那儿了?真是太打扰你了,这孩子,大过年的到处乱跑,我和她爸真是要被急死……”
“她在我家,现在很安全,”徐嘉禾耐心听她说完,语气平静地补充,“您不用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谢母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她沉默了一会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那,昭昭有说她什么时候回家吗?
“她没有,”徐嘉禾握着话筒,抿唇,“谢昭几乎一句话都还没有和我说。”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电话那边迟迟没有传来声音。
“谢昭妈妈,”徐嘉禾想了想,又说,“不如,今晚就让她在我这儿住一夜吧,明儿我送她回来。孩子现在正是委屈的时候,硬劝也没什么用。”
又是长久的沉默。
良久,久到徐嘉禾都要以为对面是不是已经挂电话了,电话那头才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就麻烦你了,徐老师。”
虽说家里其实有足够多米,但为了圆先前的谎,徐嘉禾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去拎了一袋米回家。
她打开门,见谢昭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没动,只是杯子里的红糖水见了底。她抱着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的方向,与其说她是在看电视,不如说是她在盯着电视发呆。
徐嘉禾开门的声音吓得谢昭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子。她是徐嘉禾,这才放松下来,故作镇定:“回来了?”
“回来了。”徐嘉禾也没废话,任由谢昭弹起来,把米替她搬进厨房。
她自己洗了个手,打开冰箱把剖好的鱼拿了出来。这条鱼她本来想留着,等新年当天许晴来找她玩的时候再煮了吃的,谁知这下要便宜谢昭了。
徐嘉禾这次准备做酸菜鱼,她想吃这一口很久了,提前备好了酸菜、泡椒和鲫鱼。
谢昭不知何时站在厨房门口,她看着徐嘉禾忙碌的背影,语气有些艰涩:“徐老师……不用这么麻烦的,我不是很饿。”
“谁说做给你吃了?我饿了,要吃晚饭。”徐嘉禾扬眉,她回头看着谢昭笑道,“来都来了,也别过小姐生活,去把蒜给我剥了。”
谢昭愣愣地哦了一声,洗了手从徐嘉禾手里接过几头蒜,蹲在垃圾桶旁边剥。o
“你来得真是时候,”徐嘉禾一边切着配菜,一边说,“这鱼本来是要做成酸菜鱼给你们许老师吃的,结果今天你来了,就把你们许老师的那份给吃了。”
“酸菜鱼?”谢昭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惊讶,“徐老师,你居然会做酸菜鱼?我都没有吃过。”
“没吃过?”徐嘉禾难以置信地提高了音量,“这么家常的菜,你居然没吃过?不可能吧?”
“真的没有吃过,”谢昭急急地辩解,“我知道这个菜,都是我爸之前跟着单位去农家乐,回来告诉我们锦宁的农家乐有这道菜……”
谢昭嘴比脑子快,顺口就提到了她爸爸。她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立刻又紧紧闭上了嘴。
“原来是这样吗?”看来酸菜鱼在1991年还没能像后来一样普及全国,徐嘉禾了然地点了点头,安慰道,“没关系,这次我做了给你吃,保证能比你爸爸吃到的酸菜鱼还要好吃。”
谢昭脸一热,含糊地嗯了一声就低下头拼命剥蒜。她动作太急,指甲缝里全是蒜汁,味道直往上涌,辣得谢昭好想流眼泪。
徐嘉禾也不逗她了,她接过谢昭手里那几头被剥得坑坑洼洼的蒜,就着水龙头冲了冲,把她赶出了厨房。
没过一会儿,徐嘉禾端着煮好的酸菜鱼出来,嘭地一声放在桌上:“谢昭,去洗手盛饭了。”
“徐老师,”谢昭把两个人的饭盛好,见徐嘉禾还在厨房忙前忙后地洗锅刷碗擦桌子,自己也不坐着吃饭,跟在徐嘉禾身后走来走去。她盯着徐嘉禾看了半天,忽然问,“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徐嘉禾本来就忙得晕头转向,这会儿身后又黏了个跟屁虫似的谢昭。她把洗好的锅放进橱柜,这才有空看了谢昭一眼。
“问我为什么要跑出来。”谢昭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说。
徐嘉禾关上橱柜门,转过身看着谢昭。厨房很小,两个人几乎是面对面,谢昭的呼吸都停了一瞬,掐着衣摆的手指有些发白。
“你想说吗?”徐嘉禾叹了口气,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谢昭不说话,只是倔强地扬着下巴,眼睛却红了一圈。
她平时凌厉的气势,此刻全都软了下来,像一只在雨天淋湿透了、仍然强撑着不肯示弱的小狗。
“不想说就不说呗,我又不是在审犯人,”徐嘉禾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绕开谢昭往餐桌的方向走去,“再说了,问了你就要想,想了你就会难过,难过了就没有食欲了。好不容易吃顿好的,不得先好好享受一下吗?”
她说着,自顾自地在餐桌前坐下,夹了一块鱼肉放到碗里。
谢昭呆了片刻,乖乖坐下了。她拿起筷子,低头报复性地扒了一口饭,酸菜鱼的味道确实很好,酸辣开胃,鱼肉也做得很嫩,可她尝不出什么别的滋味,只觉得咸。
是眼泪的咸。
徐嘉禾看着谢昭,一时间感慨万千,其实,就算谢昭不说,看着她脸上那么明显的痕迹,徐嘉禾也能猜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无非就是她爸妈和她聊成绩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谢昭的父亲还是那么以自我为中心、而不在乎妻女的感受,或许是本来就在进步的谢昭听不得自己一直被贬低,没忍住反驳了两句。
总之,谢昭的爸爸大概是又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出手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