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池小鱼》轻拿轻放k

6、退钱

　　“今天午休的时候，这五位同学来办公室找我一下。”
　　余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剩下那几个应该是倒数第二到第五名。当排名这种事情人尽皆知的时候，一个人的名字就不再重要，取而代之的是能被比较的数字，与此同时，每个人的面孔也模糊起来。不然他怎么现在还没记住班里大部分同学的脸。
　　他坐如针毡了一上午，终于挨到去食堂吃饭，换了几个窗口都觉得菜色不佳且食欲不振，最后随意打了两个青菜和半个馒头，用筷子扒拉几下便感觉喉头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于是捂住胸口跑到水池边，但很可惜，比什么都吃不下去更难受的是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真的真的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午饭。
　　回到座位，他看见自己的餐盘旁边多了一袋梅条，果脯那种。于是问背后桌坐着的迟先昀：“哪儿来的？”
　　“有人要把你拐走，特意放这儿的。”迟先昀说瞎话不打草稿。
　　“……”余述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撕开袋子。
　　背后那人依旧沉迷把故事讲圆：“真的，你知道拍花子的吗，我小时候就有，可不能吃陌生人东西……”
　　“我发现你是真有病。”
　　余述从里面拿出一根梅条，观察了一会儿，色泽红润，果肉透光，不太可能有蒙汗药，于是放进嘴里，含着。
　　“现在骂得自然多了，再接再厉！”迟先昀握起拳头，语气轻松地鼓励他。
　　特别不想承认的是，这神经病准备的小零食酸甜度正好，含了一会儿，余述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那个……谢了。”
　　刚骂完人就道谢实在尴尬，余述找了一个最轻描淡写的方式说出来，而且人在尴尬的时候会很忙。他认真地摆好筷子，确保两根长度完全一致之后，抽出纸巾问迟先昀要不要。对方居然不客气地把一包全拿走了。他妈的，这让人接下来一周用啥？
　　“一会儿实在难受你就当着马田的面骂我两句，”迟先昀端着盘子，准备送到餐具回收处，“走吧。”
　　不得不说，余述自打开始试图讨厌迟先昀后，确实发现这人身上有很多可恨的点。比如，脑子聪明，轻轻松松就能考到班级前列；因为成绩好就在班里呼风唤雨，有一帮像王为敏那样的弱智捧着他；跟人相处没什么边界感，总是你我不分，装出很豁达的样子；可你要真夸他两句，或者轮到他争先评优的时候，他又往后退，不食人间烟火，闲云野鹤去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马田桌前，余述一边应付后进生谈话，一边在脑子里用穷举法继续列出迟先昀的各种缺点。他莫名感觉手里好像多了个拐杖，就这么撑着他熬过了漫长的午休。

　　“学校旁边有家烤鱼店新开业，好像说新客六折，咱们班借此良机团建一下？”男班长在班里还戴着一条小围巾。虽然是秋天，但在屋里戴围巾还是有点装那什么的嫌疑。
　　“好啊好啊，”王为敏跳起来，“迟神还说要请大家吃饭呢！”
　　“嘿！我什么时候说过……”迟先昀反驳。
　　众人没在意这句话，借势起哄道：“迟神！请客！”
　　“就一次月考请个鬼啊……”
　　“咱们这样吧，”王为敏眼珠子滴溜一转，提出一个好主意，“我有一个新的AA制方案，以咱们班平均分为界，超过平均分几分就在总价值均摊的基础上多花几块钱，怎么样！”
　　“有点东西啊老王！”
　　“那没超过平均分的人呢？”
　　王为敏想了一会儿：“额，要是学霸全a完，学渣就不用再出钱了。”
　　“太复杂了吧！”有女生小声感叹。
　　“不是，敏子你是鼓励咱班同学都考平均分以下吗……”女班长放下抹茶星冰乐，“我看你不想出钱的意图很明显！”
　　“那不可能啊，平均分平均分，总有人在上面，也总有人在下面嘛！”
　　余述从门口悄悄溜进班，在一片喧闹声中坐回自己的座位。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继续打开书复习昨天的知识点。没看两眼，他就感觉饿得发慌，这才想起自己中午根本没吃几口饭，于是扒拉开之前那袋梅条，取出一根含在嘴里。
　　呵呵，动几下脑子就这样了，你还真是饭一顿不能少吃，但成绩一分也多考不了啊。他又在进行强烈的自我谴责。
　　教室里部分人讨论得热火朝天，也有一部分人在沉默地写作业。
　　“好吵……”
　　前面的女生转过头来指指自己的耳朵。
　　“你带上耳机就不吵了。”
　　余述这才发现那些专心写作业的人都带着耳机，或大或小，或有线或无线，或搭在脖子上或戴在头上。看了一圈，他觉得前边双马尾女生带着的耳机最奇怪，只有耳机的上半截，线像是被人扯断了似的。这玩意走着走着不会掉吗？他感到疑惑。
　　“你这个，多少钱啊？”
　　“AirPods没见过？便宜的七百多，贵的一千出头。我这个是亲戚在国外出差带回来的，也不知道多少钱。”
　　“这个不会掉吗？”
　　“经常哈哈，坐地铁被人挤掉一次，出去玩掉井盖里一次，还有一次不知道怎么没的，这已经是我换的第三个了。给你试试？”
　　天呐，所以花这么贵的钱就意味着继续花更多的钱吗？余述小心地接过耳机，塞住。
　　耳机有降噪功能，世界一瞬间变成了粘稠的固体。物理老师说真空无法传声，所以站在两个星球上的人无法听到彼此呼喊对方的名字。现在他仿佛就站在另一个星球上，耳机便是他的氧气面罩。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被无限放大，也能看到其他星系的物种在眉飞色舞地演着默剧。
　　他试着用平时自言自语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经过骨传导之后大得吓人，但很奇怪的是周围人都没听见。他突然有一种预感，自己其实是被关在一面隔音玻璃背后的猴子，假如自己大声呼救，也只能收获外边好奇的目光和敷衍的微笑。这让他有些恐惧。
　　男班长、女班长以及生活委员好像在继续讨论聚餐的事情，因为他们举着烤鱼店的宣传菜单；后面的几个男生似乎在争论什么理科题目，因为他们说话手舞足蹈的，还在空中画着根号；王为敏似乎在给周围人科普自己的最新AA制算法，因为他少见地拿出草稿纸在写什么东西；迟先昀被一群人围着要挟请客，他看起来又尴尬又高兴。也是，没人要挟你才可怕，那是因为你不值得被要挟。他用自言自语的音量叫了一声迟先昀的名字，自己听着震耳欲聋，对方一点没听见，完全是意料之中的情形。
　　想什么呢余述，没有人有义务时时刻刻关注你，更何况这人还处处比你强，仗着成绩好就有资格获得学校里的一切机会。而你呢，你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学习特别差以外。
　　“谢谢，还给你。”
　　双马尾女生扔过来一片湿巾：“帮我擦一下吼！我有点洁癖，麻烦啦！”
　　迟先昀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个认真擦耳机的男生身上。男生似乎和前座的双马尾女生有说有笑，关系很融洽，而自己那袋梅条孤零零地站在两个脑袋中间，显得很多余。

　　放学后，余述迅速地收好书包走出校门，他今天的主要任务就俩字：退钱。
　　走到原来的位置，那个大师竟然没有卷铺盖跑路，反倒还是一副懒散颓丧的模样，而她的桌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是迟先昀。
　　“哟，帅哥，又来啦～”
　　余述立刻把迟先昀拉到身后，偏过头去跟他说：“这你也信？她是骗子，你别让她骗了。”
　　“哎呦小帅哥，不要污蔑人哟！我可是做正经生意的。你要不说说，我哪里骗了你呢？”
　　余述打开语音备忘录：“月考之前，你给我算了一卦，结果我记得很清楚，是一句很积极的话。”
　　他播放那日的录音文件，大师的声音跳出来：“会有你期待的结果，相信自己。”
　　“……这个赛道上你无敌了。”迟先昀拍拍手，对他的取证能力感到钦佩。
　　“然后收了我十块钱。”余述继续补充，“但是我的月考成绩确实不尽如人意。所以我认为，你并不具有以这项业务进行盈利的资格，因此，我的诉求是退还服务费，也就是那十块钱。”
　　大师摘下墨镜，像在看外星人一样看余述：“逻辑链条严密，证据确凿可靠，但你忘了一个前提啊小帅哥，你当初可根本没说要算的是月考成绩啊。”
　　看见余述的表情逐渐变得心虚，大师接着补充道：“还有，如果你拍下了当初那几张牌的牌面，就会发现那牌面真正的意思和我说的简直两模两样。我也是受人所托，是吧，这位小帅哥？”
　　她咬牙切齿地看向迟先昀。
　　“这里还有你的事儿？”余述不可置信。
　　迟先昀连忙摆手，依旧制止不了大师把秘密和盘托出。他叹了口气，果然大难临头各自飞，关键时刻全都靠不住。
　　“是他跟我说你们要月考，让我给你一些，那叫什么，积极自我信念。”大师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所以结果不准确不是我的问题，要退钱你应该找他，我说的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