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我没回答 “这个摩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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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余述是一个……心理素质很好的人。”学数学竞赛的田之豪说，“他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还有呢？”画外音举着一个虚空话筒。
“嗯，还有就是有目标吧，”田之豪点点头，“他好像一直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镜头一转，女班长出现在画面中，还没有准备好被采访的样子。
“我能先问你个问题吗？”她反问道。
“说。”
“你是不是喜欢他？”
迟先昀点击剪辑软件中的剔刀功能，精准地在这句话之后点了一下，然后把之前那一段视频删掉了。
“你干什么呢？”余述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卧槽，”迟先昀很少说脏话，看来是真被吓着了，“你怎么进来的！”
一回生，二回熟。余述终于掌握了迟先昀家门锁的打开方式。好吧，其实是因为他上次莫名其妙地把自己指纹也输进去了。
“喂，”余述没回答，而是掏出手机打电话，“安老师，他在家呢。喘着气，活蹦乱跳的，嗯，好，拜拜。”
迟先昀听到“安老师”这三个字就生气。这人真是一堆馊主意，转头就卖队友，指望她给你保守秘密，那你这辈子就完了。
余述收起手机，毫不留恋地往门口走去：“任务完成，那我走了啊。”
“诶刚才，”迟先昀真是预测不了余述的迷惑行为，但又有点心虚，“刚才你看见多少？那个视频。”
余述抱着手臂，瞄了一眼屏幕上的女班长：“什么视频？哦，你剪班长的？放心，我不会给你往外说的。”说着他还使了个眼色。
迟先昀双手抱头，无力地解释道：“不是！我说你的，我在问班长对你什么看法，然后她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说这段视频，你看见了吗？”
好像……解释过头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今天风真的很大，把树上最后的一点枯叶刮掉了。厅里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呜呜作响。
“现在看见了。”余述回到电脑桌前，把话题转移到学习上，“你在做作业对吧？别人眼里的你同学，很好的选题。”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回答班长的吗？”迟先昀低下头，看着那张伪装得很体面的脸，试图捕捉到一丝碎裂的神情。
余述摇摇鼠标，屏幕亮起，剪辑视频停留在最后一帧画面，女班长很平静的表情。他焦急地拖动视频播放进度条，女班长嘴巴张大又合上，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男生怎么能喜欢男生……开玩笑的吧。”
他现在脑子里很乱，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让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对啊，男生怎么能喜欢男生呢？这真是个天大的玩笑。
迟先昀看着余述慌乱的背影，想起运动会结束那天无疾而终的表白。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说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嗯，我没回答。我怕吓着她。”他肩膀放松下来，很坦然的神情。
屏幕上乱飞的光标停住了。
这个人有点太熨帖了。余述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词，温开水一样。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什么过去的遗憾，什么身份的差异，什么未来的可能。只要在他边上待一会儿，他就是一颗被泡开的胖大海，甚至感受不到地球重力，皱褶都展开来。
他一瞬间又有一种想去拥抱迟先昀的冲动，可刚才的话让他全无立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很难定义与迟先昀的关系。是同学，是朋友，是假想敌，还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无数关系尺度在余述的脑袋里争吵，叫嚣着自己独特的定义。但他一个都不想听。因为安老师告诉他们，要尊重自己当下的感受。他学着安老师教他的方法，吸了半口气憋住，脑子里剩下的唯一念头是，出去玩，和他一起。
他手操纵着鼠标，点了保存键，然后退出，关机，一气呵成。
“今天天气可好了，我们去坐过山车。”余述看着钟表盘算道，“快12点了，不算晚吧？”
迟先昀露出了近十年最舒展的一个表情，像一个终于满足心愿要去游乐园的小孩。他立刻换上冲锋衣，给余述找了个毛线帽子戴上：“现在出发，应该正好吧。”
王仁明马上要退休了，大概是明年十一月份，在部队干了三十多年，他是真想离开所有的工作，回去闲云野鹤，养花养鸟。他提前问了家附近的老年大学，合唱书法太极拳都问了一圈，课很便宜，同样也难抢。他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这得哪辈子才能抢上？他给女儿打电话，拜托她帮个忙。
“囡囡，最近怎么样啊？”
“活着呢。”
“怎么这样说话，不吉利。”
“说吧，有什么事求我？”
“是这样，我打算明年退休，到时候你能不能帮我抢老年大学的课啊？”
对面没说话。
“有点早是吧，你先忙……”王仁明的语气略显卑微。
“行吧，恭喜你，也恭喜我，咱们都解脱了。”对面长舒了一口气。
王仁明捏着双眉中间那团软肉。他听不得女儿说这种话，心里发酸。因为他之前那些“光荣”但不见光的履历，女儿工作找得很艰难，隐姓埋名根本就没用。他也跟上级提出要提前退休，少给晚辈找麻烦，可审批一直没过。直到今年，上级让他尽快物色并确定一个继任者出来，才答应放他走。
“你一个人在外边得注意身体，外卖少吃，那些东西都不干净，加班也不要太积极了……用不用我去你单位看看你？”
“哎呀，知道了，用不着。别给我领导上眼药了。课的事……等我过年回去再说吧。”安一蕾才不想和父亲聊工作，他只会碍事。
“你今年过年回来？”王仁明喜出望外，女儿从国外回来都三年了，终于释放出一点要回家的信号，“你想吃什么菜？列个单子，我和你妈提前给你准备……”
“不用不用，我呆两天就走。外面风太大，我先挂了啊！”她扣上碰碰车的安全带，收起手机。
“进来！”王仁明恢复了工作时的神态。
迟红岭在门口听了半天。他不明白，王团这么一位功勋卓越的老干部，怎么会对自己女儿怎么这么卑微，而且就这么点小事，他女儿还一副飞扬跋扈的样子，也太不拿她爹当回事了吧！
“王团，您跟女儿打电话呢？”
王仁明点点头，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这孩子，终于想起来回家了。”
迟红岭立马摆出来一副忧他人所忧的家长态度：“现在这代年轻人没吃过什么苦，也不太懂得感恩。您别往心里去。”
王仁明的眼珠游移了一微米。他虽然不是那种敏感多疑的领导，但迟红岭说这话颇有点在教他做事的微妙感。
“说说你吧，小昀上回训练的各项指标我看了，真不错，现在顶尖高中居然有这种条件的孩子。”
迟红岭听了挺高兴，但还是压制住了嘴角的笑意：“都是练出来的，谁也不是天才。”
“不过，”王仁明从档案里拎出来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了一些生理指标和情绪波动，“他心理素质这方面还是稍差一点。”
新兵蛋子里面怂的一般叫软蛋，软蛋就欠摔打，这是迟红岭的训练逻辑。“好办，我再督促他努努力，明年就正式报名了，这点您放心。”
王仁明又看了看表格上的照片，小伙子青涩稚嫩又周正，他真有点舍不得要：“小昀这么好的孩子，肯定有好多高校抢吧！别像你一样，来我这当和尚。他自己想不想来？你问过他没有？”
“哪能不想来呢？还能有清北的文凭，多少人挤破头可都来不了呢。”迟红岭不假思索。
“不想。”余述盯着摩天轮回答。
五分钟前，两个人刚从过山车上下来。余述被风吹得血液凝固，迟先昀却兴奋得出奇。余述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摇摇头，说了几句类似“这段我梦见过”的怪话。
余述想玩一点舒缓心率的东西。迟先昀提议去坐摩天轮，正好人也少，那个舱里还暖和。
“为什么？你恐高啊？”迟先昀不理解。
“我之前……坐过了。”余述想拉着他赶紧走。
迟先昀杵在原地不动：“跟谁啊？再坐一次怎么了，反正安老师请客。”
“就那个……山药。你见过。”余述挠挠脸。
迟先昀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点了点头：“那摩天轮在你心中还蛮神圣的，我还不够格跟你一起坐。”
余述有点着急地否认，可一涉及到真正的原因又吞吞吐吐：“没有！反正……哎呀！反正咱俩不能坐这个。”
“诶，小余！你可回来了！”
不远处，两个熟悉的身影移动过来，离近一看，却是不熟悉的组合：程思涵和袁子航。一个要出国的优等生，一个四肢发达的体育生，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他们怎么会认识的？
“你们班来欢乐谷玩啦！我看到安老师了。竟然能从马田这个铁公鸡手里搞经费，太牛了。”程思涵到哪儿都是一副操心班级建设的精明样，但并不讨厌。现在她虽然是高三，但正在为了出国考各种试刷成绩，满世界飞，所以看起来很空闲的样子。
旁边的袁子航看见余述倒是有些心虚，那天把他当傻小子骗的场景还栩栩如生。要是知道程思涵和他是熟人，怎么可能耍他呢。
“他叫袁子航，二实验足球校队队长。嗯，我男朋友。”程思涵爽快介绍，“这是余述，这是迟先昀，都是立身高二我那个班的人，平时也就能考三个你吧。”
袁子航伸手跟他们俩击掌，还拉过来撞了下肩：“嘿，bro。”
迟、余两人肃然起敬。高三还能谈恋爱，出国读书就这么自由吗！
“你们也要坐摩天轮吗？”迟先昀颇有不当电灯泡的自觉，给这对情侣闪开一条路。
“谁坐这个啊！”程思涵指着摩天轮的简介，“高度88.6米，886诶，情侣上去就分手！诶迟先昀，你竟然没听过这个传说？”
那俩人走后，余述偷偷跟迟先昀说了一句：“这就是那天让我去礼堂捡球的人。学姐怎么会看上他。”
迟先昀抱着手臂，观察那两人远去的背影：“聪明人都喜欢傻子，他俩正好互补。不过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然后他转过来，接着观察身边的余述，似乎是想通了什么，略带笑意地问：“这个摩天轮的分手传说你们都知道？那我就更好奇了，不是情侣上去才分手吗，为什么咱们俩上去不行啊。”
余述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妈的。自己脑子是短路了吗？他们俩和情侣有什么关系？男生和男生怎么谈恋爱？被害人和嫌疑人家属怎么谈恋爱？他之前不是说考好大学就不能早恋吗？现在算什么，麻痹敌人吗？不能中计，不能中计。我刚才怎么想的。想不起来了。不知道。算了算了。
“反……反正不行，不吉利。”他缓慢睁开眼，却发现对面人的五官近在咫尺。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攻守之势异也。
“你要干什么？这周围都是人，有老师，还有咱们班同学。”
迟先昀神色一滞，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捏，一根睫毛落在手心里。他又坏心眼地把那根睫毛贴在那个人的鼻尖上，看他慌张的样子，心满意足地后撤：“好，咱们俩不坐了，这辈子都不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