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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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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菅人命,为非作歹,你们迟早要遭报应的!”
“姜延清,你肩上扛着宋家三百多条人命还不够,还想再加上一条?你良心被狗吃了?”
一个书生死死扒着牢门,目眦欲裂的朝着姜延清吼道,惹得其余被关押的书生也蠢蠢欲动。
牢门外,姜延清本来在对狱卒低声嘱咐着什么,听到这话停下脚步侧目看去,正看到另一书生拉着刚刚说话那人,两人看着他的目光里尽是鄙夷,若不是有牢门拦着,似乎恨不得出来咬他一口。
“刘兄,何必与他多费口舌,他连收养自己十多年的宋家都说卖就卖,还谈何良心?”
这下连一旁的狱卒都偷偷打量姜延清,此事过去三年,虽私下里多有议论,但从未有一人敢在姜延清面前提起。
姜延清听到这话竟也不恼,反而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来:“许久不见这般有胆色的,倒是有几分怀念,既如此,赏全尸吧!”
他生的极好,三年前被誉为“京城第一佳公子”并非浪得虚名,即便如今满手血污,名声已经坏的能止小儿夜啼,骂他恶毒、狠毒的人从皇宫能排到京城城门,也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容貌。
只是这副姑娘们曾趋之若鹜的好容貌配上这个笑,此刻竟让人背后生寒。
刘姓书生和他的朋友这么喊叫怒骂自然也不是为了找死,只是听说过几句有关姜延清的闲话,知道许多人看不上他,又见他如今管着范千这桩案子,便想借着范千惨死的由头闹出来,博一分名声,万一哪天范千的案子查清,两人即便不能金榜题名,也说不准就得了哪位大人的青眼,总比灰溜溜的回乡好得多。
其实姜延清也没想到这桩案子回落到自己头上,范千此案的诸多疑点牵扯众多,自不是普通书生可知,只是他们被当成了枪还不自知,纠结数百人于宫门前静坐请愿,将此事闹大。
一个小小的书生之死被捅到了皇上耳朵里,陛下大怒,千挑万选把躲在边上偷偷揉腿的姜延清选了出来,责令他半月之内必须破案,为此不惜将年纪轻轻的他提作一品太尉。
那天下朝的时候,所有大臣看向姜延清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幸灾乐祸,那眼神像看一个将死之人,姜延清知道他们想的是登高跌重,但他是不太在乎的,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走了,自三年前那桩事后,京城就没几个人不盼着他死,几句嘲讽、怒骂、甚至诅咒,姜延清听了也只是暗自冷哼:这要是有用,那有的人早该死千遍万遍!
但这不代表他可以任由一个白身书生当面骂他。
姜延清微微抬了抬手,狱卒立刻会意,打开狱门,将两人拖了出来。
刚刚还一副铮铮铁骨模样的两人见状立马吓得瘫软下去。
他们趴在姜延清脚下,姜延清的官袍下摆被他们死死攥在手里,“姜大人,我错了,是我口无遮拦。”
说着还松开一只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姜延清露出一抹笑来,看罢,嘴上说的再硬气,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不是仁义也忘了,忠义也丢了,宁折不弯的膝盖也能为小人下跪,满口的圣人道德也得为小命让步!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两人,突然笑了起来,笑了足足有半柱香,却又突然冷了声音:“松手!”
两人自是不肯,他将自己的衣摆从他们手里一寸寸扯出来,官服的纹样磨破了文人细嫩的指尖,留下几道鲜红的血痕,姜延清嫌弃的看了一眼,抽出一旁狱卒手里的刀,一刀下去,那染血的衣摆掉在地上,两人也吓得彻底松了手。
狱卒接过刀,姜延清转身就走,两名狱卒立马上前将两人拖了下去,片刻后刑房的方向响起凄惨的哀嚎咒骂声。
两边牢房里的书生都不敢继续闹事,一个个缩在墙角,生怕下一刻自己被这个煞星注意到。
姜延清嗤笑一声,许是地面不平绊了一下,他下意识的想要去抓牢门,最后却又收回了手,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下,慢慢踱步离开。
范千的案子其实不难,难的是他是从并州而来,难的是他是当世大儒李宗禹的关门弟子,难的是来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还有李宗禹的亲笔信,更难的是,并州是二皇子的封地。
姜延清知道皇帝的心思,无非是看中了他背后是万丈悬疑,他能倚靠的只有皇帝自己和他身边的人,姜延清是他们都看中的一把刀,三年前这把刀将自己最亲的人送上了断头台,早就众叛亲离,所以这种得罪人的事丢给他最为放心,无心无德无软肋,即便被架在了火上,姜延清也不会觉得害怕,反倒要冲出去与他们同归于尽。
姜延清摇头轻笑,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驾轻就熟,他擅长得很。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突然少年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姜延清,你我此生,不共戴天!”
几日来腿上的酸胀彻底化成了钝痛,疼的他踉跄了一下,三年了,他亲手送出去的刀落在腿上的锐痛,至今只剩下缠绵不尽的折磨。
腿脚不好,眼睛也有点看不清楚,姜延清便走的格外小心,他微微低着头,似是专注看着脚下。
他知道那些小吏每每看到自己,都恨不得躲起来,但是碍于他的官职又不得不行礼,他装看不见,正好两相便宜。
细雨密密匝匝的落在身上,官服湿透,姜延清这几日本就浑身酸痛,这会儿头也胀痛起来。
靠近衙门门口,姜延清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衙门外就停着他的马车,他今日还想去一趟大理寺,京兆尹的大牢关不下众多学子,还有一部分便暂时关到了大理寺,这些书生虽各有各的心思,但却罪不至死,总不好让他们科考都还没参加就搭上了性命。
更何况大理寺不比京兆府,那里往来的官员关系更加复杂,这些愣头青万一口不择言说了什么,就不是姜延清这般只是吓唬吓唬了。
想着这许多,姜延清就走了神,许是脚下路滑,也许是他头疼的太厉害看错了眼,竟在迈出门的时候一下跪到了地上。
膝盖骨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姜延清被这一瞬间的疼痛激得眼前发花,几乎要晕厥过去,可他却死死咬着唇,没有发出半点痛呼。
偏偏雨势大了起来,平日里还算热闹的京兆府门口此刻竟空无一人。
姜延清只好扶着地面,等过这阵眩晕,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姜延清才发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似乎站了个人。
“劳驾,能不能帮我叫一下门口的车夫?”姜延清直觉自己再在这待一会,风雨受寒加上旧伤复发,他后面几天怕是又不能上朝,宋褚安快回来了,他不放心,必须亲自盯着。
可是过了良久,面前的人始终没动,姜延清察觉到不对,下意识抬头去看。
纵使眼前发花,可姜延清依然看清了眼前的这张脸,耳边声音的主人比三年前成熟许多,以前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冷眼看人,肖似兄长的眉挑着,兄长从来不会做出这幅刻薄的模样,遗传自嫂嫂的薄唇倒是勾着,却没有半点嫂嫂的温和柔美,反而显得这张脸更冷,还带着讥诮。
许是赶路太急,高束的发丝散下来一绺,他穿着蓑衣,但内里大红的官袍下摆还是湿透了,雨水顺着蓑衣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却高高在上。
“叔叔,忘恩负义换来的权势滔天,看来也不是那么好消受啊。”
只那一眼,姜延清便低下了头,他今日已没了心力,实在是不想应付他,便没有说话,姜延清一手扶着衙门旁的柱子,一手支地,费力的挪动腿脚,站了起来,他蹒跚着,一步步朝门外走去,从始至终,没再看面前的人一眼。
风雨愈大,只传来轻轻一声:“可我终究还有权势。”
守在门口的马夫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立刻迎了上来扶他。
姜延清被马夫小心扶着,他没看到身后的宋褚安愤怒的摘下自己的斗笠,拔刀将它劈成了两半,碎裂的竹篾在纷纷春雨里落了一地,他解下刀鞘,刀和刀鞘落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
姜延清听到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马夫也随着他微微停顿,不解道:“爷?”
姜延清重新迈步,“无事。”
姜延清死死握着马夫的胳膊,马夫可能察觉到他脸色不对,立刻探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却被姜延清躲开,“我没事,回府。”
这马夫跟了他两年多,早就知道了他的性子,也不再多说,将他扶上马车后就驾车离开。
当夜,姜延清就起了高热,天还未亮,姜府的管家就派人给宫里递了请假牒。
一大早,朝堂就乱哄哄的,昨天半夜,一队兵士突然闯进几个大臣的家里,说要搜查什么罪犯,虽然最终也没查到什么,却扰得人心惶惶,一时间都在讨论姜延清这是又犯了什么病,倒没人再提范千那个案子。
被查的几个人心里清楚自是清楚为什么,其余人知道也当不知道。
除此之外,今早还有一件大事,他们惊讶的发现早就传信要回京的宋褚安,竟恰巧今日出现在了朝堂上。
他们在发现姜延清没来上朝后,心里的活动几乎压制不住,诸位朝廷栋梁的眼睛飞得都快抽了筋。
宋褚安像是没发现这一切,一五一十的禀告了西北军务后静立在原地,末了似聊天般补了一句:“臣回京之时,偶遇并州叛乱,便顺手镇压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引得众人侧目,诸位肱骨心中暗叹:“三年过去,宋家小郎却已脱胎换骨。”
只是不知道,谁心中赞叹,谁心生惶恐。
宋褚安不知道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这些人心里掀起了什么样的惊涛骇浪,犹自安然而立。
他回京前就已是代镇西将军,此次立功回京,自当升上一升,他猜测过许多次陛下会给他什么官职,却没想到——
“既然宋爱卿对并州之事多有了解,那便暂任左骁卫大将军,协助姜太尉查清学子被杀案吧。”
此言一出,一道清朗温润的声音在殿外响起:“陛下,此任命,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