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蟾落笺》瞻月丶

1、秋雨

　　九月中旬的荔城还在下雨，淅淅沥沥的，一滴一滴从玻璃窗上划过。
　　闹铃一响，南渡也只好起身，快速将蓝白校服穿好，简单洗漱后，坐在矮凳上捧着杜嘉大早上给他留下的挂面。
　　已经成坨的挂面上盖着一颗荷包蛋，几根青菜点缀在上面，温热的汤浮着油光，看起来很寡淡，令人毫无食欲。
　　南渡拿着筷子搅拌几下，夹起面条往嘴里送。他吃饭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匆匆用手把碗筷洗刷干净后，他左握小灵通右拎书包朝学校赶去。
　　雨比刚才更大了，幸好他蹬自行车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早早到了教室。南渡把湿漉漉的雨衣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前脚刚迈进教室就感受到有只手拍向他的左肩。
　　“呦，我总算碰到南哥了。”那人的身高比南渡高半个头，长臂一伸就揽过他的肩头，超大的嗓门震得耳蜗有些疼。
　　南渡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句话形容他的好兄弟杨濠宇再合适不过了。
　　杨濠宇是这个班上和他玩得比较好的人，是班上的体育生，嗓门很大。因为南渡是以中考全市前五十的成绩进入荔城一中，所以对他产生崇拜之情，于是从开学到现在一直缠着他。
　　南渡是一个随和的人，面对如此强势的骚扰也不反感，反而会在大课间活动时主动和他去打篮球。
　　“早啊。”他予以回应。
　　回到独属于自己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南渡把书包里的书本和作业全都拿出来，放在桌上整理着，杨濠宇不在乎他忙不忙，嘴也喋喋不休地跟他聊新闻。
　　“你听说了吗？最近荔城有好几块地皮被开发了，好多大公司都来了。”
　　“那挺好的。”南渡点了点头。
　　“好像是郊区的，那边的房子之后都要被拆迁，还会有拆迁款啊卧槽。”杨濠宇猛地摇了摇南渡的肩。
　　“拆迁款也分不到咱头上啊。”
　　南渡从书桌里掏出一块枫亭糕拍在他的脸上，包装袋的一角扎得他脸疼，不一会儿就安分多了。
　　“好像还不止这些，”杨濠宇撕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含糊说道，“嗯…好像还有什么…什么……”
　　“吃东西都堵不上你的嘴。”南渡无奈道。
　　“错了错了，”杨濠宇双手合十，“义父，借我看看物理作业。”
　　话音刚落，一本作业顺势被丢在他的桌上。
　　杨濠宇感激涕零地朝他表示感谢，他从口袋里掏出三个个白色塑料袋，里面的食物被一一摆在桌上。
　　“义父随便挑。”
　　南渡也不客气，他认真挑选着，几番斟酌之下拿走有些凉了的煎包。
　　“居然有好吃的，”一阵熟悉的女声传来，“我拿一个了啊。”说罢，她拿走了剩下的油粿，坐在南渡的前面开始享用。
　　“拿吧拿吧。”杨濠宇慷慨地摆了摆手。
　　南渡的耳朵很灵，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就把数学作业递过去。
　　“谢谢老大。”女生自然接过。
　　那个女生叫吴婧姝，是个跳街舞的舞蹈生。
　　她的利落短发被皮筋扎起，零碎的刘海遮住额头，甚至有点扎眼。校服外套系在腰间，身形纤细挺拔，气质不凡。
　　他们在刚开学的时候有过一次小冲突，不过在南渡的调节下，三人解开矛盾，慢慢地就玩在一块了。
　　起初班主任老林并不赞同南渡和这两个特长生鬼混在一起，但再怎么劝说也没用，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周围总算安静了许多，南渡也就放松下来，他慢慢趴在桌子上，闭上双眼打算补觉。
　　指针不断逆向旋转，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吵闹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成为了催眠曲，困意席卷而来，南渡低垂眼眸，额头抵在手臂上。柔软的发丝遮住了褐色的双眼，遮挡了光线。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直到周围都安静下来，他才偷摸着抬头。南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躲在吴婧姝的后背抹了一把脸，装作一直很清醒的样子。
　　毫无疑问，是班主任老林来巡视班级情况，只不过这回他的身边站着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
　　此人身姿卓越，一看就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的眼球和普通人的褐色不一样，是外国人独有的绿色，像碧波荡漾的湖水，外界的任何异动都无法激起浪花。
　　“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老林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来跟大家打声招呼。”
　　那人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行云流水般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戚修源。
　　这名字，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南渡在心里盘算着，他似乎对这位突如其来的转学生丝毫不感兴趣，索性从桌洞里掏出数学书，开始预习明日要学的内容。
　　“各位好，我是戚修源，”转学生的嗓音温润清朗，他的语速不疾不徐，“以后还请各位担待。”
　　话音刚落，台下的同学议论纷纷。耳尖的南渡当然能听出那些嘲讽的话语，但他并没有在内心附和，只是觉得戚修源将来有他好受的。
　　“南哥，这人有点那啥啊。”杨濠宇凑到南渡的耳边嘀咕着。
　　“你想说他装货？”南渡侧着脸挑眉道。
　　杨濠宇一副“还是你懂我”的表情赞许地点点头。
　　“一看就是有钱人，”南渡小声说道，“你可要厚脸皮和他交朋友啊。”
　　“我们的未来都拜托你了。”他故作郑重地拍了拍杨濠宇的肩膀。
　　“我去你的。”杨濠宇忍不住朝他竖中指。
　　两人在台下正悄悄打闹着，老林将一切都尽收眼底。就当是给南渡一个面子，他右手握拳抵在唇上轻咳一声，周围霎时安静下来。
　　他扫视一周，指着南渡旁边空闲的桌子说：“你以后就坐在南渡旁边吧。”
　　听到自己的名字，南渡停下动作。脚步声越来越近，戚修源的身影投射在他的身旁，一股淡香袭来，他的手指有些颤抖，捏着的纸张比刚才更皱了。
　　戚修源坐在他的位置上，他将书包里的学习用具都摆在桌上，眼眸无意间看到南渡的脸，有些怔住。
　　“你…还好吗？”他的语气有些担忧。
　　“没事。”南渡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
　　“你好像不太喜欢我，”戚修源说，“我在上面看到了。”
　　“怎么会呢，”南渡尴尬地挠头，“你说是吧，杨濠宇。”
　　说罢，他用手肘戳了戳正在装睡的人。
　　“对…南哥说得对。”杨濠宇猛地点了点头。
　　看到两人这样，戚修源也没想过问，本就是逗人的话如果较真起来也不太好。于是他也不过多问，把东西都收拾好后就默默翻阅着课本。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中午了。
　　南渡双手插兜和杨濠宇并肩而行，两人远远望着正和一个清瘦女生举止亲昵的吴婧姝，都诡异地保持沉默。
　　“……那还是她？”南渡难以置信地问。
　　杨濠宇不语，只是瞠目结舌地看着前方。
　　沉默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他们打完饭菜坐下吃饭的时候。刚要拿起筷子夹起没有任何油水的白菜时，南渡就感受到肩头被一只手轻拍几下，他扬起头，就看到戚修源右手攥着餐盘坐在他的身边，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浓密的睫毛弯弯。
　　“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吃吗？”戚修源用请求的语气询问，“我第一天来这里，不太习惯一个人。”
　　“ok。”南渡点点头。
　　道完谢后，戚修源看着桌上的饭菜，细长的眉毛皱起，他嫌弃地扒拉着竹笋炒肉，唇瓣张开咬了一口，肉又咸又柴，但严格的家教只能允许他艰难地咽下去。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南渡，那人咀嚼地速度很快，刚吃了一口米饭，下一秒就用勺子挖了一小块焖豆腐塞进嘴里，眼睛都不带眨。
　　对面的杨濠宇亦是如此。
　　戚修源默不作声地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尝了一口焖豆腐，紧皱的眉头才舒缓下来。
　　口味偏淡，正合他口味。
　　南渡和杨濠宇早早就吃完了，此时两人都在盯着他看，戚修源感到头皮发麻。他咀嚼着嘴里的米饭，咽下去后喝了一口水。
　　“……我吃完了。”戚修源道。
　　“你就吃这些吗？”杨濠宇指着他的餐盘，“剩了好多菜。”
　　“没事。”戚修源摇了摇头。
　　“人家刚来不习惯这里的饭菜很正常，”南渡起身拍了拍杨濠宇的肩，“走吧，快午自习了。”
　　杨濠宇“哦”了一声，跟在南渡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