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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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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雪棠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自从那日在院门前甩了萧沉璧一巴掌后,他便彻底成了个哑巴。用膳、喝药、看书,所有事都安静得像一抹游魂,连眼神都不再给萧沉璧半分。
萧沉璧试过很多办法。
新摘的海棠花放在他窗前,第二天就被碾碎在泥土里;西域进贡的蜜饯装在琉璃盏中,搁在案头直到生霉;甚至那把镶玉匕首,被洗净了重新送回他枕边,却连碰都没被碰过一下。
温雪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冰雕。
这夜三更。
萧沉璧照例来巡夜。
自从温雪棠这样后,他每夜都会来西院,有时站在窗外直到天明,有时悄悄进屋看一眼再离开。
今夜下着细雨,窗棂被雨水打湿,透出几分凄冷。萧沉璧放轻脚步推开门,借着廊下的灯笼微光,看见温雪棠蜷缩在床角,锦被只盖了一半,大半个后背露在外面。
他皱了皱眉,无声地走到床边,拉起被子轻轻盖好。
温雪棠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蹙,长睫湿漉漉的,像是哭过。萧沉璧忍不住伸手,指尖悬在他眉心上方,却终究没敢碰下去。
正要收回手,忽听一声极轻的呓语:“爹……”
萧沉璧浑身一僵。
温雪棠在梦里抽噎了一下,泪水从眼角滑落:“别死……求您……”
那声音又软又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孩童般的无助。萧沉璧心脏狠狠揪紧,下意识去擦他的眼泪,却在碰到肌肤的前一刻停住。
他不敢。
温雪棠恨他。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剜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萧沉璧收回手,转而攥紧自己的衣襟,仿佛这样就能缓解胸口的剧痛。
窗外雨声渐密,温雪棠的梦呓也越来越急:“娘亲……别丢下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角,骨节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萧沉璧再忍不住,单膝跪在床沿,将他连人带被拥进怀里。
“我在。”他贴着温雪棠汗湿的额角低语,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雪棠,我在。”
温雪棠在梦中挣扎得更厉害,忽然一口咬在他肩膀上。
尖锐的疼痛让萧沉璧闷哼一声,但他抱得更紧,手掌轻轻拍着怀中人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温热的液体浸透衣料,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翌日清晨。
温雪棠睁开眼,发现自己以一种极不安稳的姿势蜷缩在床中央,被角被攥得皱皱巴巴。
他慢慢坐起身,忽然觉得唇齿间有股铁锈味。
低头一看,枕上竟有几星暗红,是血迹。
正发愣,房门被轻轻叩响。
“公子,”小丫鬟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将军让奴婢送新裁的衣裳来。”
温雪棠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丫鬟低着头捧进一叠月白色衣衫,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袖口还绣着淡青的竹叶纹。温雪棠扫了一眼,突然伸手掀开最上面那件的领口。
果然,内侧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萧"字。
他冷笑一声,抓起衣服就要撕。
“公子!”丫鬟惊呼,“”这、这是将军熬了一夜亲手……”
温雪棠的手顿在半空。
他低头细看,发现那些竹叶纹的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甚至能看出拆改的痕迹,确实不像绣娘的手艺。
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梦里的温度,和那句模糊的“我在”。
温雪棠闭了闭眼,将衣服扔回托盘:“拿走。”
丫鬟红着眼眶退下,临走时却偷偷将一件东西塞在门边。是个小小的布老虎,针脚粗糙,却憨态可掬。
温雪棠盯着那布老虎看了很久,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娘亲也会给他缝这种小玩意。
他鬼使神差地捡起来,发现老虎肚子鼓鼓的,拆开一看,里面棉花塞多了。
当夜暴雨。
温雪棠破天荒地没闩门。
他靠在床头,听着窗外雷声轰鸣,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那只布老虎。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打湿了案上诗集。
子时过半,熟悉的脚步声如期而至。
萧沉璧在门外顿了顿,似乎惊讶于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右肩衣物颜色略深,是昨夜被咬伤的地方。
温雪棠没抬头,只是将布老虎捏得更紧。
萧沉璧站在门口没动,半晌才低声道:“……还没睡?”
回答他的只有一道闪电。
萧沉璧苦笑一声,转身要去关窗,却听身后传来沙哑的嗓音:“为什么?”
萧沉璧猛地回头。
温雪棠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布满血丝:“每夜来我房里,为什么不说话?”
雨声震耳欲聋。
萧沉璧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你不想见我。”
温雪棠扯了扯嘴角:“那你现在可以滚了。”
萧沉璧站着没动,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雪棠,”他突然道,“杀了我吧。”
温雪棠瞳孔骤缩。
萧沉璧解下佩刀放在地上,一步步走到床前跪下:“用这个,或者匕首,或者你枕下的剪刀。”他仰头看着温雪棠,“杀了我,你就能解脱了。”
温雪棠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深深掐进掌心:“你是以为我不敢?”
“你敢。”萧沉璧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只要往这里刺一刀……”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温雪棠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滚!”
萧沉璧非但不退,反而倾身向前,几乎将他困在床头:“或者换个法子。”他声音低哑,“你可以天天给我喂黄连汤,把我的弓全折断,冬天往我被窝里塞雪……”
“你疯了!”温雪棠抬手要推他,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我宁愿你恨我,”萧沉璧额头抵上他的,“也别当我不存在。”
雷声炸响,照亮两人交错的视线。温雪棠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萧沉璧……你怎么能……”
怎么能在我决定恨你一辈子的时候,又让我心软。
余下的话被吞没在一个颤抖的拥抱里。萧沉璧将他死死按在怀中,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温雪棠咬着他的肩膀痛哭失声,泪水浸透衣衫,触及底下结痂的咬伤。萧沉璧疼得肌肉紧绷,却抱得更紧。
窗外暴雨如注,淹没了所有呜咽。
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温雪棠精疲力竭地睡去,眼角还挂着泪痕。萧沉璧轻轻将他放平,盖好被子,却在起身时被拽住衣袖。
“别走……”温雪棠闭着眼呢喃,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萧沉璧呼吸一滞,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不走,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