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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如初 温雪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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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雪棠第一次觉得,萧沉璧的书房这样冷。
他本不该进来的。
萧沉璧去军营点兵,临走前嘱咐他好好休息,可他在床上躺了半日,实在无聊,便想着来书房找本书看。
萧沉璧从不拦他进书房,甚至特意为他辟出一格书架,放些诗词话本。温雪棠随手抽了本《山海经》,正要离开,余光却瞥见书案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他本不想窥探。
可那纸上隐约透出的字迹,却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
“温氏夫妇,当诛。”
温雪棠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拉开抽屉,抽出那张纸。纸已有些时日,边缘泛黄脆硬,但字迹依旧清晰如刀刻。最下方盖着一方朱红印鉴,显然是萧家将令。
而落款日期……
正是他父母遇害的前一日。
落款人名赫然是显眼的萧沉璧。
萧沉璧回府时,天已全黑。
他刚踏入院门,便察觉不对,西院没有点灯。
往日这时候,温雪棠总会留一盏灯给他,有时还会故意在窗边看书,等他走近了才“啪”地合上书页,装作刚发现他的样子。
可今夜,西院漆黑一片,像座孤坟。
萧沉璧心头莫名一紧,加快脚步。刚走到廊下,忽听“砰”地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温雪棠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攥着那张纸。
夜风卷着落叶刮过庭院,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
萧沉璧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瞳孔骤缩:“雪棠……”
“解释。”温雪棠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萧沉璧上前一步,伸手想碰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温雪棠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门框,“我爹娘是怎么死的?你说,你解释!”
他眼眶通红,指尖几乎要将那张纸戳破。萧沉璧从未见过他这样,像是整个人被活生生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当年北狄细作潜入京城,”萧沉璧声音发紧,“你父亲被栽赃通敌……”
“所以你们就杀了他?!”温雪棠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可怖,“连我娘也不放过?她才刚生完病,连剑都提不动!”
萧沉璧胸口剧烈起伏:“我父亲当时……”
“你们萧家,满手鲜血。”温雪棠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而你,萧沉璧,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敢把我接进府?”
他猛地将那张纸砸在萧沉璧脸上。
纸边忽的划过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萧沉璧不躲不闪,任由血珠顺着下颌滑落。
“滚。”温雪棠指着院门,“现在就滚。”
萧沉璧站着没动:“雪棠,你听我……”
“滚!!!”
这一声几乎撕破喉咙。温雪棠抓起案上砚台砸过去,墨汁泼了萧沉璧满身。
漆黑的墨迹在玄色衣袍上洇开,分不清是墨是血。萧沉璧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最终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温雪棠瘫坐在地上,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翌日清晨。
小丫鬟战战兢兢地来送早膳,发现院门从里面闩死了。
“温、温公子……”她轻轻叩门,“您用些粥吧……”
没有回应。
院墙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得人心头发颤。丫鬟急得团团转,正要去寻管家,忽见萧沉璧立在廊下阴影处,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手里端着食盒,眼下青黑一片。
“将军……”丫鬟红着眼眶福了福身,“公子不肯开门,昨夜的饭食都原样放着……”
萧沉璧闭了闭眼:“给我吧。”
他走到院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雪棠。”
门内咳嗽声戛然而止。
萧沉璧喉结滚动,声音放得更轻:“有蜜饯……是新做的。”
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门内传来沙哑的冷笑:“萧将军是来送断头饭的?”
萧沉璧呼吸一滞,指节抵在门板上:“……不是。”
“那是良心发现,准备以死谢罪?”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捅进最疼的地方。萧沉璧额头抵着冰冷门板,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正是温雪棠扔进池塘的那把。
“你若恨我,”他将匕首从门缝下推进去,“可以亲手杀了我。”
门内传来布料摩擦声,温雪棠似乎捡起了匕首。萧沉璧闭上眼,等待刀刃穿胸的疼痛。
可下一秒,匕首“当啷”一声被扔了出来。
“滚。”温雪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别脏了我的院子。”
三日后。
温雪棠终于出了房门。
他瘦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如纸。小丫鬟见他出来,惊喜地迎上去:“公子!您想用些什么?奴婢这就去……”
“不必。”温雪棠看也不看她,径直朝府门走去。
丫鬟慌了:“公子要去哪儿?”
“与你何干?”
丫鬟不好再张嘴,闭嘴熄声。
刚走到前院,一道黑影突然拦住去路。萧沉璧不知何时站在那儿,眼下乌青更重,显然几日未眠。
“让开。”温雪棠冷冷道。
萧沉璧没动:“你去哪。”
“又与你何干?”
“外面下雨。”
温雪棠抬头看了眼晴空万里的天,嗤笑一声:“萧将军眼疾不轻,不是很得皇帝信赖,怎么不去寻个医生瞧瞧?”
萧沉璧抿唇,忽然解下自己的大氅递过去:“带上。”
温雪棠看都不看,绕过他就走。
刚迈出两步,手腕被一把攥住。萧沉璧的手劲极大,掌心滚烫,几乎要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
“松手。”温雪棠咬牙。
萧沉璧不仅没松,反而拽着他往自己怀里带:“别走。”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温雪棠挣扎的动作一顿,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萧沉璧眼眶通红。
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三刀都不皱眉的男人,此刻竟像是要哭了。
温雪棠心脏狠狠一抽,随即更加愤怒:“萧沉璧,你凭什么?!”
他猛地抽出手,一巴掌甩在萧沉璧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庭院,下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温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
萧沉璧偏着头,嘴角渗出点血丝,却仍攥着他的衣袖。
“你杀我父母……骗我进府……”温雪棠声音发抖,“现在继续装什么?!”
萧沉璧缓缓转回头,忽然单膝跪地,将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对不起。”
温雪棠僵住了。
萧沉璧在哭。
滚烫的液体落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发颤。这个曾经被他骂作“冷血畜生”的男人,此刻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知道父亲会下格杀令……”萧沉璧声音嘶哑,“等我赶到时……已经晚了……”
温雪棠胸口剧烈起伏,想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那你为什么签字,你不知道你签什么字?为什么又接我进府……”
“接你进府,是怕你被仇家所害……”萧沉璧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雪棠,你可以恨我,但别伤害自己……”
温雪棠看着他的眼泪,忽然觉得荒谬至极。
“萧沉璧。”他轻声道,“你知道吗?我宁愿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畜生。”
至少那样,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
恨不能,爱不得。
最终,温雪棠还是没走成。
他把自己重新关进西院,仿佛又回到了初来萧府时的样子。只是这次,院门外多了个沉默的身影。
萧沉璧每日都来,有时站一整夜,有时只是放下一包蜜饯就走。
他们之间,仿佛又隔了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