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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心跳 ...


  •   “咚、咚、咚。”
      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的严春鸣听见敲门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圆框眼镜。
      北大的下午五点三十分,校园中心的钟楼在余晖照耀里敲响,这通常预示着一天中最后一节选修课的结束。
      徐故抬手的时候,敲门声恰巧与钟声交融,她本以为自己的声音会被掩盖,正准备再敲,屋内女教授的嗓音就从电脑后传过来。
      “请进。”
      撞入双目的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孩,一头青丝垂到腰间,白纱裙在迈步时摆动。严春鸣办公桌前的座机在午后微风中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磁磁”的电流声后,苍老的、许久未见的老同学向她问好。
      严春鸣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与那人无意间切断的联系,因为一个年轻人而重新连接。烧水壶里的热水里泡着铁观音,屋内茶香浓郁。
      “您好,严教授,我是张秉轩的徒孙,徐故。”徐故走到办公桌前,尊敬地朝她举了一躬,“我代我师公向您问好。”
      话毕,女孩的身躯也重新挺立,一双杏眼透彻、明亮。
      严春鸣双手虚握,温柔地笑了。
      “你好,徐故。”
      简单的了解与问候之后,那本钉子已经生锈的旧稿跨越二十年的时光重现在严春鸣眼前,泛黄的纸张,苍劲有力的笔锋,记忆里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孔仿佛正站在自己面前颔首微笑。
      “他还好吗?”女教授从文章里脱离出来,双眼湿润,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时光旅行。
      谁?这是徐故第一瞬间的想法,但她很快明白过来。
      “都好,师公的身体很硬朗,就是时常咳嗽。”
      教授微微点头,“是,他的咳疾是老毛病了。一晃这么多年,没想到我们还会有交集。谢谢你,小故。”
      “谢什么?”徐故没有得到回答。
      严春鸣从座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皱巴巴的手背从摊开的稿纸里,夹着的书信上扫过,一双眸子看向窗台上的那只摇曳生响风铃。
      “陪我下去走走吧。”
      徐故走上前去搀扶,那人的手臂就顺势落在她手中。
      两人下了楼,过了一个拐角,在槐花雨中漫步。
      青色的雨雪时而密,时而疏,落到严春鸣的白发里,接着镶嵌在发梢上。徐故扶着她找到了一处白亭,老人招了招手,坐下了。
      严春鸣体力不支的缓了很久,粗重的呼吸起伏不定。徐故候在身侧,悄然把她银丝里参杂的碎花捻干净。
      “这是你师公捐赠的亭子,瞧,名字在那儿。”
      徐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季华亭。”她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对,季华亭。”严春鸣语气深沉,“季华是你师婆的名字,也是我年轻时的挚友。”
      “师婆?我从没听过她的事。”徐故有些惊讶,家里没有供奉过谁的排位,也没有人提起过这个神秘的人。“她也是作家吗?”
      “不。”教授摇摇头,嘴角上扬。“你师婆在我和你师公面前,算是个文盲。”
      “啊?”女孩下巴掉下来。
      回忆展开,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往事被翻到了面前。
      年轻时的姜季华是北城大学的校花,严春鸣的闺中密友。她是舞蹈生,但笔上功夫让人难以恭维。大学四年,姜季华的美貌和舞姿名动全城,追她的男孩从东门排到了城西。那年,严春鸣十八岁,和十九岁的张秉轩在同一个班相识。他们兴趣相同、课余爱好也高度重合。他们一起修改诗文,成立社团。一时间,是校园论坛的金童玉女。
      但是爱情总是发生的出乎意料,太相似的两个人容易成为挚友,但难以产生男女之情。某个仲夏夜的晚自习,替老师跑腿送稿的张秉轩与刚下台的姜季华撞了个满怀。
      火红的舞裙,摇曳在他二十岁的盛夏里。
      从此,再难相忘。
      如果说严春鸣的十八岁拥有两份重要的情感,那么在她暗恋的男孩和挚友相恋后,深情就化为了痛苦。
      时至今日,她早已后悔。
      姜云刚满月的时候,还那么小,那么惹人怜爱。
      她多么想回到那年的夏天,准时奔赴婚礼。
      这样,季华也许就不会因她一时的嫉妒而车祸身亡。
      一滴泪落下,不知出自谁的眼眶,也不知滑到了什么地方。
      良久,沙哑的声音在徐故耳边响起。
      来北大进修吧。
      鸣春堂正好缺一个闭关弟子。
      “你愿意吗?”严春鸣轻声对徐故说,目光却好似透过她望向遥远的从前。
      原来,张秉轩早已料到一切,为女孩想好了退路。
      徐故眼睑动了动,泛红的眼睛看向严春鸣,然后点头。
      ......
      窗台上满溢着淡色的碎阳。
      几声鸟鸣恍啼间,一个长梦幻灭,淡绿色床单上的女孩睫毛微煽,睁开了双眼。
      徐故眯了眯被光刺痛的眼睛,她艰难地坐起来,纤细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侧目望去,身旁的场景陌生得仿佛还置身梦境。
      女孩清澈透亮的眼眸里没有波澜,温热的水花打在脸上,沾湿了浓密的睫毛,后脑勺几缕细碎的发丝随意垂落下来,恰好勾到脖颈侧的皮肤。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伸手挠了挠脖子,一双杏眼呆呆望向镜子里那个看起来还含着青涩天真的自己,轻声给自己打气。
      加油,徐故!
      “叮”地一声,厨房响起烤面包机的提醒,姜云把烤的微焦的面包片摆到金边盘子里,凑齐一桌子早餐搭配。
      “阿故下来啦?昨晚睡的怎么样?”女人将热好的牛奶倾倒下来,灌满玻璃杯。
      “姜姨早,我睡的挺好的。”徐故拍了拍自己白净的小脸蛋,凑到姜云身边,帮她把筷子分平。
      “真乖,去喊你师公,可以吃早饭了。”姜云擦了擦手,抓着女孩的肩膀将人推到一旁。
      徐故走到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咳咳,进。”张秉轩雄厚的嗓音混着几声咳嗽传来。
      打开门,清淡的中药香扑鼻而来。冬日单薄的阳光穿过阳台洒到地板上。老人靠在躺椅上轻轻摇晃,手上的报纸随动作忽明忽暗。
      “师公,早饭好了。”
      张秉轩颔首,将看了一半的报纸对折放到了曲起的双腿上。他朝女孩挥了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风,光是听着就好像可以嗅见自由的气息。它没有具体的形状,也没有确定的气味。似一团任人欺揉的棉花糖,忽然降临的时候,你以为是一片无色无味的云朵,飘到唇边,咬一口才发觉带着丝丝缕缕的甜蜜。
      有时,它是馥郁的,可能窃走了初春的花香。
      有时候,它又是单薄的、带着点酸鼻的刺激,那是它裹挟了秋冬的泠冽。
      当然,现在它是带着热浪的,还总混着汗的咸涩。
      或者,你们习惯叫它——夏天的风。
      “七月的风,懒懒的…”
      徐故骑着单车,穿梭在宁安区的非机动车道上,穿过一个个红绿灯,街角面包店的香气让她的肚子发出抗议。
      “好饿啊...”起晚的徐故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咕咚灌了两口牛奶就匆匆出门了,今天是鸣春堂审稿的日子,第一次参加的她不能迟到。
      红灯亮起,旁边一辆纯黑的轿车缓缓停下。她拨了拨车上的铃声,思绪飘到了那篇只能白描的文章上,她思考着严春鸣教授告诉她的方法,在心中扩写、修改。比掌握恰当比喻更难把控地,是不让用任何修辞。
      用张秉轩的话来说,就是花里胡哨、华而不实。
      徐故想着想着,绿灯就亮了。她有些迟钝地踩了一下踏板,单车在井盖上一抖,然后向路中间滑过去。
      “啊!”徐故猛拽扶手,腰身一个突转,人就摔倒了地上。
      单车往另一边倒去,刚松开离合的轿车就被剐蹭了车门。空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车子急刹,停在了徐故身旁。
      女孩顾不上自己擦破的膝盖和手腕,视线紧紧盯着那片被划破的黑漆。
      完蛋,赔不起。
      徐故不认识豪车,但她知道,随便一辆什么四个轮子的车,钱包都够呛。
      黑车前后两端的危险示警灯闪烁起来,车门在一片鸣笛声中打开,然后关上。
      一个挺拔的身影绕过车头,逆着光向女孩走来。
      恰时一阵风起,吹乱他一丝不苟的头发。
      男人一身矜贵,穿在身上的西装严丝合缝,喉结下的领带掉了出来,被风掀起,拍打着他的手臂。
      “还好吗?”男人蹲下来,看清徐故的脸后,低沉的声音带了些不明显的急切。
      徐故眉毛微拧,一双泛着生理泪花的眼睛睁的大大的。
      “何砚璟?”女孩撑着身子想爬起来,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有些过于狼狈。
      男人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宽大的手掌朝女孩的后背和腿弯摸了过来。下一秒,徐故屁股腾空,整个人被他抱起。
      夏风,几乎吹过人生每一个心潮波荡的角落。
      它如一篇序章,骤然降临,却不一定有华丽的辞藻、精美的修辞。
      单调又可爱,足以预告某一瞬间,那些不可控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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