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缘分尽》竹里禾

1、打偏的球

　　十一月的风裹着薄凉，卷着金红的梧桐碎叶，在两栋教学楼中间的空地上打着旋。阳光淡得像蒙了层纱，落在斑驳的地砖上，衬得空气里都飘着浅淡的秋意。
　　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响，高三那栋教学楼却静悄悄的，模拟考试的氛围让整栋楼都沉在低气压里，自然也没了往日喧闹的大课间。唯有高一的教学楼瞬间活了过来，走廊上挤满了说笑的学生，靠窗的位置传来拉椅子的声响，还有人捧着水杯往其他班跑，细碎的脚步声和谈笑声揉着秋风，飘满了半座校园。
　　此时，桑鹿从9班的门口钻出来，晃着羽毛球拍往6班跑，她扒着门框喊周栖的名字，眉眼弯弯：“栖栖！打球去不然没位置了！”
　　周栖拎着球拍跟她下楼，两栋楼中间的空地果然人有点多，但是刚好有一个空位，风穿过楼缝吹过来，热闹声带着点梧桐叶的轻响，倒成了难得的打球好去处。她攥着球拍侧身去接桑鹿的轻扣，白色羽毛球擦着拍沿飞出去，偏被一阵横风猛地拐了方向，晃晃悠悠坠向斜侧的场地，滚到了一个男生的脚边。
　　他正抬手挥拍的动作倏然顿住，睫羽微垂，瞥了眼脚边滚停的球，收拍时腕间的校服袖口滑下一点，露出半截清瘦的手腕。弯腰捡球的动作利落，指节捏着圆滚滚的白球身，转身朝这边走过来，风掀动他藏青校服的下摆，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停在周栖面前时，眉峰微平，只抬了抬下巴把球递过来：“你的。”
　　周栖猝不及防撞进他清浅的目光里，指尖
　　触碰到他微凉的指腹那刻，耳尖倏地漫上薄红，慌忙蜷指接过球，声音轻得像被风吹着：“谢、谢谢。”桑鹿在一旁偷偷用球拍戳了戳她的胳膊，眼尾带着促狭的笑。
　　风又起，卷着几片梧桐叶擦过三人的鞋边，他颔首淡淡应了声，转身走回自己的场地。周栖攥着那颗球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心跳竟莫名慢了半拍，连风掠过耳畔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桑鹿见她愣着不动，伸手拽了拽她的校服袖子，压低声音笑：“回神啦，人都走了，再看眼珠子都要粘上去咯。”
　　周栖猛地回神，攥着球的手指微微蜷起，耳尖的红还没褪，轻拍了下桑鹿的胳膊，嘴硬道：“别瞎说。”可目光还是忍不住往斜侧的场地瞟，男生已经重新挥拍，藏青的身影在梧桐影里，动作利落，风拂过他的发梢，连带着周栖的心跳，都跟着慢了半拍。
　　二人重新开打，可周栖的心思却飘了，接招总慢半拍，连桑鹿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扣了个快球落在她脚边：“老实说，是不是看人家长得帅，心动了？”
　　周栖慌忙弯腰捡球，避开桑鹿的目光，指尖触到冰凉的地砖，混着梧桐叶的碎影，鼻尖还萦绕着方才那抹淡淡的柠檬香。她轻咳一声，把球抛给桑鹿：“打你的球吧，风大而已。”
　　话虽如此，挥拍的动作却总不自觉往斜侧瞥。风又卷着梧桐叶飘过，男生恰好扣杀得分，侧脸的线条在淡光里格外清晰，周栖的目光撞上去，又慌忙移开，耳尖再一次烧了起来。
　　桑鹿瞅着她频频走神的样子，索性把球拍往肩头一搭，抱着胳膊看热闹：“行，风大，我看是某人的心风大。”说着抬下巴朝男生的方向努了努，“我瞅着是8班的，常在这片区打球，以前见过几回，好像叫沈衍。”
　　周栖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球拍握柄，装作不在意地问：“你怎么知道？”话出口才觉自己露了怯，赶紧补了句，“随便问问。”
　　桑鹿笑弯了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也就你眼拙，学校里打球打得好又长得周正的，没几个。”说完拎起球拍戳了戳她的手背，“接着打，总不能因为一个帅哥，连球都不打了吧？”
　　周栖咬了咬唇，重新摆好姿势，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斜侧飘。沈衍打球的动作很利落，挥拍时小臂线条绷紧，跑位也快，偶尔有风掀动他的校服领口，露出一点白皙的脖颈，周栖看在眼里，连接桑鹿的球都慢了半拍，又一次把球打偏了。
　　这次球没飞远，落在两人脚边的梧桐叶堆里。周栖弯腰去捡，刚碰到球，就见斜侧传来一声轻响，是沈衍的朋友喊他歇会儿，他收了拍，拿起场边的水杯拧开，仰头喝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睫羽的影子投在眼下，淡青的天光衬着藏青校服，竟比这十一月的秋景还要耐看。周栖捡球的动作顿住，直到桑鹿喊她，才慌忙直起身，耳尖的红迟迟没褪。
　　风卷着金红的梧桐叶，在空地上打了个旋，落在沈衍脚边，他低头瞥了一眼，抬脚轻轻拨开，动作随意又自然。周栖攥着球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藏青身影，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抹淡淡的柠檬香，连风里的秋意，都好像甜了几分。
　　桑鹿打了个哈欠，晃着球拍道：“歇会儿歇会儿，打不动了。”两人走到空地边的石凳坐下，周栖的目光还是黏在沈衍身上，看他和朋友说着话，偶尔抬手擦一下额角的薄汗，手指骨节分明。
　　“你这魂都被勾走了。”桑鹿戳了戳她的胳膊，递过一瓶矿泉水，“要不我去帮你要个联系方式？”
　　周栖慌忙按住她的手，脸更红了：“我就只是看看 没别的意思 我不要”
　　桑鹿耸耸肩，喝了口水：“行吧，反正来日方长，这空地又不是第一次来。”
　　周栖低头拧开矿泉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才稍稍压下心底的燥热。抬眼再看时，沈衍恰好望过来，目光淡淡，像是随意一瞥，却让周栖的心跳骤然加速，慌忙移开目光，假装看地上的梧桐叶。
　　直到那道目光离开，她才敢悄悄抬眼。
　　桑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笑着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胳膊：“看够没？人家在跟朋友说笑呢。”
　　周栖的脸又热了几分，攥着水瓶的手指更用力，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滴在浅灰色的运动裤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嘴硬：“谁看了，我就是看地上的叶子。”
　　话音刚落，斜前方忽然传来球拍落地的轻响，跟着是沈衍朋友的声音：“沈衍，帮我捡下拍，谢了。”
　　周栖的目光下意识追过去，正看见沈衍弯腰捡拍的动作。他的校服外套松松搭在臂弯，里面的白色短袖被汗浸出一点浅淡的湿痕，后腰处的衣料微微贴住脊背，勾勒出清瘦的腰线。风又吹过来，卷着几片梧桐叶擦过他的鞋边，他直起身时，脚步轻抬，又拨开了一片落在鞋尖的红叶，动作还是那副随意的样子，却让周栖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桑鹿啧了一声，伸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耳尖：“完了完了，没救了。”
　　周栖拍开她的手，正要说话，却见沈衍忽然抬手，指尖碰了碰唇角，像是在笑朋友的话。阳光刚好落在他的指尖，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周栖忽然想起刚才他拧水杯、擦额角汗的样子，鼻尖那抹柠檬香仿佛又浓了些，混着秋日阳光的暖味，甜丝丝的漫进心里。
　　不知怎的，沈衍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又抬眼望过来。
　　这次的目光比刚才沉了点，没再是随意的一瞥，竟在周栖脸上顿了半秒。
　　周栖的心跳瞬间炸了，像被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忘了，眼睛瞪得圆圆的，愣在原地。桑鹿也察觉不对，刚要扯她一把，沈衍却已经转开了目光，抬手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说着什么，脚步往球场另一侧走了两步，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外套。
　　直到那道藏青身影走远些，周栖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低下头，盯着地上的梧桐叶，耳尖的红一路漫到脖颈，连后颈都烫得慌。
　　“我的天，”桑鹿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笑意，“他刚才是不是看你了？我瞅着是看你了！”
　　周栖抿着唇不说话，指尖反复摩挲着矿泉水瓶的标签，心里又慌又乱，像揣了颗裹着糖衣的跳跳糖，滋滋的在心底跳个不停。她偷偷抬眼，看见沈衍正把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点白色的衣领，他抬手拢了拢领口，侧脸的线条在天光下格外清晰。
　　风又起，梧桐叶簌簌的落，落在球场的白线旁，落在沈衍的脚边，也落在周栖砰砰直跳的心上。
　　桑鹿叹了口气，站起身拎起球拍：“走了走了，再看下去都快上课了，下次再来看呗，反正他常来。”
　　周栖被她拉着站起身，脚步却迟迟不肯动，目光还黏在那抹藏青身影上。沈衍恰好又和同伴说了句什么，偏头时，目光似有若无的又扫过这边，周栖慌忙转开脸，拉着桑鹿的胳膊往前走，声音细若蚊蚋：“走了走了。”
　　只是走出好远，她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是她从来没有这样过，也不愿承认自己会这么肤浅的喜欢上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