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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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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杀朝廷官员可是重罪。”林琬筱在纸上摁下手印,恐吓道:“你若敢杀我,我现在把你扔到山底下喂狼。”
赵昀洵闻言沉默片刻,撑着酸软身子拿起笔在宣纸上留下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姓名。
夜里明月高悬,冷风裹着草屑混着土腥味吹来。林琬筱仔细瞧着纸上落款“江洵”二字,确保万无一失才贴身收好。
马车在规定时间内抵达,在林琬筱递过去玉佩,城门缓缓打开,里面的景象用破败不堪形容也不为过。
林琬筱月看着眼前萧条的景象,不由蹙眉。
两人进了城,径直来到县衙。
平昌县衙,与其说是官署,不如说是一处被时光和荒废啃噬殆尽的废墟。三进的院子,处处透着穷酸和破败。
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门前那对石狮子,一只耳朵不翼而飞,另一只则爬满了湿冷的青苔,像生了恶疮。
她走进正堂,只见一个年过半百、留着山羊胡的县丞,正领着三两个衙役歪歪扭扭地站着。
“本官林琬筱,奉旨前来赴任。”林琬筱拿出文书,交接了印信。
县丞钱庸那双小眼睛在林琬筱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在她身后默不作声的赵昀洵身上顿了顿。
他眼底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嘴角却扯出一个油滑的弧度。
“林大人舟车劳顿,辛苦,辛苦。下官钱庸,忝为本县县丞。”他拱了拱手,姿态敷衍。
“下官主簿孙有才,见过大人。”旁边一人紧接着开口,生就一副刻薄面相,目光轻飘飘地从林琬筱身上掠过,便立刻垂了下去,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他的眼睛。
剩下几人更是有样学样,问安的声音稀稀拉拉,拖腔拖调,透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怠惰。
这显然是下马威。
林琬筱心如明镜。一个被贬黜的女官,年纪又轻,看着弱不禁风,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们自然不会放在眼里。
就在她思索解决方案的时候,县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不过一会功夫便人满为患。
不等她询问,一片枯黄的烂菜叶子裹挟着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那片湿滑的菜叶正中她的额头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黏腻的痕迹。
林琬筱神色一怔。
县衙里民众黑压压一片,个个面带菜色,衣衫褴褛,眼里却燃烧着愤怒。
“滚出去!平昌县不要女官!”
“朝廷派个娘们来当父母官,是看不起我们平昌县没人了吗!”
一个面容黝黑的老汉冲在最前,大声怒骂道:“ 你一来,就把爱民如子的周县令给挤走了!你这个祸害!给我滚出平昌!”
“对!滚出平昌!!”
百姓们齐心呐喊,声势浩大的镇住了在场的几位官员。钱庸面露难色,实则眼中盛满窃喜。
林琬筱秀眉拧着,抬手摸去额头上的污渍,姿态竟透出几分与这狼狈场面不符的从容。
她径直走到堂上那张积满灰尘的公案后,用袖子扫开一片空地,将文书拍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气势一扫先前温和,震慑意味十足。
县衙内顿时落针可闻!
林琬筱环视一圈,目光落在方才那个骂得最凶的老汉身上,“这位老丈,你说我挤走了周县令。敢问周县令在任时,可曾让你们顿顿吃得上白面馒头,还是让你们冬日里能穿上新棉袄?”
老汉被问得一噎,脸色涨得紫红,梗着脖子道:“周、周大人是好官!他……他体恤我等,免了徭役!”
“哦?”林琬筱尾音一扬,“徭役是免了,可我听说,平昌县的赋税,比周边几个县都要高出一成。”
此言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阵细微的骚动。
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慌忙低下头去。赋税沉重,是压在每个人心头的大石。
“各位乡亲们,”林琬筱趁热打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林琬筱,今天站在这里,并非与各位争一日长短的。我是朝廷任命的县令,是来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的。你们的菜叶子我就此收下,就当是大家给我这个新县令的见面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虑或愤怒的脸。
“还望大家海涵三月,如若三月后,百姓们的日子过得还不如今天,不用你们扔菜叶,我林琬筱自会向上呈书,自请辞官。”
一番话软硬兼施,掷地有声。
百姓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虽面上仍有不忿,但那股子几乎要冲天的怨气,到底是消散了不少。
“我可信不过你。”人群中一道声音响起,“前几任的县令都这么说,可去岁新修的清水坝,根本就是个样子货!今年春汛一来,水直接漫过来,把俺们黑水洼那几百亩春苗全给淹了!眼瞅着就要颗粒无收,爹娘拼命一年血汗都没了!”
清水坝?黑水洼?
林琬筱心中一动,径直走下堂,对着那名青年说:“你们说的情况,我需要亲自去看看。”
“大人要亲自去?”钱庸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拦阻,“万万不可!那清水坝在山里,路途崎岖,近来常有流民作乱,危险得很哪!更何况你是女子之身,这实在是不妥啊!”
他越是阻拦,林琬筱心中越是笃定,这清水坝里必有猫腻。
“无妨,”她摆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赵昀洵,“我这位护卫,身手不错。”
她又看向那两个懒散的衙役,其中一个还算机灵,被她看得一个激灵,站直了些。
“你,带路。”
钱庸还想再劝,却被林琬筱冰冷的眼神堵了回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带着赵昀洵和那个衙役,跟着青年等人走出了县衙。
……
半个时辰后,清水坝。
所谓的“坝”,与其说是一项水利工程,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林琬筱站在坝顶,神色沉凝如霜。
脚下的坝体,夯土松软,石块间隙巨大,所谓的灰浆,用手一捻就成了粉末,分明就是用劣质的河沙混了点黏土。
坝基不稳,多处可见沉降裂缝,泄洪道又窄又浅,里面塞满了淤泥和杂草,形同虚设。
她甚至不需要动用专业的岩土工程知识,仅凭肉眼就能判断,这完全就是一个偷工减料到令人发指的豆腐渣工程。
只要再来一场大点的汛情,这道坝随时可能彻底溃决。
再看远处,地势低洼的黑水洼已经成了一片泽国,浑黄的积水下,隐约能看到被淹没的青色秧苗。
乡民们站在田埂上,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绝望。
“大人,您看,”青年指着被堵死的排涝沟渠,声音都在发颤,“我们早就跟衙门里的大爷们说了,这沟得疏通,可他们总说没钱没人,一拖再拖……这下全完了!”
林琬筱的心沉入谷底。
前任县令和钱庸他们,贪墨的何止是工程款,更是这数百户百姓的活路。
一同回到县衙后,林琬筱一言不发,直接在公案上铺开一张白纸,提笔绘制起来。
加固坝体,清淤泄洪,疏浚排涝……一个个方案在她脑中成型,又在笔下具象化。
当务之急,是抢在夏汛之前加固清水坝,同时挖开排涝渠,或许还能抢种一季晚稻。
她把初步的加固方案图纸放置在钱庸面前,“钱县丞,这是抢修方案。立刻组织人手,调用物料,即刻开工。”
钱庸拿起图纸,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一脸为难,“大人,您的方案是好,可……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他将那“三无”困境又摆了出来。
“无人,”他叹气,“衙门里就这几个人,招募民工……没钱发工钱,没粮当饭吃,谁肯来?”
“无料,”他指着图纸,“这加固得用上好的石料和木料。官办的采石场和林场的账目一塌糊涂,都由着下面的人把持着,要去调用,这关节……怕是不好打通啊。”
“无术,”他最后把图纸一推,看向一旁装傻充楞的孙有才说:“你看这图纸……可行?”
那孙有才连忙摆手,“下官愚钝,从未见过这等精妙的图纸,实在是不懂,不敢妄言。”
钱庸表面忧心忡忡,实则处处设卡,步步下套。
林琬筱冷眼斜睨,哼笑出声。
“钱县丞的‘三无’之困,本官听明白了。”她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让堂上几人心里都跟着一荡。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没再看钱庸,目光转而看向堂下的一众乡民。
“无人?”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我问你,这黑水洼被淹的田地,是你们自己的,还是县衙的?”
青年愣了一下,老实巴交地回答:“回大人,自然是俺们自己的血汗田。”
“好。”林琬筱点点头,“田是你们的,那活路就是你们的。如今我这个县令,人微言轻,没钱没粮。”
她顿了顿,“但我可以给你们一道手令,凡是参与修坝清淤的,每户按出工人数,减免今年相应的赋税徭役,以工抵税,如何?”
“以工抵税?”
这四个字一出,满堂皆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