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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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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元年二月廿九,天地一片春寒料峭。
林府内今早起烧了炭火,金凤鸾砂炉冒着云烟袅袅升腾,倒是平添了室内几分朦胧的韵色。
“小姐此番远行何时是归期?”
丫鬟泪眼蒙眬地瞧着正收拾行囊的婀娜女子,声音又急又切,“明明昨日上朝还好好的,怎得今个下午就领了圣旨要去平昌了?那地可出了名的贫苦落后,小姐去了怎能受得住啊……”
春风透着冬的怨,翻墙穿檐又搅乱了室内的暖。
林琬筱手中动作一顿,原本束起的衣袖尽数滑下掩住了盈盈细肢。她目光停落在桌案上的锦盒,眸光未掀分毫波澜。
自从她上辈子因山体滑坡魂穿到大梁朝工部一名七品芝麻官身上,凭着前世岩土工程专业对口工部建造才得以深居官场五年。
但要说为何被贬去平昌,那这倒有些由头。
皇帝年迈,膝下七子各自拉拢势力为谋皇权。工部尚书王萧战队五皇子,昨日那厮便拉拢她战队,二人最后争执到不欢而散,今天下午圣旨就颁下来了。
林琬筱早料到是这种结果,叹气之余又顿觉轻松。
这古代可不比现代,达官显贵悄声弄死个人就如同碾死只蚂蚁般。依着王萧的性子,把她发配到江南当县令已经算是开了天恩。
“我此番行程路途遥远,归期不定。”
林琬筱拉下芙蓉纹路窗,丹杏眼一抬温和的面容瞬间绽开了笑意,她走至袖玉身旁轻声安抚道:“好了,日后府中事务都交由你来打理,莫要哭鼻子给嬷嬷瞧见闹了笑话去。”
此话一落,袖玉顿时收住了声,左右张望。此景惹人笑语连连,倒是冲淡了不少哀伤的气氛。
翌日,前行的马车早早候在林府门外。除了车夫二人外,旁边还站着几位官吏。
“前些日子王大人的允诺你可思虑好了?”那几人瞧着林府内有人人走出来,面上玩世不恭意味才略微收敛,“若是就此应下,别说收回圣旨,就连往后的荣华富贵都是跑不了的。”
思虑?她该思虑什么?
林琬筱瞧着他们的面容冷笑出声,姣好面容透出几分漠然与嘲弄。
往前一步是虎口,后退一步是狼穴。这两者又有什么可比性?相对于荣华富贵,现下明哲保身才是最要紧的。
鹅毛大雪悠然落下,她指间紧紧捧住手中的汤婆子,正声道:“前日我是何意愿已说的清清楚楚,现在又何必再来询问?无论如何,我的立场都不会变。早晨霜露重,还请大人早些回去吧。”
为首的官吏没想到她如此油盐不进,顿时面色一沉。
“我呸,别给老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能得到王大人的赏识那都是抬举你!你以为一介女流能在朝堂上能闯出个什么名堂?”
话落,气氛霎时变得剑拔弩张。
林琬筱黛眉一蹙,眸光顿时冷了下来。既然对方狗急跳墙乱攀咬,那她又何必客气?!
她把手中的汤婆子丢给下人,揉揉微微发热的掌心,步步上前。片刻功夫,长袖翻飞,清脆的掌掴声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那官吏不可置信地捂住脸,“你竟然敢打我?!”
“打你因你不尊,这一巴掌是你该受的!”林琬筱冷眼斜晲,鼻间轻哼,“怎么,当了王萧的走狗便得意忘形了?就算我是一介女流闯不出什么名堂也总比你前些日子被打入大牢刚捞出来的强。”
“你,你——”
短短两句话把那官吏哽得面色发青,他伸手胡乱指着林琬筱,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看着对方上了马车。
林琬筱可不怕那官吏告到王萧听去,她手中拿着皇帝钦此玉牌,这就是她最大的底气所在。
车夫扬起马鞭朝着城门赶去,她仰头再深深看一眼林府便毅然放下了珠帘。
此行须十五日之久。
京城方圆百里大雪纷飞,冻土遍布,马车行驶缓慢。不过两日驶出重山,天地间豁然开朗,霜雪初融,时和气清。
林琬筱自穿越到大梁朝还未曾仔细瞧过这壮丽山河,顿时兴致盎然地瞧了又瞧。
可后来马车行驶出京城的地界后,这周围的场景便与京城的繁华如梦的场景大相径庭,周围荒山边野百姓衣不蔽体的场景比比皆是。
林琬筱见此情形心中难免泛起酸涩,兴致也大不如从前。
天色渐晚,车夫寻了处路旁废弃的驿亭准备歇脚。夜风带着凉意吹过山林,呜呜作响。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沉寂。
林琬筱心头一紧,立刻示意车夫噤声,警惕地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林间一道黑影踉跄冲出,浑身浴血,在朦胧的月色下,那人步伐虽乱,身形却依稀挺拔。他身后,数名手持利刃、黑衣蒙面的追兵紧咬不舍,杀机凛冽。
“抓到格杀勿论!”
压低的喝声从远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
那重伤之人似乎力竭,一个趔趄,竟直直朝着驿亭方向,或者说,朝着林琬筱的马车倒了过来,“噗通”一声摔在车辕旁。
林琬筱脑海中天人交战,这分明是灭口现场,自己一个被降职的芝麻小官,卷入其中简直是自寻死路!
她本能地想缩回马车,明哲保身。
然而,目光掠过那人苍白却难掩英挺的侧脸,以及身上那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林琬筱的脚步骤然顿住。
见死不救不是她的形式作风,可若是救了万一被当作仇人灭口了怎么办?
电光火石间,林琬筱作出了自己的决断。
“快!把马车赶到那边岩缝后面去!”
她压低声音急令车夫,同时迅速从行李中扯出几件旧衣和一卷绳索,胡乱捆扎后扔向追兵来的方向,制造出有人向另处逃窜的假象。
追兵被短暂的障碍和误导所扰,分散了注意力。趁着混乱,车夫依言将马车驱入旁边一处狭窄的岩石裂隙阴影中。
林琬筱咬咬牙,用尽力气将昏迷不醒的血人拖上车厢。马车尽可能无声地调转方向,沿着另一条岔路疾驰而去,将身后的杀机暂时甩脱。
车厢内,她借着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快速检查着伤者的伤势。
剑伤、刀伤,甚至还有箭矢擦过的痕迹,男人失血极多,能撑到现在已然是奇迹。她撕下自己的外衣下摆,笨拙却尽量小心地进行压迫止血。
车厢除绵延的呼吸以外寂静异常,她将最后一处包扎好,只是坐下休息功夫,一把匕首抵在胸前,林琬筱顿时面露错愕,抬头就见对方冰冷的眸子里面藏着冰冷的杀意。
男子的眉眼半盍,即使伤势惨重,气势依旧不输。
当下情形棘手,刃尖抵住胸口一寸,只要发狠刺下去,衣衫即刻染红。
“别冲动,我没有恶意。”林琬筱轻声说道,一边试图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一边脚步往马车外轻挪。
眼看着即将下马车时,身子却又被大手捞回来,匕首哐当一声砸在木板上,女人的喉咙瞬间被扼住。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稍带血腥且沙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男人表情称得上可怖。
二人靠的极近,气息缠绕下,他的眸子迸发出戒备的光芒。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林琬筱被掐的缺氧,身体立即紧绷起来。
车厢因为动作不断摇晃,她能感觉到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不断收紧。
“我是来,救你的……放手——”
林琬筱被掐得眼前发黑,能呼入的空气逐渐稀薄,嘴唇被憋的青紫,她用力扯着男人的手不断挣扎,依旧是徒劳。
直到怀中的玉佩滚落在木板上,扼在颈脖上的手才渐渐松下力道,男人拿起玉佩仔细查看,眉宇舒展开来,卸力般躺倒在另外一边,声音含歉道:“抱歉,我并非故意……”
桎梏解开后,失焦的眼神终于聚实,林琬筱本能的抢过玉佩。寒光一闪,她抄起匕首瞬间抵住男人的喉咙,面色难看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早知如此我就不该救你,让你被追兵捕了算了!”
说罢刃尖就抵近几分,男人的闷哼在空间里响起,血腥味弥漫开来。
双方气息彼此交织,他看着眼前人拧起秀气的眉毛,纤长的眉眼藏着愠怒却并无震慑作用。
赵昀洵纵使浑身疼痛弥漫,也难抑眼中惊艳之色。他没想到,这位看似身体孱弱的女子应变能力竟能如此迅速。
可还未等他反应,一阵疼痛从肩膀处袭来,赵昀洵额头青筋跳起闷哼出声,疾驰的马车也在此刻停下。
外面响起车夫的询问,而林琬筱却死死摁住男人肩膀上包扎的伤口,直至渗血才满意。随后她双手合力把男人半边身子拖至马车边缘。
堂堂当朝太子何曾被如此对待过?!
更何况他还有重任未完成,想到大梁朝百姓赵昀洵当即也顾不上体面,凭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扣住木栏。
前日他查出五皇子赵毅有勾结外族之嫌,不料被内鬼走漏风声,趁他南下巡游差些被赶尽杀绝。赵毅那厮阴森毒辣,不见尸首定然不肯善罢甘休。先前他觉自身命运多舛,现在他又觉上天眷顾,落得一盘好棋。
林琬筱任职的县城靠近边界,三百里外又是蛮夷之地。他想要铲除异己又苦无证据,所幸天无绝人之路,跟随她赴任便可完成南下巡查重任又能赵毅细查勾结外敌证据,简直一举两得。
思及此,男人的声音不由放软,“姑娘,我叫江洵,是位江湖游侠,因被仇敌追杀此地又身受重伤,难免有警惕心。刚刚实在是在下不知好歹失了分寸,还请您莫要怪罪。”
话倒说的好听,林琬筱脑海中想起赵昀洵先前的冒犯,面色转冷,手下力道又加一重,男人身子又往外偏移半分。
身上的疼痛如万蚁啃食,赵昀洵额头青筋直跳,他咬牙强压下喉间腥甜,“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若姑娘遇到什么难处,我定竭力相住,绝无半分虚言。”
林琬筱略有迟疑,她并非要把人逼上绝路才肯罢休,顿时手下也松懈了力道,“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立字据,” 女人收回手,拿手帕擦掉指间的血迹后转身从匣子里拿出纸笔,“你养伤的医药费用由我支出,作为交换你要当我的护卫满三月才能自行离开。”
赵昀洵神色复杂:“你不怕我出尔反尔,杀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