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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办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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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长光的话音刚落,城隍庙门口骤然陷入一片死寂,一种沉甸甸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崔长光扶着马背喘匀了气,抬眼瞧见门口秦霜一身铠甲凛然,指节死死攥着剑柄,眼神如利刃般直直落在身前的周煦身上,没有半分松懈,满是戒备与审视,仿佛在盯着什么图谋不轨的歹人。
她再看向一旁的春和,嘴唇哆嗦着,眼底翻涌着惊喜与不忍,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崔长光心头猛地一沉,到了嘴边的玩笑话瞬间咽了回去,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脚步悄悄往周煦身旁靠了靠,眼神警惕地扫过庙内庙外严阵以待的亲兵,又看向面色凝重的秦霜和失魂落魄的春和,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周煦握着虎符的手微微收紧,墨色的眼眸扫过秦霜紧绷的面容,又落在春和通红的眼眶与颤抖的身躯上,眉头缓缓蹙起。她一路快马加鞭从皇城赶来,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城的戒备森严,以及周旻身边最亲近的两人,这般反常的模样。
秦霜盯着周煦手中的虎符,又抬眼打量着她周身矜贵却风尘仆仆的气度,心中疑窦丛生,这虎符纹路不假,绝非粗劣伪造,可周旻此刻生死未卜,任何外来之人都可能是搅乱边城的祸端,她不敢有半分轻信:“阁下手持虎符硬闯城隍庙,究竟是何人?所谓要事面见将军,可有明旨?如今边城戒严,非军情要务,任何人不得擅闯,还请阁下表明身份,说明来意,否则,休怪末将不客气。”
她的语气强硬,周身的杀气愈发浓重,身后的亲兵瞬间齐齐上前一步,兵器相向,局势一触即发。
周煦看着春和的泪水,看着秦霜如临大敌的戒备,再联想到边城流传的消息,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周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她没有理会秦霜的质问,目光紧紧锁在春和身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沉稳:“春和,可是阿姑她……出了什么事情?”
秦霜见周煦无视自己,径直询问春和,眼中戒备更甚,横剑挡在春和身前,欲要再次呵斥阻拦。春和却猛地拨开秦霜的剑,踉跄着上前两步:“这是景阳王殿下,更是公主的至亲之人,不必如此戒备!”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秦霜浑身一震,眼底的戒备与凛冽瞬间散去大半。她虽未见过景阳王,但早已听闻殿下与将军早年间如胶似漆,连出入都是成双成对。
周围的亲兵们也纷纷愣在原地,见状连忙收回兵器,齐齐收了戒备的姿态,神色局促地站在一旁。
秦霜连忙收剑入鞘,对着周煦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与局促:“末将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殿下驾临,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说完直起身,可眉头依旧紧紧拧着,周身的凝重丝毫未减,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周煦对视。
庙门口再度陷入沉默,只是这沉默里,多了几分局促,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崔长光站在周煦身侧,看着众人这般反常的沉默,看着春和泣不成声却闭口不言,秦霜神色凝重却欲言又止,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下意识看向周煦,等着她开口追问。
周煦看着眼前众人各异的神色,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握着虎符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声音沉得像压了巨石,一字一顿地问道:“阿姑到底怎么了?你们都瞒着我,说!”
秦霜垂着头,嘴唇紧抿,半个字都不敢吐;春和捂着脸,哭声压抑在喉咙里,肩膀不停耸动;亲兵们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这份沉默,成了压垮周煦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再也等不下去,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回避,心底的恐惧与急切彻底冲垮了理智。不等秦霜再出言阻拦,她猛地侧身,甩开秦霜下意识伸来阻拦的手,脚下步伐极快,径直朝着城隍庙正殿内闯去。
她顾不得礼仪,顾不得尊卑,满心满眼都只有要见到周旻的念头,她要亲自去看,看她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所有人都这般讳莫如深。
“殿下!不可!”秦霜大惊失色,连忙伸手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只能快步跟上去。
春和也顾不得哭泣,慌忙抬脚追在周煦身后,嘴里哽咽着喊:“殿下,您慢点……”
崔长光见状,也立刻迈步跟上,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已然到了顶点,她知道,里面定是出了天大的事,才会让所有人都不敢言说。
周煦脚步匆匆,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城隍庙正殿,殿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苦味,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烛火摇曳,映得殿内气氛愈发阴沉。她一眼就看到殿内守着的亲兵与忙碌的军医,还有内室门口紧紧把守的侍卫,那森严的防备,还有众人看到她闯入时骤然慌乱的神色,都让她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她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内室的方向冲去,那股扑面而来的药香与死寂,让她浑身发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甚至不敢去想,推开那扇门,会看到怎样的景象。
周煦的脚步近乎踉跄,浓郁的药苦气裹挟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直直钻入鼻腔,呛得她心口发闷。
这是她从皇城远赴边城,一路纵马疾驰,只知边城疫毒横行、军情危急,牵挂着久未相见的周旻安危,却从未想过,等待她的会是这般天崩地裂的场面。
殿内值守的亲兵与药童见她贸然闯入,皆是一惊,纷纷想要阻拦,却被紧随其后的秦霜厉声拦下,众人只能僵在原地,神色愈发惶恐。
内室的布帘被风微微掀起,漏出里面昏黄的烛火,也透出一股更浓重的药味与死气。周煦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冲过去,一把扯开布帘。
下一秒,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简陋的床榻上铺着素色软草,周旻静静躺在那里,双目紧闭,眉头死死蹙着,原本坚毅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毫无血色,泛着一种濒死的青灰,唇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淡色血沫。她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额间覆着一层冷汗,发丝黏在鬓角,身上盖着的锦被下,身躯烫得吓人,整个人毫无生气,再无半分往日沉稳从容的模样。
老军医正守在榻边整理银针,见突然冲进来的人,先是一愣,看清秦霜对其恭敬的姿态,再瞧那半块虎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银针匣都险些脱手。
周煦怔怔站在榻前,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直到春和哭着跪倒在她脚边,断断续续说出实情,她才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
“公主说,药性未定,不能让百姓冒性命之险,便亲自喝下了那碗试药……”春和泣不成声,字字泣血,“那药药性太过刚烈,公主本就连日操劳,又沾染了些许疫气,身子早就虚透了,喝下药不过半个时辰,就药性反噬,吐血昏迷,到现在都没醒,老军医说,再配不出中和的解药,公主就撑不住了……”
以身试药。
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周煦心上,极致的悲痛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心底的恐慌与自责几乎将她吞噬。她恨自己没能早来一步,恨自己没能拦住周旻,更怕就此失去这个人。
可不过片刻,那压抑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周煦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崩溃与泪水已然褪去大半,只剩下通红的眼眶,还残留着方才的悲痛。
她清楚地知道,周旻生死未卜,疫病还在肆虐,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乱了军心、慌了民心。
她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指尖虽还有细微的颤抖,周身的气度却已然恢复,褪去了方才的脆弱,尽显威严。
她转身看向一旁垂首而立、满脸愧疚的老军医,声音虽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沙哑,却冷静得让人不敢直视:“老先生,事已至此,悲泣无用,我且问你,这疫病在边城,具体有何症状?传染之法、发病周期、病患轻重表现,你一一细说。”
老军医没想到这位从皇城来的小王爷,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收拾好情绪,先是一怔,随即不敢耽搁,连忙拱手回话:“回殿下,这疫毒三日内便会殒命,多是通过口鼻、接触传染,眼下城中轻症者尚有百余,重症者已近半数,老臣此前也束手无策,试了许久,与配出那剂试药……”
周煦微微颔首,又紧接着追问,语气急切:“那你方才说,要调配解药救阿姑,第一剂解药,需用哪些药材?配比如何?相较于此前的试药,删减、增添了哪几味药材?”
老军医连忙将解药的药方细细道来,从烈药的删减,到护心脉、解疫毒的药材增添,一一说明,不敢有半分隐瞒。
老军医话音刚落,周遭便陷入一片死寂,唯有院外隐约传来病患痛苦的呻吟,揪得人心头发紧。周煦依旧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脑中将疫毒症状、试药弊端、解药思路反复糅合。
忽然,她眉头微蹙,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清晰地飘进老军医耳中。
“高热灼心,红疹郁毒,试药只知强攻解毒,却忘了北梁地处寒荒,疫毒裹着阴寒之性入体,边城将士久居边地,本就气血耗损、心脉孱弱,烈药攻毒是驱虎吞狼,反倒要先以温性药材固住元气,引寒毒外散,再缓缓清解,而非一味猛药直逼……”
她喃喃的话语毫无章法,更像是自言自语的思绪梳理,可落在浸淫医道数十年的老军医耳中,却如惊雷炸响,瞬间拨开了他心头缠绕多日的迷雾。老军医猛地瞪大双眼,枯瘦的身子一颤,原本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眼中迸发出狂喜又懊悔的光芒。
“对啊!老臣怎么没想到!老臣只想着以猛药克疫毒,全然忽略了此疫毒源自北梁寒地,带着阴寒戾气,与中原寻常时疫截然不同,边城将士常年风餐露宿,体质本就虚耗,怎能经受住烈药猛攻!”老军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上前一步,对着周煦深深拱手,语气满是恍然,“殿下一语点醒梦中人!是老臣钻了牛角尖,只要先弃猛药,换温性固本之材护住心脉脾胃,再辅以透疹散毒之药,引那疫毒从肌理、口鼻之中慢慢散出,而非强行压制,这新解药,定然能成!定然能救将军和那些病患啊!”
本来想一直写写写到阿姑醒来的 但是太困了……

所以今天肯定还有一更!
我尽量早点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