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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蔓延   此时的 ...

  •   此时的军营虽未乱作一团,却也笼罩在一层压抑的死寂之中。原本昨日还在庆功的校场上,如今只有零星的士兵值守,个个神色凝重。
      审讯的营帐外,秦霜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见周旻疾驰而至,她立刻迎了上去:“将军,这三人嘴硬得很,死活不肯开口,只说自己是逃难的灾民。”
      周旻翻身下马,披风一甩,落在肩上。她只点头称是,便不再多言,径直走进了营帐。
      营帐内,那三个被捆缚的人缩在角落,虽衣衫褴褛,眼神却躲闪不定,唯独中间那个中年汉子,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三个人被士兵们牢牢按在地上,那中年汉子被按得伏低身子,却依旧梗着脖子,额头青筋暴起,扯着嗓子嘶吼:“将军!冤枉啊!我等就是普普通通的流民,北梁战乱不休,家乡被铁骑踏破,一路颠沛流离逃到北境,只求一□□路,您怎能仅凭鞋底、仅凭一句猜测,就扣上细作的罪名啊!”
      他身旁两个年轻人也立刻附和,一人哭得涕泗横流,不停磕头,额头很快磕出青红的印子,声音哽咽发抖:“求将军明察!我们一路逃荒,饿殍遍地,好不容易走到边城,鞋底是路上遇到好心的行脚匠人帮着钉的,就为了能多走几步路,这也有错吗?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疫毒,更不懂什么细作,求将军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另一人则满脸桀骜,挣扎着抬眼瞪向周旻,语气带着破罐破摔的蛮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大周的将军,就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随意构陷逃难百姓吗?传出去,就不怕寒了天下流民的心!”
      三人一唱一和,说辞滴水不漏,模样演得惟妙惟肖,若是换作旁人,怕是真要被这逼真的苦肉计蒙骗过去。秦霜在一旁听得怒火中烧,握紧腰间佩剑,上前一步就要呵斥,却被周旻抬手拦下。
      周旻负手立于帐中,一言不发,只是静静看着三人表演,一遍遍扫过三人的神情、动作,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破绽。
      中年汉子看似声泪俱下,攥紧的拳头却始终紧绷,眼底没有半分真正流民的怯懦与绝望,反而时不时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哭泣的年轻细作磕头时,动作看似用力,却始终留着分寸,刻意避开要害,哭声大却无泪,眼神总偷偷瞟向营帐门口,显然在留意周遭动静;而那个蛮横顶撞的细作,看似冲动易怒,说话间却总下意识看向中年汉子,显然是以他为主,一切说辞都是提前串通好的。
      “颠沛流离地逃荒?”周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极度的压迫感,她缓步走到那哭泣的细作面前,垂眸看向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腕,“北境苦寒,一路风餐露宿,徒步千里,寻常流民早已手掌磨破、手脚布满冻疮,你这双手白皙光洁,连半点薄茧都没有,哪像是受过颠沛流离之苦的人?”
      那细作脸色一白,慌忙缩回手,支支吾吾道:“我……我在家中从不做粗活,是家中幼子,一路都是兄长照料……”
      “哦?”周旻挑眉,目光转向中年汉子,语气淡淡,“你既是他兄长,一路护着弟弟逃荒,理应操劳更甚,可你虎口光滑,并无常年劳作、握锄扛袋的茧子,反倒指节有力,掌心暗藏薄茧,这茧痕,分明是常年握兵器、练刀法留下的,倒是与北梁军士的手,如出一辙。”
      中年汉子瞳孔微缩,随即又强装镇定,高声反驳:“将军仅凭手上茧子就定我罪名,太过武断!我早年也曾学过几分拳脚防身,有此茧子不足为奇!”
      “是吗?”周旻冷笑一声,视线落在三人的衣衫上,指尖轻抬,指向他们腰间系着的布囊,“再看你们的行囊,逃荒之人,行囊里理应是仅剩的干粮、破旧衣物,可你们的布囊沉甸甸,触感坚硬,绝非干粮衣物,方才挣扎时,囊内硬物碰撞出声,你又作何解释?”
      这话一出,三人下意识捂住腰间布囊,神色愈发慌乱,却依旧咬死了不肯松口。中年汉子咬牙道:“不过是随身带的碎银、几件旧物,就算是有钱,也不能证明我们是细作!”
      周旻看着三人掩耳盗铃般的慌乱举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她抬眼示意身旁的秦霜,语气冷冽不容抗拒:“搜。”
      秦霜便领命示意两名亲兵上前,伸手便去夺三人死死护住的布囊。那三个细作瞬间如同疯魔一般,拼命扭动挣扎,嘴里嘶吼着污蔑的话语,妄图搅乱局势。
      “将军滥杀无辜!我们是良民!”
      蛮横顶撞的年轻细作更是猛地抬脚踹向亲兵,目露凶光,全然没了方才故作的百姓姿态。秦霜见状立刻拔剑上前,剑刃抵住他的脖颈,冷声道:“再敢反抗,以扰乱军心论处,当场格杀!”
      寒光逼人的剑锋贴在脖颈,那细作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动弹。其余两人也被亲兵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布囊被夺走。
      亲兵打开布囊,将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在帐内的木案上——没有任何标识身份的信物,只有几封无字白纸、八个封缄严密的素白瓷小瓶、半块风干肉干,还有些许破旧粗布,乍看之下,与普通流民的行囊毫无二致,根本寻不到半点与北梁直接相关的铁证。
      周旻垂眸扫过案上物件,指尖轻点那半块肉干,声音平静却直击要害:“北境边城不产北梁盐,唯有北梁军队才用此盐腌肉,你们身为逃难流民,何来这北梁军队独有盐渍的肉干?”
      中年汉子浑身一颤,强撑着嘶吼:“不过是边境偶遇行商换得,将军仅凭一块肉干就定我等罪名,未免太过牵强!”
      “牵强?”周旻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步步紧逼,“你说一路颠沛流离逃荒,可你三人手掌光洁,无劳作磨茧,无风沙冻疮,衣着外旧内净,鞋底无长途跋涉的磨损,反倒带着新钉掌的痕迹,绝非徒步千里之人该有的模样。”
      “再者,疫病爆发前夜,有人见你们三人在东城街巷、军营伙房附近徘徊,行踪鬼祟,次日疫病便骤然蔓延,时间巧合得太过刻意。”
      她话音刚落,亲兵已将素白瓷瓶呈上前,身旁的军医立刻取少许瓶中粉末,细细嗅闻,又用银簪试探,随即脸色大变,对着周旻低声道:“将军,此粉末气味隐晦,与病患周遭沾染的气息一致,虽无剧毒,却正是诱发高热红斑的疫毒之物!”
      铁证般的推论摆在眼前,三人眼底终于露出藏不住的慌乱,中年汉子眼神骤冷,瞬间褪去所有伪装,再无半分流民的怯懦,反倒露出细作的狠厉。他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三人不约而同,猛地偏头,咬向暗藏在槽牙后的毒囊。
      “不好!他们要自尽!”周旻脸色骤变,厉声疾呼,“快拦住他们!”
      亲兵与秦霜反应极快,立刻伸手去捂三人的嘴,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不过瞬息之间,三人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便直直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双目圆睁,彻底没了脉搏。
      不过片刻,营帐内便横陈三具尸体,现场再无活口,所有线索就此中断,彻底死无对证。
      秦霜收回手,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急又怒,抱拳请罪:“属下无能,未能拦住他们,请将军降罪!”
      周旻看着三具冰冷的尸体,指尖紧紧攥起,周身气压沉到极致,心头的不祥预感彻底应验。北梁果然算无遗策,派来的皆是死士,一旦败露便立刻自尽,绝不留下任何直接口供与物证,即便查出疫毒粉末,两国未撕破脸,大周也无法凭此直接问责北梁,反倒会落人口实。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与焦灼,缓步走到尸体旁,蹲下身查看,果然在其中一人口中,发现了残留的毒囊碎渣,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能直接关联北梁的信物、密令。
      “起来吧,此事不怪你。”周旻站起身,声音凝重,“他们本就是北梁培养的死士,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就是为了事发后死无对证,让我们无从查起,也让北梁彻底撇清干系。”
      亲兵看着尸体,沉声问道:“将军,这三具尸体该如何处置?”
      周旻眸色沉沉,思虑片刻后沉声下令:“秘密抬出军营,就近掩埋,切勿声张。如今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北梁,若是公开此事,反而会被北梁倒打一耙,说我们构陷流民、挑起边境争端,届时反倒陷我大周于不义。”
      秦霜眉头紧锁,满是不甘:“可就这么掩埋,线索全断,城中内应还未揪出,疫病也没找到解法,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死士虽死,线索未断。”周旻看向案上的素白瓷瓶与那半块胡麻盐肉干,眼神锐利如刀,“这疫毒瓷瓶的做工、北梁盐的来源,皆是突破口。即刻秘密排查城中药铺、瓷器作坊、盐货商贩,但凡近期有异常往来、售卖过此类物件的,一律暗中盯紧。”
      “另外,加派便衣亲兵,全城隐秘巡查,重点盯防外来人员与近期异动之人,内应必定还在城中蛰伏,伺机而动,我们只需耐心等待,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
      周旻抬手揉了揉依旧胀痛的额头,看着满地狼藉与三具尸体,心头愈发沉重。死无对证,北梁不留半点把柄,这场暗战,只会变得更加艰难,而城中疫病还在蔓延,内患未除,每一分每一秒,都容不得她懈怠。
      就在这时,帐外再次传来亲兵急促的脚步声,带着慌乱的通报:“将军,病患安置点又新增十余名病患,民心愈发慌乱了!”
      周旻再也顾不得营帐内的尸体,大步朝着帐外走去:“备马,去城隍庙!”
      周旻大步踏出审讯营帐,翻身上马,缰绳狠狠一勒,白马长嘶一声,踏着漫天风沙朝着城隍庙疾驰而去。秦霜紧随其后,身后亲卫列队紧随,一路风驰电掣,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与急促的马蹄声。
      如今疫病还在疯狂蔓延,每耽搁一刻,就多一分生灵涂炭的风险。她一身银白铠甲被风沙打湿,宿醉的头疼阵阵翻涌,却只能咬牙强撑,她是这里主心骨,她不能倒,也不敢倒。
      不过半柱香功夫,城隍庙已近在眼前,还未走近,里面此起彼伏的痛苦呻吟、孩童的哭闹声便直直钻入耳中,比之前更加嘈杂纷乱。门口值守的兵卒个个面色凝重,往来奔走的军医、看护脚步匆匆,人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满城的慌乱,已然藏不住了。
      周旻翻身下马,披风裹挟着风沙,大步踏入庙内。庙内的病患比清晨又多了不少,原本宽敞的城隍庙,此刻被草席铺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少之又少,刺鼻的药味、呕吐物的腥气、混杂着疫气的沉闷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病患们高热不退,红斑蔓延,不少人已经烧得神志不清,家属们守在一旁,低声啜泣,满眼绝望,整个城隍庙都被死寂与悲痛笼罩,再无半分生气。
      老军医正蹲在一名昏迷的孩童身旁,搭脉的手不停颤抖,满头白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满脸都是无力的愁苦。见周旻快步走来,他连忙起身行礼,浑浊的眼底满是血丝,开口时声音沙哑又沉重,满是难以掩饰的忧心。
      “将军,您可算来了。”老军医长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戳心,“臣知道,您已递了八百里加急向上头禀报,可皇城距北境千里之遥,就算快马加鞭,名医、药材至少也要三五日才能抵达,这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他转头看向满庙的病患,眼眶泛红,语气愈发沉重:“按照眼下疫病蔓延的势头,半个时辰就新增数名病患,军民混居,根本防不胜防。城中药材本就匮乏,寻常退热止泻的药早已用尽,老朽与其他军医翻遍医书,试了无数方子,对这疫毒全然无效,再这般下去,用不了三日,病患会遍布全城,等到皇城援军赶来,这边境小城,迟早要变成一座……死城啊!”
      “死城”二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周旻心头,让她身形微晃,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剧痛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情绪。
      她看着庙内痛苦不堪的百姓、将士,看着满脸绝望的家属,看着束手无策的军医,看着城外漫天黄沙,北梁大军虎视眈眈,城内疫毒肆虐,内应潜伏,死无对证,进退两难,此刻的边城,已然陷入了绝境。
      春和跟在身后,看着周旻愈发苍白的脸色,看着她眼底强忍的疲惫,心疼得眼眶发红,却不敢多言,只能默默递上水囊。
      周旻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凉水,强行稳住心神,周身的沉稳威严丝毫未散,反倒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她抬眼看向老军医,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庙内的呻吟哭闹,给人一丝微光:“先生,我知道眼下局势艰难,但绝不能说这般丧气话。”
      “皇城的援军一定会到,在这之前,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疫毒虽烈,但总有破解之法,你立刻带着所有军医,再次梳理所有病患的发病轨迹,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共同点,都不可放过;城中所有药铺、医馆的药材尽数征集,哪怕是寻常草药,也全部汇总,逐一试药。”
      随即她又转头看向身旁亲卫,厉声下令:“传我将令,全城百姓一律居家不得外出,每户每日用艾草熏屋,饮用烧开的沸水;所有将士分批值守,逐户派送草药,安抚民心,严禁再有谣言散播。秦霜,你带一队精锐,暗中排查城中所有盐商、瓷器坊,重点追查细作留下的北梁盐与素白瓷瓶来源,一寸都不可放过!”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原本慌乱的众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振作起来,领命行事。
      周旻缓步走到病患中间,避开那些蔓延的红斑,伸手探了探一名士兵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得她心头一紧。她深知,老军医的话绝非危言耸听,时间每流逝一分,边城就多一分覆灭的风险,她必须在援军抵达前,守住这座城,守住满城军民。那士兵已烧得神志模糊,嘴里反复念叨着“水……冷……”,周旻俯身,将水囊递到他唇边,看着他艰难吞咽的模样,眼底寒意更甚。
      “艾草水煮沸了送过来,再用冷水布巾轮流擦拭,先稳住体温。”她起身,对着守在一旁的军医沉声吩咐,语气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却悄悄压下了喉间的腥甜——宿醉未消,又浸了疫气,头疼正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军医连忙应着,转身去调配草药水。城隍庙内,原本零散的哭声、呻吟声,因周旻的到来稍稍有了秩序,军医们分头行动,有的喂药,有的擦拭,有的记录病患症状,原本慌乱的节奏,渐渐被拉回正轨。

      周旻站在军营之中,目光缓缓扫过刚刚呈上来的关于这几日新增病患人数的军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羊脂玉——那是她生辰时,周煦亲手为她打磨的,平常思念周煦之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它,此刻倒莫名给了她安定的力量。
      “公主。”春和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来,眼底满是红丝,“您熬了这好几日,先喝口药汤缓一缓吧。这是老军医特意用艾草和生姜熬的,能驱驱疫气。”
      周旻接过药汤,却没有立刻喝。她看向春和,轻声道:“你去一趟城中所有药铺,告诉掌柜,凡有售卖艾草、苍术、白芷者,一律高价征购,哪怕是库存仅剩的,也务必全部买下。另外,挨家挨户告知百姓,每户每日必须熏艾,不得遗漏,若有困难,可来城隍庙申领。”
      “是。”春和应声,又担忧地看了看她的脸色,才转身快步离去。
      军营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军医跌跌撞撞跑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喜色:“将军!将军!有发现了!”
      周旻心头一震,快步迎上去:“快说,什么发现?”
      “方才我们整理病患轨迹时发现,所有病患,不管是百姓还是士兵,在发病前一日,都去过东城外的那处废弃驿站附近!”小军医喘着气,递上一本记录册,“哪怕是没去过驿站的,也有路过城郊的商队、樵夫,恰好沾到了驿站周边的尘土!”
      周旻迅速翻看记录册,指尖猛地停在一页上。上面赫然写着,那三名自尽的细作,被抓获的地点,正是废弃驿站外的小树林。
      “果然如此。”周旻眸色一沉,“疫毒源头,就在那废弃驿站!北梁细作定然是在驿站内藏匿了疫毒,或是就地散播,让疫气随风扩散,才导致病患毫无规律地发病。”
      “那我们即刻派兵前往驿站,彻底清查疫毒源头!”秦霜不知何时已返回,正站在庙门口,一身铠甲泛着冷光,语气急切。
      “不可。”周旻抬手拦住她,“北梁早有准备,驿站内定然还残留着疫毒,甚至可能有陷阱。我们贸然派人进去,只会重蹈覆辙。”
      她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你带一队士兵,带上生石灰和艾草,在驿站外围搭建围栏,全面封锁。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得靠近驿站半步。另外,取几坛烈酒,在驿站周边焚烧,利用烈酒的浓烟彻底驱散疫气,防止疫毒继续扩散。”
      “属下遵命!”秦霜立刻领命,转身安排人手去了。
      周旻又看向老军医:“你安排军医,将病患按症状轻重分类安置。轻症者集中在一处,重症者单独看护,避免交叉感染。再尝试用甘草水等之物给轻症患者饮用,看看能否缓解症状。”
      “是,将军。”老军医躬身,虽依旧满脸愁容,却多了几分底气。
      处理完诸事,周旻才端起那碗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焦灼。她走到窗边,推开破旧的窗户,看向城外灰蒙蒙的天空。
      “将军。”也不知过了多久,亲卫快步走来,打破了一片寂静,递上一封密信给周旻,“这是方才从皇城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回文。”
      周旻接过密信,指尖微微一抖,拆开一看,只匆匆扫了两眼,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信上措辞堂皇,满口“朕已知悉北境危情,日夜悬心”,可落到实处,却通篇敷衍推诿:只说“已令有司商议调拨药材名医”,却不提派谁前来、不提何时启程、不提具体粮草数目,连一句准话都没有。
      通篇空话,半点实援皆无。
      秦霜在旁看得心焦,小声问:“将军,陛下怎么说?援军几时能到?”
      周旻将信纸缓缓攥紧,冷笑一声:“我倒是没有想到,朝廷居然在如此十万火急地关头,还在推诿。”
      她太懂皇城那盘棋了。
      二皇子、三皇子各自拥趸,明争暗斗,只把北境的危局当成争权夺势的筹码。谁牵头派人,谁就能收揽边功、挟持军心,所以两方死死牵制,谁也不肯先动,最后只落得一个“再议”。
      旁人冷漠,她不意外。可周煦……
      周旻心口猛地一缩。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的——她那位从小被她抚育长大的孩子,是这世上最护着她、也最令她牵挂的人。
      换作平常时日,周煦哪怕是顶着龙颜大怒的压力,开罪两位虎视眈眈的叔叔,被朝堂非议淹没,也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为她飞书请兵,为她奔走营求。
      可此刻,皇城来信这般敷衍推诿,半点儿实援都没有。
      周旻指尖冰凉,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前些日子密探传来的密报,说周煦流连于皇城秦楼楚馆,似是纵情声色,无心政事。昨夜,周旻便为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买醉一宿,她闭了闭眼,睫毛剧烈颤抖,心头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坏处想。
      是不是羲和已经变了?
      是不是身居高位,久在皇城,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看着那些波谲云诡的党争,便渐渐忘了北境这方天地?忘了她这个从小把她护在羽翼下、镇守边关的阿姑?
      是不是那些传言是真的?是不是羲和如今只看重那顶皇长孙的冠冕,而把北境的生死、她的安危,统统抛诸脑后了?
      “将军……”秦霜看她脸色惨白,连忙扶住她。
      周旻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与心口的涩痛。
      老军医在一旁等了半晌,见她久久不语,颤声再问:“将军,皇城……当真没有准信吗?”
      “没有。”周旻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却像一块投入寒冰的石头,瞬间让庙内的空气又冷了几分。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素来沉稳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近乎决绝的锐利。
      “皇城的信,字字句句皆是官样文章,只言‘已令商议’,却避而不谈派谁、何时到。”周旻抬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身侧的案几,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他们谁也不让着谁。我们估计是被晾在这儿了。”
      这话一出,满场寂静。
      就连守在一旁的军医们,脸上也瞬间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远水解不了近渴,这话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老军医浑身一颤,手里的药杵“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扶着草席边缘,才勉强没倒下去。他看着满地痛苦呻吟的病患,看着周旻苍白的脸,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这……这可如何是好?边城本就物资匮乏,如今药材耗尽,军医无策,再等下去,真的要成……死城了啊!”
      “死城?”周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没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凛冽的狠劲,“皇城不给援,我们便不靠皇城!疫毒不退,我们便与其死磕!若北梁虎视眈眈,我们便披甲上阵!”
      “先生,”周旻看向老人,语气沉下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带所有军医,立刻重新梳理所有病患的症状!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细微差别,都要记录下来,不许遗漏!我不信这世上无解之毒!”
      “秦霜!”
      “属下在!”秦霜立刻站直,等候发令,一身铠甲泛着冷光。
      “你带一队精锐,乔装成商队,暗中联络邻近州府的旧部,无论如何,也要先调一批紧缺的退热草药、生石灰过来!记住,此事必须隐秘,不能惊动北梁,也不能让皇城的人察觉!”
      “是!”秦霜领命,起身时,眼神里满是振奋,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周旻又唤来了春和,语气放缓,多了几分叮嘱:“你去城中世家府邸,以我的名义,征调所有存粮、水源。告诉他们,边城若亡,他们的家业宗族也保不住。今日起,全城实行配给制,一人一日一粮一水,谁也不许多占!”
      “是,公主。”春和应声,却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周旻的脸色,眼底满是担忧。
      周旻摆了摆手,说自己无事,示意众人退下。
      见众人都离去,她便抬手,轻轻按在心口的位置,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关于周煦的那些猜测,那些怀疑,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人之常情。可每当一个人独处时,那阵尖锐的疼痛,还是会一次次袭来。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还常住宫中,见那孩子是阿姐留下来的唯一血脉,在掖庭里步步惊心,便疼到了心坎里,几乎等同于亲手带着长大。
      那会羲和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总爱黏着她,奶声奶气地喊“阿姑”。
      天不亮,羲和就抱着她的裙摆,踮着脚尖跟在她身后学走路,走不稳便扑进她怀里,软乎乎地蹭着她的衣摆,糯声喊:“阿姑,抱抱。”
      她教羲和握笔,手把手带着写一些字,小手握不住笔,就把她的整只手包在自己掌心。孩子学得认真,不小心写错了便眼圈一红,要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她便笑着揉乱她的头发:“不急,阿姑陪着你。”
      夏日蝉鸣,她带着羲和躲在树荫下,用帕子给她擦汗,剥好葡萄喂到她嘴边。小娃娃吃得一脸汁水,仰着头笑,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甜甜说:“阿姑喂的,最甜。”
      冬日天寒,她怕羲和踢被子,夜里亲自去暖床,把小身子搂在怀里捂着。羲和缩在她怀中,安安稳稳睡去,梦里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小声呢喃:“阿姑别走……”
      她那时便在心里暗暗许诺,这一生,她定护着这孩子长大,保她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可如今,周旻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酸。桩桩件件,都像在无声地告诉她:那个黏着她、护着她、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小娃娃,真的长大了,好像也也变了。
      是不是高处的权势、身不由己的处境,真的能把当年那句“永远”,磨得干干净净。
      周旻缓缓睁眼,眼底那点脆弱转瞬即逝,只余下一层硬邦邦的坚强。过去的事,想也无用,眼下这座城,这满城的人命,才是摆在眼前的千钧之重。
      “春和。”
      春和早已归来,侍立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公主。”
      “你先前去药铺,可曾听闻城中何处还有艾草、苍术一类的草药存货?或是城中大户人家,私宅里有囤货的?”周旻沉声问道,语气已是全然的公事公办。
      春和定了定神,连忙回道:“回公主,奴婢方才挨家问了几家,城南的李大户家私宅里,据说藏了不少往年囤的艾草与苍术,只是那李老爷素来吝啬,奴婢还未及深谈。另外,城西的药铺掌柜说,还有几家坊间郎中手里,各有零星的一点库存,只是加起来,也未必够全城使用。”
      “够不够,都得凑。”周旻语气不容置喙,“那李大户家,你亲自去一趟。就说是我的意思,他家私宅所藏草药,全数征用,日后朝廷若有援军抵达,双倍奉还;若他执意不从,便以‘贻误军机、通敌助恶’论处,抄家查缴。细作还在城中蛰伏,他若敢在这节骨眼上囤积物资,坐视百姓染病,那便是与北梁同流合污!”
      “奴婢明白!”春和心头一凛,立刻转身便要去。
      “等等。”周旻叫住她,又补了一句,“去之前,先让秦霜多派几名便衣亲兵跟着,护你周全。城中如今人心浮动,宵小之辈不少,莫要出了意外。”
      “是!”春和重重点头,快步离去。
      周旻又转向一名小军医:“你去把所有病患按症状重新分类。除了高热、红斑,还要仔细记录他们的脉象、舌苔,以及发病前后的饮食、起居,哪怕是他们喝过的水、睡过的草席,都要一一标记。我要一张完整的、毫无遗漏的病患分布图,半个时辰后,送到我案上。”
      “是,将军!”小军医不敢怠慢,转身跑去安排。
      慌乱节奏,再次被她牢牢攥住。那些因绝望而松弛的神情,又一点点紧绷起来,原本散掉的精气神,重新被聚拢。

      又过了四日。
      这四日里,边城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每一刻都绷在生死边缘。
      秦霜从邻州隐秘调回的草药与生石灰分批入城,春和软硬兼施征遍城中世家存粮,全城熏艾、封锁驿站、烈酒焚烟、病患分治。
      周旻此前一道道指令层层落地,虽未能立刻遏止疫病,却好歹稳住了蔓延之势,再无一日激增数十人的惨状。
      城隍庙内,老军医带着一众小军医,日夜不休翻查医案、比对症状,眼窝深陷,须发凌乱,几乎是拿命在熬。
      这日天色微亮,帐内烛火尚未熄灭,老军医突然攥着一本残破手记,踉跄着冲到周旻面前,枯瘦的手不住发抖,声音嘶哑却难掩狂喜:“将军!成了!找到了!找到了破解之法!”
      周旻正伏在案前核对病患名册,闻言猛地抬头,连日积压的疲惫一扫而空,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先生请讲!”
      “将军您此前下令,让我等细细梳理所有病患发病前踪迹、症状轻重、饮食饮水,一丝一毫不得遗漏——”老军医喘着粗气,翻开手记,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老朽这几日反复比对,终于摸清了此疫毒的路数!”
      “此毒并非寻常瘟疫,而是经尘土、风媒沾染入体,先伤肺胃,再发高热红斑,性烈却偏寒湿。先前用药不对症,是以全无效果。方才我们又细验了细作遗留的瓷瓶残粉,再结合驿站周边的水土草木,终于配出对症方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若此剂做成,轻症者一剂可缓,三剂退热;重症者以此方煎汤灌服,再配合冷敷擦拭,亦可稳住性命!”
      “立刻煎药!”周旻当机立断,声音因连日操劳略显沙哑,却字字铿锵,“所有军医分头行动,轻症者统一施药,重症者专人看护,一刻也不能耽误!”
      老军医领命而去,城隍庙内瞬间焕起一股久违的生气。连日笼罩在头顶的阴霾,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出微光。
      秦霜也恰好从外赶回,一身风尘,脸上带着喜色:“将军!驿站外围焚烧烈酒、生石灰封锁多日,疫气已散大半,斥候近前探查,再无莫名染病之人!另外,城中盐商与瓷器坊的排查也有眉目,已锁定两名形迹可疑之人,正暗中监视,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拿下!”
      周旻紧绷多日的肩背,终于微微一松。
      她走到廊下,望着天边渐渐亮起的晨光,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艾草与烟火气的风。喉间的腥甜早被强压下去,眼底的红丝未褪,神情却不再沉重。
      “传我令。”周旻转过身,目光扫过列队待命的亲卫,语气沉稳而有力,“待汤药配齐,第一剂煎成,即刻送来我帐中。”
      一语落地,满帐皆惊。
      老军医当即脸色煞白,上前死死按住她的手臂,声音都在打颤:“将军!万万不可啊!此药未经验证,疫毒又这般霸道,您万金之躯,怎能轻易涉险?三军不可无帅,满城军民都指着您撑着,您若有半分差池,边城就真的完了!”
      不等周旻开口,老人猛地一咬牙,梗着脖子道:“要试,也该老朽来试!老朽一把年纪,活够了,就算出了意外,也无甚可惜。将军年轻,又是军中支柱,断断不能冒这个险!”
      周旻当即抬手,不容置疑地将他驳回:“先生糊涂。您是全城唯一精通疫毒、能对症开方的人,这几日熬心沥血才寻到解法,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即便药方能用,后续谁来辨证施治?谁来照看重症病患?到那时,才真是彻底无救。”
      她语气沉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您的性命,比我更金贵。您得活着,才能救更多人。”
      “可将军您——”
      “我是守将,守城护民,本就是天职。”周旻打断他,目光扫过纷纷上前劝阻的亲卫与春和,“此事不必再议。”
      春和当即扑上前,死死拉住她的衣袖,哭得泣不成声:“公主!您不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啊!这药万一有毒,万一无效,您染上疫毒可怎么好?您要是倒了,我们怎么办?这满城百姓怎么办啊!”
      几名亲卫也齐刷刷跪倒在地,叩首不止:“请将军三思!让属下代您试药!属下粗贱一条命,死不足惜!”
      “你们也不行。”周旻轻轻却坚决地抽回衣袖,“将士是守城之本,百姓是国安之基,谁都不能平白去赌。药方是新方,药性未知,剂量难定,万一有偏差,我不能拿无辜之人试险。”
      她抬眼望向庙外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轻却冷硬:“我不能害了百姓。”
      “这疫毒因我守境不力而蔓延,理应由我来担这第一重风险。药成之后,直接呈给我,我亲自服用,亲自染疫试药,观察症状变化。”
      秦霜听得此言,当即单膝跪地,铠甲铿锵:“将军!属下愿代您一试!”
      “无需多言。”周旻语气不容置喙,“秦霜,你继续盯紧内应与驿站封锁,不得有误。先生,您全力煎药,不得拖延。”
      众人面面相觑,急得眼眶通红,却无人再敢多劝,他们都清楚,周旻一旦下定决心,便是万夫莫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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