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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   周旻松开了环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声音温软:“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煦眉头瞬间蹙起,反手就攥住了她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仰起脸,眼底盛着几分委屈,鼻尖轻轻耸了耸,下唇抿出一个可怜巴巴的弧度,故意做出像被人抢了心爱物事的幼兽之态。
      周旻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垂眸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抿了抿唇,故意没有说话。
      周煦见状,胆子更甚,变本加厉地晃着她的衣袖,指尖轻轻勾着衣袖晃了又晃,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地蹭上了她的胳膊:“阿姑~”
      周旻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轻点了点周煦的额头。她扬声朝殿外唤道:“春和,进来。”
      春和应声而入,躬身候在一旁听候吩咐。
      “去把西偏殿的屋子收拾出来,”周旻慢条斯理地吩咐,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把那床新晒过的软缎被褥铺上,再置个暖炉进去,仔细冻着。”
      周煦瞬间便露出了得逞的笑容,嘴角扬得老高。她忙不迭地松开周旻的衣袖,挺直了脊背,却又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跟前得了便宜卖乖:“阿姑最好了!”
      待到第二日天不亮,窗棂外还浸着一层淡淡的墨色,周煦便被周旻轻柔地唤醒。
      她睡得正沉,睫毛颤了颤,翻了个身往暖被窝里缩了缩,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有些不认人,含糊地嘟囔:“秋晏,容我再睡一会儿。”
      周旻见状,无奈地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却不容置喙:“今日上学,再迟便误了时辰。”
      周煦一听是周旻的声音便如弹簧般睁开了眼,惺忪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眼底倏地亮起光来。
      惹得守在一旁的秋晏一阵失笑,她上前为周煦递上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衫,趁机笑着告状道:“小殿下今日倒不贪睡了,往日里我连哄带劝的,好半晌也不见得从被窝里挪窝呢。”
      周煦闻言,不自然的咳嗽了一下,佯作恼怒地瞪了秋晏一眼:“就你话多,我要将你还与阿姑才是!”
      周旻便在一旁微笑着,并不发表意见。

      待周煦收拾妥当,与周旻同往文华殿时,殿内席位早已虚虚实实坐了不少人,却静得出奇,连往日里若有若无的低语声都荡然无存。
      今日罕见的连周怀佳都掏出了史记在认真的做摘要。
      “今日这是怎么了?这般安静?”周旻深感压抑不解,回头压低了声音问崔长光。
      崔长光亦敛声屏气,凑近了几分回话:“听闻今日是王青黧,王太傅当值,她素来可最是严厉。”
      王青黛乃是女帝开国临朝以来的第一位女状元,当年才名冠绝京华,才气压过四方名士,深得女帝倚重信赖。如今朝堂之上的官员门生,十之八九都经她一手拔擢教导,她为人清正,在朝中威望极高,皇帝也待她极为尊敬,她对门生后辈的要求,自然也严苛得非同一般。
      崔长光话音刚落,便见殿首太师椅上,王太傅已悄然而至,只见她正襟危坐,一双眸子锐利如寒隼,目光沉沉扫过殿内众人。
      方才还隐约可闻的衣料摩挲声,此时也消失殆尽。众人都低垂着头,唯恐被她抓到点名。
      “《论语》有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商君书》亦言‘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诸位且说,这两句话,究竟暗含何理?”
      话音落定,殿内众人皆是心头一凛,皆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更遑论与其对视。
      王青黛等了半晌,殿内仍是一片死寂,无人敢应声。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随即道:“二殿下,你且说说看。”
      二皇子周怀保闻声即刻起身,拱手行礼,朗声答道:“依学生愚见,此言意在,治国当以法治为先,律法既定,则朝野上下,无不可约束之人!”
      王太傅眸光倏地一沉,冷冷打断他的话:“偏颇!只论法治,却抛却为政者的德行表率,法令纵然严苛,又如何能真正令行禁止?你且坐下。”
      见周怀保被斥责,周怀信便立刻按耐不住,即刻起身回答道:“学生以为,当以君主德行为先,德行昭彰,法度自在人心。”
      王太傅眉头微蹙,声音中已然带着几分不耐:“迂腐!徒有德行而无法度约束,朝野上下易生僭越之心,岂非要重蹈无矩之乱?”
      周怀信面色涨得通红,垂首敛目的坐下。
      殿内的空气,仿佛又冷冽了几分,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青黛的目光在殿内缓缓逡巡,锐利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落定在周煦的身上:“景阳王殿下以为呢?”
      周煦本想悄悄缩在周旻身后,不惹人注意,却被太傅的点名叫住,只得慢吞吞起身,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含糊,装傻道:“学生浅见,这两句话,说的不过是做事得有规矩,领头的人更得有样子,须得两样凑齐才是。”
      王青黛闻言,原本紧绷的面色稍缓,目光落在周煦身上,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思考。
      她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严肃,却少了之前的冷意,摆手示意她道:“你且坐下吧。”
      她也无意再为难于众人,开口解惑道:“《论语》重‘身正’,是强调为政者当以自德为正,上行下效,则民心自服;《商君书》重‘法为公器’,是指明治国需以法度立规,一视同仁,则朝野有序。唯有德法相辅,刚柔并济,方为治国之道。”
      王青黛话音落定,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你们生于皇家,肩上担的是社稷安危、黎民福祉。只讲德治,易成空谈;只重法治,易失人心。这德与法的分寸,便是你们日后立身行事的根本。”
      说完又顿了顿,停了会,她抬手拂过案上的典籍,声音沉缓:“诸君皆为皇室子弟,他日或执掌一方,或辅弼朝堂,当谨记此理——德不足以服人,则政令难行;法不足以绳事,则纲纪必乱。”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众人面上皆是一副肃然应承之色。
      周煦悄悄打量着这位女太傅,心里对她的敬意油然而生。
      今日这堂课,上得实在辛苦。周煦一整节课都没寻着机会和周旻说上半句话,好不容易挨到散学,才堪堪逮着个空隙,一起走回去歇息。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微风穿拂过两侧的柏树,时不时卷起几片落叶。
      周煦的步子轻快,时不时侧头同周旻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足的雀跃。周旻则走得稳当,目光淡淡扫过前方宫墙和青石道路,提醒周煦注意脚下的路,偶尔会轻轻地应和几声,眉眼间漾着浅浅的柔和。
      她们身后隔着两丈远的距离,跟着一大群宫人。为首的是周旻的春和,一身青素宫装,身姿挺直,神色恭谨,目光片刻不离前方二人的身影。春和的旁边,则是秋晏。她们二人身后,是几个捧着阳伞、拂尘的黄门与侍女,步子迈得又轻又匀,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极低。几行人淡淡的影子,轻轻浅浅地投在被晒得温热的青石板上。
      整支队伍走得井然有序,没有半分喧哗,只余衣袂窸窣与脚步声错落,衬得周旻与周煦并肩而行的身影,愈发显得闲适安然。
      “王太傅也是个人物。”周煦凑近周旻,向她低声抱怨:“不过今日也太严苛了些,吓得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点到名。”
      见周旻只是淡淡颔首,她又撅了撅嘴:“方才我那番浑水摸鱼的浑话,幸好未得太傅斥责。”
      “不过她怎么将目光投到我身上来了,她平日里不是都更为喜欢阿姑一些嘛,碰到这种刁钻问题,到最后,都是要请阿姑你的。”
      周旻闻言,停了下来。又瞥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分明是走得有些吃力,便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将节奏调整得与她相适。
      “太傅她,是太祖女帝亲赐的恩师,当年,本就是阿姐一人的太女太傅。”周旻看着她,微微一笑,“你是阿姐唯一的血脉,是以对你,甚至于对我,有些额外关注吧。”
      周煦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又开口道:“原来还有这层缘故,难怪太傅今日看我的眼神,总有几分探究的意味。”说完,又八卦的靠近周旻:“那阿娘当年,是不是也如同我们今日那般,胆战心惊?”
      周旻的笑意凝在了脸上,眼神里漫出几分怀念与怅惘,眼帘轻轻垂下:“阿姐当年,可谓神童。六个月大便会说话,三岁便出口成章,再大了些,已然能在御书房里,旁听过问政事了。”
      周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声音很轻的补充道:“太傅总说,阿姐是她教过最有天赋的弟子,那些治国策论,旁人要琢磨许久,她只消听一遍,便能道出个中利弊。”
      周煦听得心中难过,她知道,这份思念里藏着的怅惘,周旻怕是只会比自己更甚。她没再多言,只是轻轻牵过周旻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沉默地牵着她,一步一步,慢慢重新往前走去。
      宫道旁的落叶落得更密了,落在一行人走过的路边,周遭静得只余脚步声,却比千言万语更显体贴。
      两人便这般牵着手,一路沉默地走回了金华殿前。
      宫门前的日头正盛,殿檐被晒得发亮,连带着石阶都暖融融的。周煦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温度,周煦仰头冲周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乖巧:“阿姑,我先回自己殿里了,你早些歇息。”
      周旻有些意外她这次没再找些鸡毛蒜皮的由头赖着不走,但还是尊重她,勾起嘴角,微笑着点了点头:“你也回去好生休息。”
      周煦闻言便挥了挥手,转身踏着晃眼的日光,往相交的另一侧的宫道,向着昭阳殿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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