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5、第 5 章

　　“顾小姐。”

　　周日下午四点，顾堇背着琴盒来到琴行，那个小姑娘依旧以热情的笑容迎接她。

　　“哈喽。”顾堇虽然与她没有过多交集，却能轻松地打招呼。那个小女孩身上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是一股寻常的风，不因夏天而炎热，不因冬天而寒冷，平静又平淡地悬浮在顾堇敏感范围内。

　　“沈老师还在上课，先休息一会吧。”女孩将顾堇引到她常坐的位置，递上一杯水，放几张纸巾，最后再投以寻常的微笑就离开了。

　　“那个...”顾堇叫住了她，“你叫什么呀？”

　　许是被这意料之外的问题惊住，女孩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这个问题。在琴行这些日子，很少会有学员询问自己的名字，更别说这个只见过三次面的顾堇。见女孩没有回答，顾堇担心自己这一行为冒犯了女孩，连忙补上一句：“那个，如果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的...对不起。”

　　“温煦。温润的温，和煦的煦。”女孩以轻柔的声音回应，将顾堇“敏感的冒犯”揉化。

　　“好好听的名字！”顾堇由衷赞叹，眸中闪着真诚的光辉。

　　温煦不好意思地抿起嘴，脸颊攀上淡淡的红晕，声音又弱了几分道：“谢谢，这是我妈妈起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堇身边的琴盒，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顾小姐今天应该是正式上沈老师的课吧？”

　　“嗯...”顾堇点头，不自觉收紧的手指透露出她内心的紧张。

　　“放轻松，”温煦声音柔和，带着安抚的力量，“每一个来上课的学员都会紧张，害怕自己练不好或者说不合适、没天赋什么的。但沈老师很优秀，也很有耐心，她会认真教导每一个学员，尽可能帮他们达到自己的上限。”

　　“只要你没放弃自己，她就不会放弃你。”

　　温煦的话如她的名字一样稍稍暖化了顾堇心中的忐忑。顾堇好奇地问：“你在这里很久了吗？”

　　“大概一年吧？”温煦笑了笑，“我是师大的学生，也学过一些乐器，就来这里兼职啦~”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交谈着，过了一段时间，有学员陆续从教室出来，背着琴盒舒一口气，讨论上课的内容。顾堇在讨论声中精准捕捉到了“沈老师”三个字，停下与温煦的交谈，耳朵悄悄竖起，目光也不由自主飘向走廊深处。

　　“沈老师指出我那个揉弦的问题一针见血啊。”

　　“沈老师是很严格，但是讲得真的好清楚，我什么时候能达到沈老师的境界啊......”

　　顾堇注意到学员们脸上满是被点拨的恍然与收获的满足，在他们看来，沈沁的严格是一根扎在膻中的银针，一瞬的刺痛换来宽胸理气、疏解烦闷从而更清晰地思考问题，提升自我。

　　温煦看着顾堇专注又带着点紧张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可爱，她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般的语气对顾堇说：“看吧，沈老师就是这样的。虽然看起来有点......嗯，不太好接近，但教起学生来真的没话说。”她顿了顿，贴近顾堇的耳朵补充道：“而且，我很少见她主动收一对一的学员哦，尤其是完全零基础的。”

　　听到这话，顾堇心中的紧张不知不觉间又掺杂了被特殊对待的、隐秘的欣喜。这份欣喜还未被完全消化，“始作俑者”已经走到了大厅。简单披散的长发、简单的白色短袖、简单的牛仔裤搭衬出沈沁不凡的气质——清晨雾气最淡处，旭光散落下若隐若现的青竹。

　　大厅里只有顾堇和温煦，沈沁毫不意外地将目光锁死在有些局促的顾堇身上。一旁的温煦察觉到凭空多出一股耐人寻味的气息，便借着给沈沁杯中添水的由头巧妙地为二人留下空间。

　　“沈老师。”顾堇本以为自己不会那么紧张，而真正站在沈沁面前时，只觉脉搏加快体温升高，全身的血液都在向脑部汇集。甚至这次打招呼，又下意识向沈沁鞠躬。

　　沈沁无奈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带她坐回沙发，开口道：“等很久了吗？”她的声音温和，像是被溪水圆润过的卵石。

　　“四点多到的，”顾堇摇头，想起刚才和温煦的聊天，语气稍微放松了些，“和温煦聊了会儿天。”

　　“和温煦聊天？”沈沁眉梢微挑，有些意外。沈沁从教室出来时就看到温煦坐在沙发上和人说着话，本以为是温煦的朋友，不曾想竟然是顾堇。她确实很少见到温煦与学员，尤其是像顾堇这样才见过几面的新学员如此自然地交谈。这让她对顾堇的认知又多了一层——这个内向容易紧张的女孩，似乎有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能吸引别人靠近的温柔磁场。

　　“嗯，她人很好，名字也好听，她还说...”顾堇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沁，小声补充：“她还说...沈老师教的很好，很有耐心。”

　　沈沁看着顾堇那带着点求证意味、又隐含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些失笑。温煦那孩子，倒是会帮她“安抚军心”。她没有直接回应，目光在顾堇依旧有些紧绷的肩膀上停留，声音放缓了些许：“不用听别人说太多。学习是自己的体验，感受最重要。”

　　“再休息五分钟，我出去打个电话，回来就开始上课。”

　　说完，沈沁拿出手机快步走向琴行外。在前台暗中观察的温煦拿着沈沁的水杯和教具窜到顾堇身边：“记得把这些东西带给沈老师啊，交给你了。”不等顾堇询问，温煦已经溜回前台，给顾堇打个气，祝愿她上课成功后便将头埋下去。

　　这五分钟，顾堇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直到沈沁回来。沈沁额前的碎发被拂得稍显凌乱，却更添了几分随性。

　　“走吧，我们去上课。”

　　顾堇背起琴盒，拿着沈沁的茶杯和教具，乖乖跟在沈沁后面。

　　“对了，这个不需要。”沈沁忽然停下，将顾堇手中的教具拿走留在了大厅，“那个东西是纠正姿势时用来和学员保持距离的。”

　　“嗯。”顾堇没有多想，跟着沈沁走进了琴房。琴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界的杂音隔绝。明亮的灯光下，只有她们两人，顾堇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先把琴拿出来吧。”

　　顾堇依言照做，动作有些笨拙，带着对小提琴的细心谨慎。当她终于把琴捧在手里时，感觉它既熟悉又陌生。

　　“在琴房里拿出属于你自己的小提琴，有什么感触吗？”

　　顾堇低头看着怀中这把崭新的、泛着光泽的小提琴，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琴身。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等待被唤醒的精灵。

　　“感觉...有点不真实。”顾堇老实地回答，声音轻轻的，“它现在是我的了，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它...交流。”她用了“交流”这个词，仿佛这把琴是有生命的。

　　“很好，尊重你的乐器，是学习音乐的第一步。”沈沁很满意顾堇的回答。

　　“那可能...我并没有那么尊重吧...”顾堇有些不好意思，“在家尝试拉琴的时候，那个声音更像是对我的不满...”

　　沈沁被小孩逗笑，安慰道：“学习的过程就是不断犯错和纠正的过程。你可以，也应当允许自己发出不那么完美的声音。渐渐的，你的琴就不会对你有任何不满了。”

　　她走到顾堇身边，没有急于让她持琴，而是先调整了她的站姿。

　　“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身体放松，但脊背要挺直，想象头顶有一根线轻轻向上提着你。”沈沁的声音平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伸出手，虚扶在顾堇的腰侧和后肩，帮她找到最自然舒展的姿态。

　　仅仅是站姿，就调整了几分钟。顾堇这才意识到，原来“站着”也有这么多学问。

　　接着是持琴。沈沁亲自示范，如何将琴平稳地置于左肩锁骨，如何用下颌自然而非用力地轻靠腮托。“琴是你身体的延伸，不是你需要用力对抗的负担。”她仔细纠正着顾堇每一个细微的、不自然的紧绷，“脖子，放松，头摆正...对，感觉呼吸顺畅了吗？”

　　顾堇依言调整，果然，憋闷的感觉消失了。

　　“沈老师观察的好细致，这就是专业吗？”顾堇心中赞叹到，仿佛自己全身的肌肉线条走向都暴露在沈沁眼里。

　　然后是最关键的持弓。沈沁伸出手，优雅地握住弓杆，拇指微弯，指尖轻抵，其余手指自然环绕，形成一个稳定而松弛的架构，“看，像这样。力量是沉下去的，不是抠紧的。”她将动作放慢分解。

　　顾堇模仿着，但手指僵硬得像几根小木棍。沈沁极有耐心，没有直接上手纠正，而是用语言一遍遍引导：“想象手里握着一只小鸟，既不能让它飞走，也不能把它捏疼...对，中指再放松一点...”

　　光是空手持弓，又花了将近十分钟。顾堇的右手已经开始发酸，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现在，我们试着把琴架上，弓子放到弦上。”沈沁的声音依旧平稳。

　　当顾堇颤抖着将弓毛搭上琴弦时，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手臂放松，用大臂带动，感受手臂的自然重量通过弓子传递到弦上...好，慢慢拉，从弓根到弓尖。”

　　顾堇屏住呼吸，用力一拉——

　　“吱嘎！”

　　一声尖锐、干涩、毫无美感的噪音猛地撕裂了琴房的宁静。顾堇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弓子差点脱手，脸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不敢抬头，这声音比自己在家拉出的还要难听。

　　“没关系。”沈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刺耳的声音只是最寻常的一个音符，“第一次都是这样的。记住这个声音，这是手臂紧张、运弓不平直导致的。现在，我们慢一点，再来一次。注意力放在你的大臂，感受它的运动轨迹。”

　　在沈沁沉稳的引导下，顾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噪音依旧占据主导，刺耳的“吱嘎”声不绝于耳。但偶尔，在某个瞬间，当她的手臂偶然放松，运弓轨迹偶然平直时，会短暂地出现一丝相对圆润的声音。

　　每当这时，沈沁会立刻捕捉到：“刚才那一瞬间很好！手臂放松了，记住那个感觉！”

　　这简短的肯定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支撑着顾堇在挫败感中继续坚持下去。她的左肩开始酸麻，右臂也开始发沉，但她咬着牙，没有抱怨，只是更加专注地听着沈沁的指令，努力调整着。

　　今天的课程，就在这样反复的、枯燥的基础练习中飞快流逝。当沈沁说出“好了，今天到这里”时，顾堇几乎是脱力般地放下了琴和弓，感觉像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和手臂，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

　　沈沁帮她将琴收回琴盒，看着她如释重负又有些懊恼的样子，开口道：“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难...”顾堇小声嘟囔，“而且声音太难听了...”她几乎不敢回想自己制造出的那些噪音。

　　“这是每一个初学者都必须经历的过程。”沈沁合上琴盒，目光落在顾堇有些发红的手指上，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肯定，“但你今天做得非常好。专注，努力，并且坚持下来了，这比拉出一个漂亮的音符更重要。基础打得越扎实，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回去好好休息，下一次上课时间我微信发你。”

　　“嗯，沈老师再见。”顾堇向着沈沁挥挥手，离开琴房。

　　沈沁在琴房内留了几分钟，指尖还残留着年轻女孩的温热。她推开门，瞧见顾堇与温煦聊得开心，又默默回退，直到顾堇离开才出现在走廊中。

　　“你们俩关系不错？”

　　“还行吧？”温煦无法界定与顾堇的关系，只是单纯觉得聊得来。不过既然沈沁提到了顾堇，温煦便趁机八卦起来：“沈老师，您还是第一次不用小棍棍上课哎~”

　　沈沁听出她意有所指，翻转手腕用指关节敲了她的额头，开口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没，我像是那种不专业的人嘛？”温煦捂着额头趴在前台，嘟起嘴软弱地表达着对沈沁的“不满”，而后又缓缓补充道：“刚刚也只是在问她上完课的感受。”

　　“她...怎么说？”

　　闻言，温煦有一些惊诧。听取学生课后反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沈沁的询问透出了紧张，如夹心一般被包裹在正常语气中的紧张。在温煦的印象里，哪怕沈沁收到了来自学生的不满，她也不会紧张，或者说不会让人看到饼干中的夹心...

　　“她说比想象中累，还说‘今天拉完，寿命减半’。”

　　沈沁木讷点点头，应付温煦的转述。

　　“她还说了，‘沈老师很温柔’。”

　　沈沁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出现温煦预想中的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笑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情绪波动，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鼻音，算是回应。

　　“我不用指读棒是因为，”

　　这句话说得突然，让温煦愣了一下。

　　“她需要被温柔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