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心音》抹茶香菜折耳根

4、第 4 章

　　“回来了？就等你了。”

　　沈沁含笑点点头，坐在众人为她预留的位置上。这是一家小菜馆，每次参加晚会演出后协会成员都会来到这里庆祝演出的成功。

　　“不说两句？”杨雪用胳膊抵了抵沈沁，满脸都是玩味看着她，原本聊的火热的学生们听到杨雪的发言，纷纷将目光投向沈沁，眼中满是期待。

　　沈沁端起面前温热的茶水，轻呷一下，开口道：“演出很顺利，大家辛苦了。”随后又将目光转向三名学生，更为温柔地说：“尤其是你们，做的很好。”

　　小提琴协会中大多都是从小开始学习小提琴，拥有考级证书的学生，只有极少数成员是高考结束后才开始作为爱好接触小提琴，沈沁看向的三名学生就是后者。

　　那三名学生闻言，脸上绽开了混合着激动与羞赧的红晕。他们学习小提琴的时间不长，基础相对薄弱，为了这次演出付出了比其他成员更多的努力。能得到沈老师如此直接的肯定，对他们而言，比任何奖励都来得珍贵。

　　“谢谢沈老师！”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呲溜”一下站的笔直，拿着杯子就要敬茶。

　　“哎哎哎，咱还没共同举杯呢~”杨雪立刻插话进来，“举杯结束，你们和沈老师喝多少我都不拦着。”

　　众人听后纷纷举杯，“敬，完美演出！”

　　菜陆续上桌，小小的包厢里充满了食物的香气和热闹的谈笑声。学生们很快放松下来，兴奋地交流着台上的趣事和台下的反应，杨雪也乐在其中。沈沁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有人提到她时弯一弯唇角，不过多参与，但那份存在感却不容忽视。对他们来说，沈沁与杨雪是相同却不同的两名优秀老师与引路人。俩人都很负责，无论是对小提琴的专注还是对学生的各方面教育；不同则是俩人的性格，杨雪炽热亲近，沈沁清冷疏离，但总体上俩人如雪雨般润物无声。

　　沈沁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对音乐纯粹的热爱和对进步的渴望，心底被轻轻触动。她想起了那个带着点笨拙的真诚、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小提琴世界的顾堇，她在想未来能不能让顾堇也参与一场演出？

　　沈沁走神时，杨雪凑了过来，轻轻碰了碰沈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揶揄的好奇：“喂，说真的，那个叫顾堇的小姑娘，到底什么情况？真是你妹妹？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可从来没听说你还有这么个妹妹。”

　　沈沁侧过头，对上杨雪探究的目光。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淡然开口：“不是亲妹妹。”

　　“我当然知道不是亲妹妹。”对于这种回答，杨雪十分不满，比自己年龄小的都能被称呼妹妹，严格来说就连沈沁都得喊自己一声姐姐，干脆换了一种问法：“这个‘妹妹’是认识了多久？是在琴行认识的吗？”

　　问题一针见血，沈沁将头侧回另一边试图逃避——她向来如此。作为好朋友的杨雪当然不会放过她，抓住她的胳膊捞向自己，恶魔般的低语在她耳边响起：“你也不希望在这种场合被我挠痒痒吧？”

　　沈沁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最怕痒，尤其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沈沁试图抽回胳膊，但杨雪攥得紧紧的，指尖已经威胁性地在她胳膊内侧轻轻挠了挠。

　　“...别闹...”俩个字被沈沁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在胳膊内侧持续的威胁下耳根渐渐泛红，自己只能故作镇静将头发顺在前侧以遮挡羞红的双耳。

　　“这么能忍啊沈老师~”杨雪笑得更为肆意，指尖的浮动更加频繁，“我知道你的极限哦~告诉我，我就放过你~”

　　沈沁知道躲不过去，叹了口气放弃挣扎，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茶水上，“出去说。”随即便以上卫生间的名义走出房间，杨雪寸步不离跟在后面。

　　“钱我付过了。”看沈沁掏出手机向前台走去，杨雪晃着手机对着她继续说：“我加了店里微信，孩子们要是加菜的话我直接从微信上转账。”

　　“行，回头把费用告诉我，我把钱A你。”沈沁顺势坐在大厅，捞出一把凳子示意杨雪坐下，“那个孩子是在琴行认识的，她想学小提琴，选了我的一对一课程。”

　　“原来是学生啊~”杨雪拉长语调，眼中的促狭更浓郁了，“然后就成了‘妹妹’？我们沈老师什么时候这么有‘人情味’了呀？嗯？还亲自给人家送回家去。”

　　沈沁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划过，脑海中在检索什么样的词语能够准确描述她对顾堇那奇妙的情感。大厅的灯光比包厢里明亮许多，映得她侧脸线条清晰，也照出了她眼中一丝罕见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

　　“她...不太一样...”万般思索，最终只化为这简单的五个字。

　　“那怎么个不一样法？”杨雪双手环胸，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期待着沈沁如何继续与她打马虎。

　　“她来学琴的理由，很...纯粹。”沈沁慢慢说道，试图将那种模糊的感觉具象化，“不是考级，不是炫耀，单纯是从兴趣出发，但在兴趣之下，是一种对什么东西的探寻...”她顿了顿，寻找着更贴切的描述，“她很容易紧张，是只受惊的小兔子，但在听到琴声与认可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干净。”

　　杨雪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她了解沈沁，知道她不是一个轻易会给予这种评价的人。“所以，是惜才？”

　　沈沁轻轻摇头，又点头，自己也有些矛盾。“不完全是。惜才是对有天赋、肯努力的学生的欣赏。但她的天赋不算高...”她停顿了一下，用力在捕捉内心深处那个真实的答案，“她身上有一种...很脆弱，但又很坚韧的东西。看着她小心翼翼想要靠近，又害怕碰碎什么的样子，会让人...忍不住想拉她一把，想给她一个更安全、更温和的地方。”

　　杨雪注意到沈沁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怜爱与温柔攀上她的脸颊。这一刻，杨雪忽然明白了“不太一样”的份量，她知道年幼时被严格要求、几乎不曾享受过纯粹音乐乐趣的小沈沁，内心深处或许也曾经渴望过一份温和的引导，一个允许犯错、允许笨拙的空间，而沈沁对顾堇的关爱正是对自己过往缺失的弥补。

　　“沁沁，”杨雪语气放缓，收起所有玩笑来到沈沁身边看着她说：“你...是想到自己...小时候了吗？”

　　沈沁睫毛轻颤，目光只落在不断揉搓着食指指腹的拇指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过了一会，沈沁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不自然地看向外面，淡然说：“也许吧。”

　　片刻沉默后，沈沁补充道：“音乐应当被温柔地传递。”

　　杨雪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沁的手背上，“挺好的。有个能让你这么上心的‘妹妹’，说不定对你也是件好事。”她顿了顿，又恢复了那略带调侃的语气，“不过嘛，以后可不能再随便捡‘妹妹’了，我这个‘姐姐’可是会吃醋的。”

　　沈沁闻言，终于也浅浅地笑了，那笑意驱散了方才一瞬的恍惚与沉重。她反手拍了拍杨雪的手背：“知道了，学姐。”

　　“嗯哼”杨雪得意又满足，上大学期间她很喜欢听别人称呼她为学姐，尤其是沈沁，只是毕业后做了同事，沈沁就不太这样叫她了。

　　“不回去吗？”

　　杨雪刚刚发问，外卖员拎着一个蛋糕走进来问：“沈女士是哪位？”

　　沈沁回应，将蛋糕接过来对着杨雪说：“走吧。”语气中带着久违的俏皮。

　　学生们看见杨雪与沈沁回来，手上还拎着一个精美的蛋糕盒，霎时发出小小的欢呼。沈沁将蛋糕放在桌子中央，打开盒子，露出里面装饰着巧克力小提琴和五线谱图案的奶油蛋糕。

　　“演出顺利，小小庆祝一下。”

　　“沈老师万岁！！！杨老师万岁！！！”

　　香甜的奶油和松软的蛋糕胚瞬间俘获了所有人的味蕾，学生们一边吃着蛋糕，一边继续着之前未尽的话题，笑声不断。

　　蛋糕吃完，夜色也已深沉。聚餐在满足和欢愉中接近尾声。学生们陆续起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纷纷向沈沁和杨雪道别。

　　“沈老师再见！杨老师再见！”

　　“谢谢老师！今晚超开心！”

　　“老师路上小心！”

　　沈沁和杨雪站在门口，一一回应着学生们的道别，叮嘱他们注意安全，回到宿舍在群里报个平安。沈沁舒了口气，演出后的疲惫感渐渐泛起，转头看向与老板核对完账单的杨雪，轻声道：“我们也走吧。”

　　沈沁回到家洗漱完毕，滔天的困意席卷而来，看到学生们一个不落报备完后才安心沉入梦乡。这一觉她睡得很沉，也很香，连窗外渐次明亮的天光都未能打扰她的安眠。

　　再次睁开眼时，手机屏幕显示已经九点半。沈沁支起身子，靠在柔软的床头，目光飘向努力渗过厚重窗帘缝隙的微弱阳光，正如她的意识也在缓慢而坚定地钻回身体，将其彻底从睡梦中唤醒。

　　今天是难得的、完整的休息日，琴行那边没有安排课程，学校也没有紧急事务。她允许自己在这份静谧中多沉溺片刻。赖了半个多小时的床，直到胃部传来轻微的抗议，她才真正起身洗漱，而后将长发随意挽成一个松散的髻，端着温热的杯盏坐在餐桌前，打开电脑，点开昨晚演出的录像，一边小口啜饮着红茶，一边专注地观看起来。这是她的习惯，无论是自己的演出还是学生的表演，事后复盘总能发现一些在当下被忽略的细节。她不时暂停、回放，在备忘录记下需要在下周指导时重点提醒学生们的要点。

　　复盘并未持续太久，最后核对要点后便以演奏者的身份再一次聆听这首与学生们共同演奏的《卡农》。曲终，掌声雷动，镜头切换到全局视角记录观众反应，沈沁的目光无意识地跟着镜头寻找，随即她微微一愣，为自己这莫名的举动失笑，关上电脑，舒展有些僵硬的肩颈，起身拿着拖把将家里完完整整打扫一遍，当沈沁从卫生间出来，恰好门铃响了，是她打扫卫生前点的外卖送达——她很享受这种几乎完美的时间掌控。

　　饭后，她窝在沙发里，捧起一本搁置已久的书，沉浸在与文字的对话中。阳光终于突破了窗帘的阻碍，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室内的空气温暖而安宁。“胆小鬼就算碰到棉花也会痛”是截在封面的句子，沈沁开始没有在意，随着阅读的深入，等她在文中再次遇到这句话，识海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起涟漪。当涟漪散去，识海恢复平静，映射在识海下的是同为“胆小鬼”的顾堇。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看着夕阳西下，看着灯火亮起。休息日即将结束，平静的满足感充盈着她的内心。她拿起小提琴，没有练习复杂的曲目，只是即兴地拉了一段舒缓的、如同此刻心绪般悠扬的旋律。琴声不像平日练习时那般精准规整，带着漫无目的的温柔，在暮色中悠悠荡荡。

　　天色渐深，房间里最后一点天光也暗淡下去。内心的平静最终化作了一个清晰的念头——她想亲眼看看，当那个女孩第一次以学生的身份，正式触碰琴弦时，眼里会绽放出怎样的光彩。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与顾堇的聊天界面，敲下一行字：

　　【明天下午四点半，开始我们的第一堂课，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