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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病院⑥ ...

  •   第三天清晨,早餐的灰色糊状物似乎比往常更加粘稠,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燕云州坐在长桌末端,小口吞咽着,银丝眼镜后的目光沉静地扫过食堂。

      玩家只剩下六人了。

      03消失在第二夜,11在第一天早餐时被拖走电疗,赵刚——那个自称前健身教练的壮汉,编号07——昨晚也没能出现。原本八人的队伍,如今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了三分之一。

      餐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短发女人09用勺子机械地搅动着糊状物,眼神涣散。老人12低着头,几乎把脸埋进盘子里。05——那个总是冷静得异常的女人——坐得笔直,小口吃着面包,但燕云州注意到她握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林晚,编号02,那个年轻女孩,坐在燕云州斜对面。她今天状态更糟了,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浓重的青黑,拿着勺子的手抖得厉害,糊状物好几次从勺边滑落。她时不时抬眼看向燕云州,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的渴望。

      燕云州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专注地吃着自己那份食物。他的吃相很“标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勺子不碰出声音,吞咽时喉结滚动得克制而规律。病号服穿在他186厘米的身高上略显局促,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即使在这种地方,他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整洁感,银丝眼镜的镜片在昏暗灯光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光,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透镜。

      他在观察,也在被观察。

      早餐时间禁止交谈,但规则没说禁止眼神交流。在护士像两尊石像般立在门口的间隙,玩家们开始用极其隐蔽的方式传递信息。

      05抬起眼皮,快速瞥了一眼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然后垂下眼。她重复了三次这个动作。

      燕云州看懂了:她在示意监控。

      老人12用左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短三长三短——国际求救信号SOS。但很快他就停下了,因为门口的一个护士似乎朝这边偏了偏头。

      林晚咬着下唇,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眼神时不时瞟向燕云州,又迅速移开。

      最不安分的是赵刚。这个前健身教练编号07,块头很大,即使穿着宽大的病号服也能看出肌肉轮廓。他坐在燕云州右手边隔两个位置,从早餐开始就一直在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什么——皱眉,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晚上”、“守夜”、“轮流”。

      燕云州假装没看见,专心吃着自己的糊状物。但在桌下,他的左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停顿——再敲三下。这是他昨天在自由活动时和05约定的简易密码:两下表示“危险”,三下表示“停止”。

      05接收到了信号,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继续吃饭。

      但赵刚显然没领会,或者根本不在意。他越发焦躁,甚至试图在护士转身的瞬间,朝燕云州这边挪了挪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护士立刻转过头,蜡像般的脸朝向声音来源。

      赵刚僵住了,低下头,假装在吃饭。

      护士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才慢慢转回去。

      早餐在死寂中结束。排队回病房的路上,赵刚故意放慢脚步,挤到燕云州身边。他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晚上……我们得……守夜……轮流……”

      燕云州没回应,只是目视前方,步伐平稳。

      “你听见了吗?”赵刚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那东西每晚都来!我们得做点什么!”

      燕云州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波澜。他微微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赵刚显然误解了这个摇头的意思。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用更轻但更急迫的声音说:“我知道你怕,但等死更可怕!我观察过了,那东西每次巡查大概间隔两小时,我们六个人,每人守半小时——”

      话没说完,队伍拐过一个弯。走廊墙上挂着一面金属装饰板,大约半米见方,边缘有繁复的雕花,表面磨得锃亮。那原本应该是某种表彰牌或指示牌,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磨掉了,只剩下光可鉴人的金属表面。

      在走过那面金属板的瞬间,燕云州看到了反光。

      不,不是简单的反光。那磨光的金属表面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了走廊的景象:六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排成一列,两个白衣护士在前方带路。但在反光中,燕云州看到了别的东西——

      金属板上映出的护士,不是两个。

      是四个。

      两个走在前面,两个走在队伍末尾。但现实里,队伍末尾空无一人。

      而且反光中的“护士”,形态更加扭曲:脖子拉得细长,头部以不自然的角度歪斜,手臂垂得过低,几乎要碰到地面。

      燕云州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半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脚步节奏都没乱。他只是在走过金属板后,用最快速度瞥了一眼走廊尽头。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但反光不会说谎。那金属板映出的,是什么?是过去的影像?是某种残留的视觉错觉?还是……那些东西一直跟着他们,只是以某种方式隐形了?

      更重要的是——那面金属板,为什么能映出那些东西?因为它是金属?因为它被磨光了?因为它本质上也是一面“镜子”?

      “镜子不说谎,但会扭曲。”洗手间隔间墙上的字浮现在脑海。

      燕云州收回视线,重新目视前方。但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如果金属板能映出隐形的东西,那么病院里其他光滑表面呢?那些瓷砖、水龙头、甚至餐具?

      以及,赵刚的计划——守夜、轮流——在这种全方位的监视下,简直是自杀。

      队伍即将走到病房区。在分开前,赵刚又挤过来,用口型说:“今晚……开始……”

      燕云州这次没有摇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赵刚。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嘴唇微微颤抖,眼神躲闪,但在赵刚能看清的角度,他的右眼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眨眼。那是他以前在讲座上用来提示学生“注意幻灯片这里”的特定频率:快、慢、快。

      赵刚愣住了,显然没理解这个信号。

      燕云州没再给他机会,转身走向自己的7号病房。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他在床边坐下,摘下眼镜——尽管镜片早已在进入病院时就不知所踪,但他还是习惯性地做着这个动作。手指捏着并不存在的镜架,轻轻揉着鼻梁。

      愚蠢。赵刚的提议愚蠢至极。守夜意味着夜间保持清醒,而规则明确要求“夜晚保持安静,闭眼休息”。即使不考虑隐形监视者的存在,仅仅是违反这条规则,就足够引来那东西。

      更何况,轮流守夜需要交流,需要协调,需要信任——这三样东西在这个病院里都是奢侈品,更是催命符。

      但燕云州不打算再警告赵刚。他已经给出了信号,对方没有接收,或者不愿接收。在博弈论中,当对手坚持选择明显劣势策略时,最优解不是继续劝阻,而是任由他承担后果,并从中收集数据。

      赵刚会死。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而他的死,会提供宝贵的信息:关于那东西如何检测违规,关于违反“闭眼休息”规则的具体后果,关于病院处理“问题病患”的流程。

      燕云州躺到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但大脑皮层在高速运转,像一台预热中的超级计算机。

      他在脑内建模:如果赵刚今晚守夜,大概率会被那东西发现。那么,那东西是依靠什么检测的?声音?不,赵刚不会蠢到发出声音。体温?心跳?呼吸频率?还是某种更玄乎的“意识活动监测”?

      如果是后者,那么装睡可能也瞒不过去。那东西昨晚检测到林晚对他的“信仰波动”,说明它能感知情绪甚至思维活动。那么“闭眼休息”这条规则,可能不仅仅是指生理上的闭眼,更是指意识层面的“休眠”——停止思考,停止情绪波动,进入一种类似冥想或浅眠的状态。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前几晚能安全通过检查:他的表层意识在表演睡眠,但底层思维仍在活动,只是那东西的检测精度可能有限,或者他的思维活动被“温顺病患”的扮演掩盖了?

      信息不足。需要更多数据。

      而赵刚,就是那个送上门的数据源。

      傍晚的自由活动时间,气氛更加凝重。赵刚不再试图组织交流,而是独自一人绕着天井边缘快步走,步伐急躁,眼神凶厉。他时不时抬头看向铁丝网外的天空——今天傍晚有晚霞,天空是病态的橙红色,像凝固的血。

      林晚走到燕云州身边,蹲下,假装系鞋带。她用极轻的气声说:“他……赵刚……他晚上要……”

      “我知道。”燕云州打断她,声音同样轻,但平稳得可怕,“别参与。”

      “可是——”

      “规则是绝对的。”燕云州说,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远处,“违反规则的人,会被清除。你想被清除吗?”

      林晚沉默了。她咬住下唇,手指揪着病号服的衣角。

      “我……我怕……”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怕下一个就是我……”

      燕云州终于转头看她。女孩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眉眼清秀,但恐惧和疲惫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她的眼睛很大,此刻盈满泪水,在橙红色的天光下像两颗破碎的玻璃珠。

      他在那眼神里看到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还有一丝微弱的、指向他的依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即使那稻草本身也脆弱不堪。

      “保持安静。”燕云州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遵守规则。活下去。”

      他说完就站起身,走开了。留下林晚一个人蹲在原地,肩膀微微颤抖。

      他不需要安慰她。安慰是无效的,甚至会让她产生更多不必要的依赖。他只需要给她一个简单的指令:遵守规则,活下去。这是当前情境下唯一的可行策略。

      至于她能不能做到,那不是他的问题。他只是提供了最优解,仅此而已。

      晚餐时,赵刚的焦躁达到了顶峰。他吃得很快,几乎是把糊状物倒进嘴里,面包三两下塞完,然后就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门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像在倒计时。

      燕云州安静地吃着,细嚼慢咽,甚至还在心里评估今天的糊状物里是否多了某种新的药物成分——味道似乎比昨天更苦一点,吞咽后喉咙的灼烧感也更明显。可能是加大了剂量?还是换了配方?

      他抬眼看向打饭窗口。那个肥胖的打饭员依旧面无表情,机械地舀起一勺勺灰色糊状物。但燕云州注意到,今天打饭员舀食物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而且在给赵刚盛饭时,勺子似乎沉得更深一些,舀起了更多底部粘稠的部分。

      是错觉?还是故意的?

      燕云州记下这个细节,继续吃饭。

      晚餐后回病房的路上,赵刚故意走在燕云州前面。在经过那面金属装饰板时,赵刚突然停下,盯着金属板看了几秒,然后低声咒骂了一句:“这破镜子……”

      镜子。他也注意到了。

      燕云州脚步未停,从赵刚身边走过。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闻到了赵刚身上的味道——浓烈的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是金属摩擦后的气味。

      赵刚在准备什么?金属制品?从哪弄来的?

      信息碎片又多了一片,但拼图依然残缺。

      回到7号病房,门关上。燕云州坐在床上,等待夜晚降临。

      他今天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墙边,用手指仔细抚摸那些剥落的墙皮。在靠近床头的位置,昨天他用面包硬壳划过标记的地方,墙皮似乎松动了一些。他小心地剥开一小片,底下是更老旧的墙面,上面有一些刻痕。

      不是指甲划的,而是用某种锐器刻的,很浅,但还能辨认:

      “它听心跳”

      “它闻恐惧”

      “它吃声音”

      三行字,排列整齐,像是某种警示或笔记。

      燕云州盯着这些字。听心跳?闻恐惧?吃声音?

      如果“它”指的是夜晚巡查的那个东西,那么第一条“听心跳”也许能解释为什么装睡可能无效——心跳频率是难以完全控制的生理反应,即使在深度睡眠中,受到惊吓时心跳也会加速。

      “闻恐惧”更玄乎,但结合那东西能检测“信仰波动”的能力,也许它能感知某种情绪场或信息素?

      “吃声音”……字面意思?那东西以声音为食?所以病院才要求绝对安静?

      信息冲突。纸条上说那东西靠“感知污染”,墙上的刻字说它靠生理信号。哪一个是真?还是都是真?

      他需要验证。

      而验证的方法,就在今晚。

      深夜,十一点左右,走廊外传来声音。

      不是那东西的沉重脚步声和金属拖曳声,而是更轻、更小心翼翼的声响——门轴转动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赵刚出来了。

      燕云州躺在床上,闭着眼,但全身感官都提升到极致。他听到赵刚的脚步声在走廊上缓慢移动,停在了某个位置——大概是走廊中段,那面金属装饰板附近。

      然后,是金属摩擦声。很轻,但燕云州还是听到了。是赵刚在拆那面金属板?他想拿它当武器?还是想用反光监视走廊?

      愚蠢。那金属板能映出隐形的东西,那它本身很可能就是某种“异常”。直接接触,风险未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赵刚极其轻微的呼吸声——他显然在努力控制,但紧张让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在死寂中像拉风箱一样明显。

      燕云州在脑中计时。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二十五分钟……

      就在第二十八分钟时,那东西来了。

      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响起,伴随着金属拖曳声。但这一次,声音的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规律、缓慢的咔…锵…咔…锵…而是变得急促、杂乱,像是……兴奋?

      赵刚显然也听到了。燕云州听到他的呼吸骤停了一秒,然后是急促的吸气,还有金属板被匆忙放下的哐当声——很轻,但在寂静中如惊雷。

      脚步声加快了。

      甜腻的腥气在走廊里弥漫开来,即使隔着门,燕云州也能闻到。那气味比前几晚更浓烈,更……饥饿。

      然后,他听到了赵刚的声音。

      不是尖叫,不是求饶,而是一声低吼,像是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咆哮。“来啊!你这怪物!来啊!”

      紧接着是打斗声。□□碰撞的闷响,金属砸中什么东西的铿锵声,赵刚的怒吼,还有那东西发出的——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高频的、几乎超出人耳接收范围的震颤,像指甲刮过玻璃,直接钻进大脑。

      燕云州依旧闭着眼,但他的手在被子下握成了拳。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极度的专注。他在捕捉每一个声音细节:打斗持续了大约十二秒,赵刚的怒吼逐渐变成痛呼,然后是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骨头碎裂的脆响,最后是……咀嚼声。

      湿漉漉的,粘稠的,缓慢而享受的咀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大口吞咽,还伴随着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

      那东西在吃他。

      咀嚼声持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止。拖拽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沉重,像是拖着一个装满东西的麻袋。脚步声和金属拖曳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一切重归寂静。

      燕云州缓缓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他的心跳平稳,68次/分钟。呼吸均匀。大脑像冰面一样冷静。

      数据收集完毕。

      第一,那东西对“清醒状态”有明确的检测能力。赵刚只是保持清醒、试图守夜,就被发现并攻击。

      第二,那东西具有攻击性,且攻击方式包含物理撕咬和吞噬。不是简单的“清除”或“带走”,而是进食。

      第三,打斗过程中赵刚使用了金属板作为武器,但无效。那东西要么物理防御极高,要么金属对它无效——考虑到金属板能映出它的影像,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第四,整个过程持续时间约三分钟,期间没有任何护士或医生出现。这意味着夜晚的巡查是那东西的独立行动,医护人员要么不知情,要么默许。

      第五,咀嚼声……那东西以人为食?还是只吃“违规者”?

      信息碎片在脑中重组、拼合。墙上的刻字“它吃声音”可能不是字面意思,而是隐喻——它吞噬违规者,而违规者往往发出声音。

      但赵刚在打斗前发出了怒吼,这违反了“保持安静”的规则。所以,是声音吸引了它?还是清醒状态吸引了它?还是两者都是?

      燕云州需要更多数据。但代价太大了。赵刚的死提供了一些信息,但还不够。

      他闭上眼,开始复盘整个过程,像在实验室里复盘一个失败的实验。哪些变量控制得好,哪些出了差错,下次如何改进。

      在思维的深处,某个角落,一丝冰冷的兴奋悄然蔓延。不是对赵刚死亡的漠视,而是对规则验证、对数据获取、对这场生死博弈本身的一种……学术性的狂热。

      他想知道更多。想撬开这个病院的秘密,想弄清楚那东西是什么,想理解这里的规则,想找到漏洞,想赢。

      这种渴望如此强烈,甚至压过了药效残留的情绪麻木。他的手指在被子下轻轻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第二天早餐,气氛已经不只是压抑,而是绝望。

      只剩下五个人了。09、12、05、林晚,还有燕云州。

      汉尼拔医生今天亲自来宣布消息。他站在食堂中央,乌嘴面具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白大褂上的污渍似乎又添了几层新的。

      “昨晚,我们失去了一位病人。”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遗憾,“病人07,赵刚,患有严重的夜间狂暴症。他违反了休息规则,在夜间保持清醒,并表现出攻击倾向。”

      医生顿了顿,深色玻璃后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他需要深度治疗。”他说,“而深度治疗,有时意味着……彻底的净化。”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抬头。林晚在发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铁盘里的糊状物上,溅起小小的涟漪。

      燕云州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包。但在医生说出“彻底的净化”时,他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医生在发“净”这个字时,音节有极其微妙的扭曲。不是口音,不是嘶哑,而是……像是某种结构不适应人类语言的发音方式,硬挤出来的声音。就像一个人戴着不合尺寸的假牙说话,或者……一个不是人类的器官在模仿人类发音。

      这个细节太细微了,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燕云州有心理学洞察技能——虽然体验卡已经过期,但那30分钟的强化让他对声音、语调、发音方式的敏感度有了永久性的提升。

      他继续低着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我希望你们引以为戒。”医生继续说,声音里的温和多了几分冰冷,“安静是美德,服从是治疗。不要试图挑战规则,不要试图……抵抗。”

      在说“抵抗”这个词时,又出现了那种扭曲。这次更明显,音节中间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类似金属摩擦的杂音。

      燕云州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个信息。

      面具。乌嘴面具。面具下的结构可能不是人类的发声器官。所以发音会有微妙的异常。结合洗手间墙上的“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医生,相信镜子里的”,以及金属板映出的扭曲影像……

      一个猜想逐渐成型,冰冷而疯狂。

      也许,汉尼拔医生根本就不是人类。

      也许,那个乌嘴面具之下,是某种……别的东西。而镜子,或者任何光滑的反光表面,能映出它的真实形态。

      所以病院里没有镜子。所以护士皮肤下镶嵌着玻璃或晶体——那可能是某种“眼”,用来监视,但也可能是一种弱点,因为玻璃能反光?

      所以金属板能映出隐形的“护士”,因为它们本质上也是镜子的一种?

      而“相信镜子里的”,意思是,镜子映出的才是真实的医生?

      燕云州吞下最后一口面包,端起那杯浑浊的水,小口啜饮。他的动作平稳,表情温顺,但镜片后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扮演系统的界面悄无声息地浮现:

      【检测到信仰情绪增强】

      【来源:玩家02(林晚)】

      【情绪类型:依赖、信任、将宿主视为生存指引】

      【强度:中等】

      【信仰值+3】

      【当前信仰值:4/∞】

      【备注:锚定关系强化。宿主当前表演的‘明智的温顺者’形象已初步建立。注意:信仰的累积会潜移默化影响马甲稳定性,请保持本体意识清醒。】

      燕云州放下水杯,用袖口擦了擦嘴。他的目光与坐在斜对面的林晚短暂接触。

      女孩看着他,眼中还有泪水,但恐惧之外,多了一丝坚定。她朝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动作比之前稳了一些。

      她把他的沉默、他的顺从、他的“明智”当作了生存模板。她在学习他,模仿他,依赖他。

      燕云州收回视线,继续扮演温顺的病患。

      但在心底,那个冰冷的、理性的声音在低语:

      好。棋子开始就位。

      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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