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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天机数算有限公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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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玩家的惨叫声和打卡机的尖啸仿佛还残留在耳膜深处，但办公区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正常”。
键盘敲击声如同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永不停歇。空气中速溶咖啡和焦虑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电路板过热的焦糊气。
燕云州坐回自己的工位，灰蓝色的办公椅随着他后靠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没有立刻去看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任务，而是再次拿起了那本黑色封皮的《员工手册》。
冰冷的皮革触感贴在指尖。他翻到刚才阅读的部分，继续往下看。
【规则2：纪律是基石。】
【2.1工作时间内，禁止非工作相关交谈。禁止无故离开工位。禁止使用私人通讯设备。禁止进食（公司指定休息时间及区域除外）。】
【2.2必须保持工位整洁。私人物品不得出现在桌面。垃圾桶需在每日17:30前清空，逾期未清倒者，将影响当日‘5S评分’。】
【2.3进入办公区必须佩戴工牌。工牌正面为姓名、部门、职位，反面为当日‘幸运数字’与‘禁忌数字’。请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特别注意：请勿在公共场合（如会议室、卫生间、茶水间）直视或提及他人的禁忌数字。】
工位整洁，私人物品不得出现。燕云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黑色马克杯，笔筒，那摞文件，以及这本手册。暂时没有明显的“私人物品”。垃圾桶是桌下一个很小的方形塑料篓，里面只有一两张揉皱的、空白的废纸。17:30前清空。
工牌。他摸了摸衬衫口袋，是空的。又检查了裤子口袋，也没有。他站起身，仔细查看办公桌的抽屉。左侧第一个抽屉里，躺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卡套，用别针别着。他拿出来。
卡套里是一张白色的硬质卡片，大约银行卡大小。正面印着：
【天机数算有限公司-财务部】
【姓名：燕云州】
【工号：F-7301】
【职位：会计（试用）】
字体是标准的宋体，印刷清晰。但“燕云州”三个字，与他本人的笔迹毫无相似之处，是冰冷的打印体。照片位置是一片空白，没有头像。
他将卡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淡黄色的底，上面印着两行数字：
【今日幸运数字：7】
【今日禁忌数字：4】
幸运数字7，禁忌数字4。燕云州的目光在这两个数字上停留了一瞬。404办公室的4。自己的工号F-7301，尾数1，与7和4无关。但“禁忌数字”……不能提及，不能直视（他人的）。
这意味着数字本身可能带有某种“力量”或“标记”，公开涉及会引发麻烦？结合“公共场合”的限制，或许在私人空间可以看自己的，但不能看别人的，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的？
他将工牌从卡套里取出，用别针仔细地别在自己深色休闲服的左胸口袋上方。白色的卡片在深色布料上很显眼。他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正面的姓名职位朝外，背面的数字紧贴衣服，不会被直接看到。
戴好工牌，他继续阅读手册。
【规则3：效率是生命。】
【3.1每日工作量定额于上午9:00由系统发布，需当日下班前完成。未完成者将接受‘绩效辅导’。】
【3.2部门主管李经理欣赏勤奋且有成效的员工。他每日会进行不定时、不预先通知的巡查。请确保在李经理视察时，你的电脑屏幕显示的是与当前工作相关的内容，且保持专注、高效的工作状态。】
李经理。巡查。
屏幕内容必须“相关”。这意味着，他不能一直像刚才那样敲击无意义的字符。至少在“主管”出现的时刻，屏幕上必须有看起来合理的东西。
而“工作量定额”……他看向屏幕，那个【核算并录入第4季度应收账款明细（1/100）】的任务，可能就是今天的定额？但只有一条，后面的（1/100）是什么意思？要做一百次？
他暂时放下疑问，继续看。
【规则4：公司关爱员工。】
【4.1为保持员工最佳工作状态，公司于茶水间提供免费的‘能量咖啡’。建议每位员工每日至少饮用一杯。咖啡机为红色标志。】
【4.2午休时间为12:00-13:00。此期间请务必离开工位，前往休息区或指定区域。留在工位上的人，将影响本部门‘团队活力评分’，后果自负。】
【4.3如非必要，请勿与‘项目部’的同事进行工作以外的交流，包括对视。如果他们因工作事宜主动找你，请立即向你的直属上级（李经理）报告。】
能量咖啡。必须喝。午休必须离开。项目部同事是“危险源”，需要避免接触和及时上报。
一条条规则，冰冷，细致，充满强制性和模糊的威胁。“后果自负”“影响评分”“接受辅导”……用词委婉，但结合刚才“迟到者”的下场，其含义不言而喻。
手册后面还有几页，但都是些空洞的企业文化宣传和安全注意事项，暂时没有更多实质性规则。
燕云州合上手冊，将其放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
任务窗口依然悬浮在那里。【核算并录入第4季度应收账款明细（1/100）】，倒计时【剩余工作时间：8:52:14】。
他移动鼠标，尝试点击任务描述。这一次，有反应了。
点击的瞬间，任务描述下方弹出一个新的窗口，像是文件浏览器，里面列出了一个文件：
【借款合同_ZX20231127001.pdf】
只有这一个文件。
他双击文件。
屏幕短暂地黑了一下，然后一个PDF阅读器界面打开，显示出一份制作粗糙、像是用老旧扫描仪数字化过的“合同”。
合同标题是手写体的艺术字，歪歪扭扭：
《个人运势指数贷借款合同》
燕云州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运势指数贷？
他滚动鼠标滚轮，浏览合同内容。
甲方（出借方）：天机数算有限公司-财运通事业部
乙方（借款方）：张伟（身份证号：略）
借款金额：一串不断跳动、模糊不清的数字，单位是“炁”？看不真切。
借款用途：改善个人近期财运波动，提升偏财机会。
借款期限：3个月。
利率：不是百分比，而是一串复杂的、由不断变换的奇异符号和闪烁数字组成的乱码，像坏掉的电视雪花屏，盯着看超过两秒就让人感到头晕目眩，恶心反胃。燕云州立刻移开视线，不适感才稍稍缓解。
抵押物：
1.乙方未来六个月之“正财运势指数”的30%。
2.乙方直系亲属（配偶/子女）未来一年“健康平安指数”的15%（如无配偶子女，则以父母指数替代）。
3.乙方本次借款所谋求之“偏财机会”未来兑现价值的50%（如未兑现，则不触发）。
还款方式：按月等额本息偿还“综合运势指数”，具体折算公式见附件（附件无法打开）。
违约责任：如乙方未能按时足额偿还“综合运势指数”，甲方有权按合同约定，直接提取乙方抵押之各项运势指数，并可能收取“厄运滞纳金”。乙方承诺，如因甲方提取运势指数导致乙方或相关亲属发生任何人身、财产、精神等方面之不利影响，乙方自愿承担全部责任，放弃一切追索权利。
合同末尾，是借款人的签名和手印，以及一张小小的、模糊的黑白证件照。
照片里是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男人，眼神呆滞，嘴角向下撇着。
就在燕云州目光扫过那张照片的瞬间——
照片上中年男人的眼睛，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
不是动画，不是错觉。是那张静态的、低像素的黑白照片上，那双呆滞的眼睛，眼皮实实在在地合拢，又睁开了。甚至在睁开的刹那，眼珠似乎还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个微小的角度，从原本直视前方，变成了……看向屏幕外的燕云州。
一股冰冷的、仿佛有实质的视线，穿透屏幕，落在燕云州脸上。
燕云州放在鼠标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心跳平稳。但一种极其细微的、本能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不是恐惧，是面对“异常”时，理性对潜在威胁的标示。
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眯起眼，银丝眼镜后的瞳孔收缩，更加专注地“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中年男人，恢复了一动不动的呆滞状态，仿佛刚才的眨眼从未发生。
是幻觉？还是这个副本世界里，“合同”和其中的“抵押物”（运势、健康、甚至存在本身）并非虚指，而是某种可以量化、交易、甚至“违约提取”的实质？那张照片，可能就是“乙方”部分存在或信息的锚点，所以产生了微弱的互动？
信息太少，无法断言。
他闭了闭眼，揉了揉因为盯着乱码利率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再次睁开时，屏幕上的合同似乎“正常”了一些。跳动的数字稳定了，利率乱码不再闪烁，照片也静止不动。
异常是间歇性的？还是说，只有集中注意力，或者触发了某种条件，才会看到“真实”？
他继续阅读合同其他条款，大多荒诞不经，充斥着“因果率”“气运流转”“信息熵抵偿”等莫名词汇，但又以一种极其严肃、规范的合同语言书写，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合同最后，有一个红色的【审核】按钮，旁边有两个选项：【通过】、【异常标记】。
这就是他的“工作”？审核这份明显不正常的合同，然后选择通过或标记异常？
“审核”的标准是什么？合同内容本身荒诞，但格式齐全，签名手印都有，从“流程”上看，似乎没什么问题。利率乱码和照片眨眼是异常，但这些东西会一直显示异常吗？如果它们只在特定时刻显现，他该以什么状态为准？
工作量是（1/100），意味着有100份这样的合同需要审核。每份可能都有类似的、或不同的“异常”。
燕云州没有立刻做出选择。他移动鼠标，尝试关闭这份合同，回到文件列表。列表里依然只有这一份。他又尝试在系统里寻找其他功能，比如查看附件、调取借款人其他资料、查阅审核标准文档——全部失败。系统简陋到令人发指，除了打开合同和点击审核，似乎没有其他交互。
他重新打开合同，这次快速浏览，不再长时间凝视任何可能异常的部分。他将重点放在合同的结构性信息上：借款人姓名、借款金额（稳定状态下显示为“5000炁”？）、借款期限、抵押物类型……默默记下。
然后，他将鼠标移动到【异常标记】选项上，但没有点击。
他在思考。
“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李经理欣赏勤奋且有成效的员工。”
“努力”和“有成效”，可能指向不同的方向。盲目快速点击“通过”或“异常”，算努力，但未必有成效。仔细审核，发现（并标记）异常，可能有成效，但速度慢，可能无法完成100份的“工作量定额”。
“未完成者将接受‘绩效辅导’。”定额必须完成。那么，或许需要在“速度”和“准确度”之间找到平衡。或者，存在某种方法，能同时满足两者？
以及，“异常”标记后会发生什么？合同会被打回？借款人会怎样？标记异常，是否会引来“项目部”的注意？（规则6警告不要与项目部接触，但如果是工作流程，报告上级？）
信息严重不足。他需要更多样本，需要观察“异常”的规律，需要了解这个审核系统的运作逻辑，甚至需要知道“李经理”的巡查习惯和评判标准。
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9:17。
距离午休的12:00，还有两个多小时。他有时间。
燕云州松开鼠标，身体微微后靠，双手再次离开键盘。他没有继续“敲击表演”，而是让屏幕停留在合同界面。他的目光变得沉静而深远，仿佛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墙壁，在脑中快速构建着这个副本的初步模型。
规则类职场生存：
核心威胁：违反明面规则会招致即时、恐怖的惩罚。
隐性威胁：工作绩效可能导致另一种惩罚。
潜在资源/线索：“能量咖啡”、工牌数字、合同异常、项目部、李经理……
博弈的关键，在于理解这些规则背后的“逻辑”。
这个“公司”到底在运营什么？它“热爱”员工的什么特质？是绝对的服从？是高效的螺丝钉？还是……能够为它带来“收益”的员工？
以及，他自己的特殊之处——扮演系统，马甲能力，在这个规则严明、强调“扮演”好员工的环境里，或许有特殊的用武之地。
他暂时不打算切换马甲。“温顺病患”的状态很适合当前环境——低调，观察，遵守规则。但在需要应对“主管巡查”或处理“异常”时，“惊恐艺术家”的感知力或许能看穿更多东西。至于“暴怒的屠夫”……在这个纪律森严的办公室召唤暴力，无异于自杀。
他需要耐心，需要数据。
燕云州重新坐直，目光回到合同上。这一次，他没有尝试去“理解”那些荒诞的条款，而是开始用最机械的方式，逐行扫描合同文本，寻找任何可能重复出现的异常“模式”——比如特定符号的闪烁频率、照片变化的触发条件、乱码的出现规律……
他的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不是输入，而是在记录自己观察到的要点，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简码，记录在系统自带的、空白的记事本里。
他看起来，像一个极其认真、细致、甚至有些较真的新人员工，正在努力熟悉他第一份荒诞无比的工作任务。
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大脑如同精密的雷达，持续扫描着环境中一切细微的异常，捕捉着规则的涟漪，计算着生存与破局的路径。
键盘声，依旧噼啪作响，永不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