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天机数算有限公司（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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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褪去，失重感转为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速溶咖啡廉价香精、廉价打印机碳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汗液与焦虑发酵的气味，粗暴地冲入鼻腔。
燕云州睁开眼。
视野从系统传送的模糊迅速变得清晰。他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标准的、灰蓝色的办公椅上，面前是一张L型的、米白色合成板材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24寸液晶显示器，屏幕亮着，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偏冷的惨绿色光，映得键盘和鼠标都蒙上一层诡异的色泽。
键盘旁边放着一个黑色马克杯，里面有小半杯已经冷掉的、颜色浑浊的咖啡。一摞厚厚的、边缘卷曲的打印文件堆在左手边，一个笔筒里插着几支廉价的塑料中性笔。右手边，则放着一本封面漆黑的、约莫一指厚的硬壳手册。
他迅速抬眼，扫视四周。
这是一个典型的开放式办公室。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被一排排同样灰蓝色的办公隔断分割成数十个一模一样的格子间。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发出苍白光线的日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毫无暖意。
空气里除了那股复杂的味道，还充斥着密集的、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节奏快得让人心慌，却奇怪地没有一句人声交谈。
视线所及，每一个格子间里都坐着人。男女都有，穿着统一的、质感廉价的白色衬衫或浅蓝衬衫，深色裤子或一步裙。所有人都微微佝偻着背，脸几乎要贴到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泛绿光的显示器。他们的表情……是空白的。
不是专注，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彻底的空洞，仿佛灵魂被抽走，只剩下肌肉在机械地执行“敲击”这个命令。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左顾右盼，没有人喝水，甚至……没有人眨眼？
燕云州的目光移向远处的墙壁。墙壁刷着惨白的漆，上面贴着巨大的、鲜红的标语。字体是那种夸张的、充满煽动性的艺术字：
“奋斗！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感恩公司，奉献青春！”
“效率就是生命，结果证明一切！”
标语的颜色红得刺眼，在苍白灯光下，那红色隐隐透出一股暗沉，不像油漆，更像……凝固的血迹。字体的边缘还有些细微的、不规则的晕染，像是书写时太过用力，或者……液体流淌的痕迹。
他的视线回到自己的桌面，落在右手边那本黑色手册上。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一种类皮革的、略带粘腻的触感。他伸手，拿起手册。
入手微沉，冰冷。
翻开封面，扉页是空白的。再翻一页，第一行字映入眼帘：
【天机数算有限公司-员工手册（财务部试用版）】
【规则1：准时是美德。】
【上班打卡时间：8:59。迟到者将接受‘效率提升培训’。】
【下班打卡时间：18:01。早退者将接受‘忠诚度评估’。】
【规则2：纪律是基石。】
【工作时间内，禁止非工作相关交谈。禁止无故离开工位。禁止使用私人通讯设备。禁止进食（公司指定休息时间及区域除外）。】
【规则3：效率是生命。】
【每日工作量定额发布，需当日完成。未完成者将接受‘绩效辅导’。】
【规则4：服从是荣耀。】
【主管的指示高于手册。人事部的决定不可置疑。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
【规则5：热爱是动力。】
【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请用你的汗水与忠诚，回报公司的培养。】
规则简洁，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暴力的强制性。而最后那条“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配合着墙上那血红的“感恩”标语，让人心底泛起一股寒意。
燕云州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电脑屏幕的右下角。
时间显示：8:58:22。
距离上班打卡截止时间，还有不到38秒。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椅子滑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这片只有键盘声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附近几个格子间里，那些如同蜡像般敲击键盘的“同事”，似乎完全不受影响，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燕云州的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区。在左侧靠墙的位置，他看到了目标——一台老式的、带着指纹识别器和液晶屏的考勤机，就贴在印有“财务部”字样的玻璃墙旁边。距离他的工位大约二十米。
他没有奔跑——规则里没有禁止，但“无故离开工位”可能被模糊解释。他迈开长腿，步伐迅捷而稳定，朝着打卡机走去。深色的休闲服在清一色的廉价衬衫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颀长挺拔的身形和脸上那副闪着冷光的银丝眼镜，却奇异地融入这片苍白与忙碌构成的背景板，像一道冷静的剪影。
他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视线从某些格子间里投来，落在他身上。不是那些麻木的“同事”，而是带着紧张、焦虑、观察的视线——是其他玩家。他们也在各自的工位上，显然也收到了手册，看到了时间。有人已经起身朝打卡机移动，有人还在犹豫，有人脸色惨白地看着时间流逝。
8:58:40。距离截止还有19秒。
燕云州已经走到打卡机前。机器是冰冷的金属材质，屏幕亮着，显示着当前时间和打卡提示。他伸出右手食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嘀。”一声轻响。
屏幕闪烁，绿色文字浮现：
【员工编号：F-7301】
【打卡时间：08:58:47】
【状态：正常】
还有12秒余地。他收回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平静地看向后面匆匆赶来的几个人。
一个穿着连帽卫衣、学生模样的年轻男生几乎是冲了过来，脸色因为紧张和奔跑而涨红，嘴里低声念叨着“快点快点”。他冲到打卡机前，手忙脚乱地伸出拇指按上去。
“嘀。”
屏幕闪烁，时间跳变。
年轻男生死死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屏幕显示：
【员工编号：F-7302】
【打卡时间：08:59:01】
【状态：迟到】
刺耳的、仿佛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声，猛地从打卡机内部爆发出来！声音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瞬间压过了整片办公区的键盘声！
“不——！！！”年轻男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绝望的尖叫，转身就想跑。
但已经晚了。
就在打卡机发出尖叫的同时，两个身影，如同从墙壁的阴影中“渗”出来一般，突兀地出现在年轻男生的左右两侧。
那是两个穿着剪裁合体、但毫无褶皱的纯黑色西装的男人。他们的脸……很模糊。不是光线问题，而是他们的五官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只能勉强辨认出人类脸型的轮廓，和嘴角那抹固定不变的、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性微笑。那笑容弧度完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没有牵动“脸”上其他任何肌肉。
“员工F-7302，”左侧的黑西装开口，声音平滑，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像电子合成音，“你迟到了。违反了《员工手册》规则1。请跟我们去接受‘效率提升培训’。”
“不！我不去！放开我！我只晚了1秒！1秒啊！”年轻男生疯狂挣扎，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他试图挣脱，但两个黑西装的手如同铁钳，牢牢钳住了他的胳膊。
他们的动作看起来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礼仪感”，但年轻男生却像被拎起的小鸡，毫无反抗之力。他的叫喊和挣扎，在持续尖叫的打卡机背景音和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显得那么微弱而无助。
右侧的黑西装也开口了，声音同样平滑：“请配合。培训是为了帮助你进步。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也愿意给犯错的员工改正的机会。”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架着瘫软绝望的年轻男生，朝着办公区尽头、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金属门走去。年轻男生的哭喊声逐渐微弱，最终和那两个黑西装的模糊身影一起，消失在那扇门后。
“咔。”
门轻轻关上。
打卡机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办公区重新恢复了那种密集、快速、单调的键盘敲击声。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那些麻木的“同事”们，依旧盯着屏幕，手指飞舞，对近在咫尺的“清理”视若无睹。
只有站在附近的几个玩家，包括燕云州，脸色都异常难看。
燕云州站在原地，银丝眼镜后的目光追随着那扇关上的白门，直到它彻底静止。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漠然，但镜片后的瞳孔深处，有冰冷的锐光一闪而逝。
他看到了年轻男生被拖走时，那扇白门打开瞬间，里面一闪而过的景象——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深邃的、旋转的黑暗，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绿色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还有隐隐约约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哭泣的杂音。
“效率提升培训”……听起来可不像什么好地方。
他收回目光，看向打卡机屏幕。上面的“迟到”字样已经消失，变回了正常的时间显示。仿佛刚才那1秒的误差，和随之而来的恐怖惩罚，只是一段被迅速覆盖的错误数据。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脚步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仿佛刚才目睹的不是一场发生在眼前的、活生生的“规则处刑”，而只是屏幕上一段无关紧要的过场动画。
其他几个成功打卡或目睹了惨剧的玩家，也脸色发白、脚步虚浮地回到各自的格子间。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有眼神交流。恐惧像一层无形的冰膜，覆盖在每个人的皮肤上，隔绝了沟通的欲望。
燕云州坐回自己的椅子。电脑屏幕依旧泛着惨绿的光，上面已经自动登录了一个极其简陋的系统界面，顶部显示着：【天机数算-财务核算系统v0.9】，登录用户：F-7301。
界面中央，是一个任务列表窗口，里面只有一条任务：
【今日工作：核算并录入第4季度应收账款明细（1/100）】
任务后面跟着一个进度条，目前是0%。旁边还有一个倒计时：【剩余工作时间：8:59:59】。从他打卡完成开始计时。
任务描述极其模糊。“核算并录入”，标准是什么？“应收账款明细”，数据在哪里？任务列表里只有一个（1/100），意味着今天要做100份？还是这是第一份？
他尝试点击任务，没有任何反应。在系统里寻找数据源或操作说明，一无所获。界面简陋到只有这个任务窗口和几个灰色的、无法点击的菜单按钮。
他微微蹙眉。这工作显然没法做。没有数据，没有指引，只有一句空洞的任务描述。是考验他自己寻找？还是说……“工作”本身，可能就不是字面意思？
他想起了员工手册里的规则3：“每日工作量定额发布，需当日完成。未完成者将接受‘绩效辅导’。”以及规则5：“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
努力……如何体现“努力”？在没有明确工作指引的情况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四周那些麻木敲击键盘的“同事”。他们屏幕上的内容，因为角度和反光，看不太清，但似乎也是类似的简陋界面，上面跳动着大量的、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符。他们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输入的内容似乎也杂乱无章，但速度极快，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努力”感。
盲打？乱打？还是……在输入某种他们“认为”应该输入的东西？
燕云州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键盘。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放在键帽上。触感冰凉。他随意敲击了几个字母。
屏幕上，光标所在的任务描述下方，跳出了他敲击的字符。系统没有阻止，但也没有任何反馈。字符只是静静地显示在那里。
他又尝试打开电脑自带的记事本、画图等程序——全部失败，提示“权限不足”或“程序不可用”。网络连接标志是灰色的。USB接口是死的。这台电脑，似乎被严格限制只能在这个简陋的财务系统界面内操作。
他停止敲击，双手离开键盘，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再次变得沉静而专注，像一台进入分析模式的扫描仪，开始重新审视这个“工位”，这个“办公室”，以及那些冰冷的“规则”。
“遵守《员工手册》，完成7个工作日的工作任务，存活至下班。”系统的主线任务是这样的。
“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这条规则反复出现。热爱……如何获得“热爱”？仅仅是按时打卡、闷头乱敲键盘？
以及，那些“同事”，那些黑西装的“人事部”，这个泛着绿光的电脑系统，墙上血红的标语……
信息严重不足。但开局就出现的“迟到惩罚”，已经清晰地展示了违反明面规则的下场。那个年轻男生（F-7302）的结局，很可能就是“效率提升培训”的终点。
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交谈，不能乱跑，要“努力”工作……
燕云州的嘴角，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本能的兴奋。面对复杂规则和未知威胁时，那种抽丝剥茧、寻找漏洞、在刀尖上计算胜率的兴奋。
他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任务和不断减少的倒计时上。
然后，他伸出双手，十指悬在键盘上方。
没有数据？没有指引？
那就创造“数据”，表演“努力”。
他的手指开始落下。一开始很慢，似乎在适应键盘的键位和手感。但很快，速度提了起来。不是盲目的乱敲，而是有节奏的、仿佛在输入某种复杂公式或代码的敲击。
数字、字母、符号、空格、回车……交替出现，形成一种看似杂乱、实则隐含某种简单重复规律的字符流。
他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仿佛在认真核对和输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应收账款明细”。背脊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标准的、努力的办公姿态。敲击声清脆而稳定，融入周围那片噼里啪啦的键盘海洋中。
他在“工作”。
他在扮演一个“努力”的、遵守规则的、新入职的财务部会计。
至于这“工作”有没有实质意义，是否真的在“完成任务”……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在规则的眼皮底下，他看起来，很“努力”。
而“公司热爱努力的员工”。
博弈，开始了。在这片苍白的灯光、泛绿的屏幕、血红的标语、和无声的恐惧之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燕云州镜片后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毫无意义的字符，深处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规则的出现，等待下一个变量的扰动，等待……下一张牌的揭开。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天机数算有限公司（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