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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凯旋而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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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将峻西戈壁染成锈色时,龙意军正踏着《破阵乐》的节拍蜿蜒入城。
旌旗如血,在朔风中烈烈翻卷。
百姓欢呼声中,整匹的茜素红纱自高楼倾泻而下,恰似天女抖落的霞帔。几个扎冲天辫的小童在布浪里钻来钻去,发梢都染成了喜庆的赤色。
凌权端坐在乌骓马上,左手轻抚腰间未出鞘的宝剑——那剑穗上系着的弯月玉佩带着星星点点的褐红污渍,顷刻间便被指腹擦去。
沿街酒肆二楼忽有歌姬抛下杏花枝,她手臂微转,轻飘飘接过。顺势放在鼻尖轻嗅,在她瞬间羞红的脸颊下抬头示意,露出恰到好处的满意神情。
当队伍行至皇城前的十字街口,有一老妇怀中抱物兀自冲出人群。
凌权挥手,拦住正欲阻拦的卫兵。等其颤颤巍巍地将绣着"千里同风"的红色战袍抖开时,整条大街响起海浪般的跪拜声。
大和殿前,凌权踏上三百汉白玉阶,魏帝亲手捧起那方鎏金虎符送至跟前:"自今日起,凌爱卿便是朕的骠骑大将军。"
“愿永为陛下排忧解难!”
凌权双手接过虎符,双膝跪地,在魏帝期许的目光中洪亮有力地做下承诺。
“天佑大魏!”
大臣们紧随其后齐齐下跪,两旁金甲武士以陌刀相击。回声铮铮,似激起呼啸大风,吹得凌权赤红披风猎猎作响。
"...青铜毛公鼎一对,尚方宝剑一柄,《落白楼序》御摹本,万两黄金,百匹玄束帛,南海夜明珠十斛,汗血宝马一匹… ..."
将军府正厅内,刚沐浴更衣的凌权一袭苍青常服斜倚主座。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密函,与厅中忙得脚不沾地的老管家形成鲜明对照。
"仔细着些!这湖石巴掌大一块就能抵你们几个全家老小的性命!"老管家一个箭步上前,托住险些滑落的床榻大小的湖石。
刚目送侍从们颤巍巍抬出去,又见两个小厮抱着琉璃海棠往库房走,急得老管家直跺脚:"糊涂东西!这等珍品自然要供在书房!"
“冯叔,您这满头大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先帝守灵。"
"将军慎言!"
老管家差点摔了正准备交给一旁侍从的平定宝剑,慌忙走上前来。
"您看这柄宝剑的云纹———"
"云纹再妙,斩不尽北境狼烟,又有何用?"
凌权突然抽出佩剑横在一旁:"同我这柄砍过二十来个逆贼首级的玄铁剑比比?"
冯管家倒吸凉气:"将,将军。这、这等血煞之气恐冲撞了御赐祥瑞..."
"祥瑞?"
凌权踱步向前,剑尖轻挑一旁刚从库房清理出来的霉变的贡茶。
"冯叔,去年赏的俞州乾茶都长绿毛了。"
"我这就..."
"不必。"
凌权摇头轻笑,收起佩剑往门口走去。
“辛苦您打理,我躲个懒,去校场瞧瞧那群皮猴。”
“将军可折煞我了!"
冯管家连连作揖,尚方宝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至管家身侧,凌权伸手将虎符交给他,低声吩咐。
“备车,让澄嫤同行。她伤势未愈,不宜骑马。”
“我这就去办。”
冯管家躬身应诺,再抬头时凌权的背影已融进回廊下的光影里。
青绸车帘随颠簸轻摇,澄嫤跪坐紫檀小几前,伸手从砌玉茶笼中取出三匙雨前龙井。
架不住澄嫤执意要她尝尝这茶,凌权有心无力,只能坐在一旁观赏。
澄嫤左腕轻挽住右袖,珐琅瓷壶在白瓷盏上划出优雅弧线,茶汤泛起细密的蟹眼小泡。
马车碾过石块的刹那,她掌心稳托茶盏,任车辕震颤,盏中碧波不惊。
凌权接过茶盏时,指尖在氤氲热气中纹丝不动。
“小嫤这手点茶功夫,倒比在御前伺候的还稳当。”
“将军谬赞。”
澄嫤捏住茶盏垂眸浅笑,鎏金木架上的茶罐映着她眼底波光。忽见凌权手边露出的一角信函,手指在桌面轻磕。
“这是.…..”
"那坐龙椅的见不得人清闲,我可才受了册封呢。"
凌权两指夹着信笺晃了晃,青色衣襟一掩便没了踪影。
"将军,慎——"
"怎么连你也学上冯叔絮叨?"
凌权忽然倾身,带着茶香的热气拂过她脸颊。
她轻握澄嫤的手腕,将茶盏推回,"放心,能取我性命的人…..."指尖在她掌心轻点,"怕是还没生出来呢。"
澄嫤转而望向帘外飞掠的青山,茶盏被指间送往桌面。
"嫤自然.…..是信将军的……”
“……最近身体调养的如何?”
突兀的问询打断了澄嫤的思绪,她微微移过眼神,捻住鬓间垂发把玩,回应间带了几丝犹豫。
“府医说……再有几日便大致痊愈了……”
凌权回身,紧盯澄嫤仍旧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并未错过分毫变化。见她有心隐瞒,也不再刨根问底。
“行吧,茶可泡了,这下能老实歇着了?”
“将军!”
见给人惹的有些急了,凌权急忙告饶:“别气别气,是我不识好歹。”
“哎,将军你有时真挺讨厌……”
澄嫤无可奈何,也失了看风景的兴趣,伸手拿起木架上的诗集。
凌权挑眉,也不再开口,只是伴着富有韵律的马车声拨弄着桌上的茶盏。
龙意营校场,士兵们正在挥舞尖枪,如火如荼地训练。
“起!”
“天龙之威,不惧流言;四海传奇,皆我龙意!”
一声怒喝过后,千呼百应。长枪齐刷刷的破空声在烈日高照的午时显得气势澎湃。整齐的呐喊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但不远处战台旁的老松荫下,有四个穿着常服的将领怡然自得地品尝在此刻格外可口的西瓜。
“这新口号,够气派。”
钟辰啃着瓜含糊不清,瓜瓤汁水顺麦色手腕滴入泥土:“不过,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真不怕咱封哥破罐破摔,走过来掀了瓜盘?”
“哇,你现在是在跟我开玩笑么?”
祁冰翻起白眼,毫不客气的戳穿他:“刚刚押上半月俸禄,赌思途带不过一柱香的功夫就得撂挑子的,不是你小子?”
“嗝,我这叫浪子回头,金不换。冰坨子你懂不懂啊。”
钟辰把瓜皮掷入临时挖掘的土坑,在祁冰无比嫌弃的眼神中,将带有甜腻汁水的魔爪朝自己衣服下摆伸去。
“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祁冰紧握住拳头,强忍揍他的冲动。深呼吸两下反手抄起西瓜,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给我接着吃,真是聒噪!”
“诶唔唔呜,咳咳咳,干什么!我吃饱了!”
钟辰欲哭无泪地抱怨,却只听林光裕枕着双臂轻笑:“猪饱食,尚知噤声罢。”,说完似觉不妥,只得清清嗓子,抬头看别的地方。
旁侧,正认真吃西瓜,本不参与这场争斗的古飞被汁水呛得满脸通红,拍着胸口顺气。
“噗,咳咳咳,咳咳,咳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本就羞恼得哑口无言的钟辰看他做此反应,加上平时两人便不太对付,算是找到发泄的源头。
“你再笑一下试试?”
“他们都笑了啊,凭什么就说我?”
古飞被点名,咽下西瓜后不满摆手:“比起这个,你不如认真思考一下老林的‘肺腑之言’。”
“嚯,犯病求医求到我这?”
“烦人,别唧歪了,上战台!”
古飞起身扯住钟辰右襟,将人拉起用劲抵在树上。
两人额头强硬碰撞间,古飞满脸都写着不爽。但其眼珠子滴溜溜转上一圈,又左右搓磨着牙齿咯咯笑了。
“玩不起就别嚷嚷,中,间,商。”
“畜牲!”
钟辰被这堪称禁忌的外号刺得不轻,眼中噌起火光,猛地摁住古飞脖颈往前压迫。
“松手,都多大人了打什么架。老林!”
祁冰见势不妙,赶忙上前,一把给钟辰搂开。林光裕紧赶慢赶地拽过古飞,尝试阻止事态进一步加剧。
“放开我,祁冰,我得让他知道西瓜皮为何这么绿!”
“咳呃,老林说得对,你猪都不如。”
古飞被掐的一阵阵干呕,嘴上却丝毫不客气。
“我靠,你——”
“想动真格?先打过祁冰吧。”
听完古飞充满挑衅意味的“战前喊话”,祁冰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他冷哼一声后迅速松手,不再阻拦。
获得自由的钟辰一记左勾拳朝古飞挥去,古飞结结实实地吃下,轻‘嘶’一声。伸手揉揉发疼的脸,虚晃两步,回敬给其一个扫腿。
钟辰闪避不及摔个狗吃屎,不过立刻爬起稳住身形。
看古飞揉着脸得意咧嘴,钟辰后槽牙咬得太阳穴青筋暴起,再次向其冲去。
见此,古飞赶忙侧身抓住钟辰腰带,以自身为中心转上两圈,直接将整个人朝战台扔去。钟辰调整身形有惊无险地落在地面,上面的陈年桐油一下被其靴底
刮出几道白痕。
古飞活动了几下身体,后退两步,猛地往前跑步冲上战台。
林光裕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搅动玉佩穗子,走至祁冰身旁开口。
“生气了?”
“显而易见。”
祁冰不忿地伸手搭在林光天肩上,眼神交汇过后,先后望向战台。
经过琳琅满目的武器架时,古飞随手拿起钢棍扔给钟辰,活动手腕,朝钟辰勾勾手指:
“来,我让让你。”
钟辰面带怒意,抬头看见古飞扔来的钢棍。眼睛一亮,立马起跳凌空抓过,旋身朝古飞挥去。
古飞正想笑人没长进,却见其双手旋扭钢棍,机括声轻响间棍顶绽了花,五瓣尖锐“花瓣”闪出寒芒。
“我谢谢你送的好东西!”
“靠!”
古飞急忙抓过武器架上三尖枪全力抵住,才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钟辰跃至一旁,左右手再扭,钢棍恢复如初。
经此回合拉扯,古飞擦去额间冷汗。两边都收起玩闹心思,继续交手,都在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封思途早已注意这边的异样,看他们都上了战台,思索一番索性停下训练,示意士兵们观摩学习。
整个校场此刻只能听见两人枪棍铮铮,有来有回的“互殴”。
当门口值守卫兵瞥见营门飘动的苍绿金线四爪龙纹袍角时,校场喝彩声正攀至顶峰。年轻士兵压下险些溢出的惊呼声,忙不迭行礼。
凌权面带微笑,宽慰似地拍上士兵的肩膀。拿出前襟信函交给澄嫤,示意其去主楼休息。
澄嫤一言不发,微微欠身后离去。
士兵看着凌权逐渐靠近战台的背影,直觉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