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学医没未来》飞琼漫野

2、疯症

　　曾经的一国之主萧殷就这样跟一群家丁混了整整两日。

　　好在当地邻里和谐，萧殷平日里也不算太忙，又见不到许千觞，只好筹谋着日后该怎么办。

　　萧殷想到能联系上的只有一位，是他从小便认识的至交好友，名为魏凌，他住在青城，离此处不远，是大盐商魏娄之子，品性高洁，是个信得过的人。

　　但他能想到，那萧屏也一定能想到，早就在魏家门口埋了多少眼线。

　　萧殷想得头疼，喝了口茶，见同住一屋的家丁王敬大步走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纸。

　　“老爷给你任务了？”

　　王敬确是神神秘秘地杵在桌子上，热茶一饮而尽烫得喉咙一紧，连连呛了好几声才顺过来气，“咳咳……不是……咳咳咳，不是老爷下的。”他向上指了指：“是……咳咳咳咳咳咳，是上边！”

　　“哎呀这个不是重点，大中午的我也特意来找你，是为了让你小心点二少爷。”

　　“许千觞？”

　　王敬没觉得这么叫有什么不妥，以往他们私底下都是这么叫的，今天说了敬称那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少爷他……他疯了！”

　　萧殷眉尾扬了扬，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觉得这个说法也没错，嘴上却疑惑地重复道：“疯了？”

　　“就是疯了，你知道吗，他他他他他，他今天公然在大堂上调戏小少爷，那可是他亲弟弟啊哎呦……”王敬痛苦万分，“这简直就是……就是……那个月什么坏来着？”

　　萧殷不疾不徐地说道：“是礼崩乐坏。”

　　王敬一拍桌子，愤愤然道：“就是礼崩乐坏！你说说他马上就要嫁人了，弄上这么一出是干什么呢？”

　　许千觞只说待他有用之时自会相告，却没说是什么时候，等了足足两日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向王敬打探道：“这跟我要小心他有什么关系？”

　　“他……”王敬欲言又止，“他……哎呀！哎……这到底该咋说啊哎！”

　　萧殷学着他们的口吻道：“该咋说就咋说呗！”

　　萧殷是许千觞不知道用什么法子给他硬塞进来的，和那些本来就在这的家丁相处不太来，和王敬就算生活在一个屋檐下，那也是一个站夜岗，一个站日岗，鲜少有交集。

　　怎得今日如此关心起他来了？

　　“二少爷他……他先是调戏了小少爷，又调戏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连……就连我这种五大三粗的都没放过，他还……他还说，说，”王敬一拍大腿，眼一闭心一横地把在喉咙里噎了好半天的话吐出去：“还说跟你早有一腿了！”

　　“你虽然是新来的，我们却都知道你是正经人家的孩子，虽然他的疯言疯语大家都不相信，可……可你，清清白白的却无端遭此等污蔑，说不定日后要被庄主和夫人怎么苛责呢。”

　　萧殷把他放在桌子上的那张折过的纸递了过去，示意他擦擦眼眶里呼之欲出的泪水，不明白这人怎么比自己反应还大。

　　还没等想好该怎么安慰他，就知晓了其中原因，“咱俩一个房间，老爷说要是证明不了你的清白，我，我就是包庇罪！让我以后就不要在这干了，你肯定不是那种人是吧？哎呦……真是……被冤枉的这么惨哦！”

　　王敬接过纸却没擦眼泪，而是规规矩矩地把它折好，放了回去。

　　“你知道吗，就因为二少爷犯了疯症随口一说，夫人就说待他日后嫁人了就把你卖掉，哎……哎！”

　　许千觞在家里没权没势得明显，给萧殷做的这个身份定然漏洞百出，就算他不搞这么一出，日后主府一对帐，他也是要被赶走或者发卖的。

　　萧殷到不太在乎这个，反而把视线放到那张纸上。

　　“这是什么东西啊你这么宝贝？”萧殷俯下身，声音放得又低又轻，“难不成是什么发财的东西？”

　　“当然了。”王敬也没打算瞒他，把它打开摊在桌前，上面赫然是一张画像，“明昭帝为奸人所害入土为安，其弟明德帝继位，发布悬赏令，凡事能抓住贼人者，赏黄金百两！”

　　萧殷面上的笑容终于凝住，上面画着的自己入木三分，王敬忽然对着萧殷和画像上的人来回巡视，叫道：“诶你别说，这个贼人竟然跟你长得竟然还挺像的。”

　　萧屏篡位一事，果然早有图谋，甚至可以直接把他的画像放出来。

　　好在王敬是个粗人，好糊弄。

　　“哪像了？他这么丑。”萧殷翻了个白眼，跟王敬打趣后又面色正经了起来，“话说我今天去早市，好像确实是见到了这么一号人。”

　　“真的！你记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不？”

　　萧殷仔细思忖后才道：“那个方向……好像是城门口！你说他是不是要出城，不过想来此时官兵戒备森严，他也不一定能又逃出去的机会，我想应该还在城里吧。”

　　王敬却摇了摇头，“这可未必，悬赏是今日晌午才下来的，早上看到现在早就跑没影了……”，忽然他脑中灵光一现，“咱俩若是真因二少爷那个事被踢出许家庄，倒不如合伙去抓反贼吧！金子我们两个就对半分……”

　　萧殷应和他：“可以啊！主母这般刁难人，我早就不想干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把这事糊弄过去了，王敬回岗之前还在一直嘱咐萧殷千万要小心二少爷。

　　另一旁的许千觞甩了甩刚碰过许明远的手，见他浑身长了虱子似的从门里跳了出去才觉出了些许快意来，安安静静地在挖出挤在砖缝里的那一小本医术看了一下午。

　　待到鸡鸣入户时，他才给自己换了衣服好好乔装一番，见一隐匿在月光之下的玄色影子背对着他。

　　许千觞心里掖了点坏，放轻了脚步慢慢移过去，谁知刚碰到李宽的衣角，就被一把反拧过手腕，压着肩膀狠狠塌了下去！

　　他登时惨叫一声，低吼道：“干什么！谋杀你救命恩人啊？！”

　　萧殷看见人咬着牙转过来的脑袋松了些力道。

　　月光之下是少年惨白的脸，扬起的丹凤眼眼尾晕开一缕薄红，眸光潋滟，分不清是坠落的月华，还是沁出的一滴泪。

　　是许千觞。

　　萧殷赶忙放手，帮人把拉掉了的胳膊重新接了回来，话语间戴着歉意，装出一副憨厚又老实的模样：“对不起，之前在村子里被打的多了，所以很害怕有人在背后拽我。”

　　许千觞咧着嘴动了动，骨头嘎嘣响了一声才算好受点，吃了这么一下，许千觞对人也没什么好语气了，道：“你今天晚上跟我睡。”

　　上午和王敬聊天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为什么许千觞要事先问他扛不扛打，这人心太软，反倒是给了他准备的空间，准备……忘恩负义。

　　他再怎么不受宠也是个少爷，许家庄的人虽然唾弃他，却不能真要了他的命，倘若发现在大婚前夕与没权没势的家丁私通，那被处死的一定会是这个家丁。

　　可他偏偏做出了那样的事，现在整个许家庄都以为他失心疯了，事情反倒不好收场。

　　蠢死了。

　　若是当年萧殷有许千觞一半的善心，他早就死在了乌烟瘴气的朱红阁楼中。

　　萧殷耳朵动了动，听见一阵乱动的脚步声音从远处逼近。

　　有人来了。

　　他甚至只要拖着，就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许千觞这样一个像是泡在药罐子里混身药味的人，被那瘸子提前抓过去，他能挺住多久？

　　一年？

　　十天？

　　抑或是……一个晚上？

　　不过这些跟萧殷都没关系，最重要的是整个许家庄都不会有人知道，他萧殷是个满身是血的可疑人。

　　只要能躲过萧屏寻人风波，就算被卖了他也自有办法。

　　少年人也听见了动静，眼睛瞪得溜圆，抓着萧殷的袖口就往角落里躲。

　　没拽动。

　　许千觞有些不可置信地催促道：“有人来了，你想死吗？”

　　不是想死，是想让谁死。

　　许千觞觉得自己是在拉一堵砌在地上的墙，抬眸正好骂人，却看见了一双冰凉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不像是这个人傻口音怪的人身上会有的眼神，微微一愣，虚声道：“这个时候你就不要跟我烟聪明了，没听见有人来了吗？”

　　杂乱的声音愈渐逼近，萧殷隐隐从中听到了车轮轧过地面的滚动声，拐角处的染开一道昏黄的光亮。

　　他的眼睛斜斜睨了过去，正想要做出个类似于挑衅的动作，却从许千觞的神情中解读出了担忧。

　　这是一双没被任何东西污染过的眼睛。

　　顿时萧殷的脑海中闪出了很多人的身影，有的是从小的玩伴，有的是血肉至亲，除了不能入仕的魏凌之外，无不心怀鬼胎。

　　他在白日里就猜到许千觞会来找自己，趁着没人的时候往主母房间里扔了一张纸条。

　　萧殷忽然觉得后悔了。

　　这样一个人，出生便困于四方宅院，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拿皇宫里的那一套来对付他，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萧殷顺着许千觞得力道走进了柴垛后狭窄的缝隙之中、火光马上就要从胡同里冒出头来，他从中听到了一道不属于许家庄的男子的声响。

　　他眸中一暗，借着漫天泼墨般的黑色，抱起许千觞，把他送到了墙上。

　　许千觞领会到他的意图，从上方纵身一跃，萧殷撑着砖头，也跟着翻了过去。

　　没闹出多大声响，起码那群人没注意到。

　　许千觞虽然会经常偷溜出来玩，却是第一次在深更半夜跳墙出来，还是在一群人找他的情况，竟然觉得有些刺激，拉着萧殷向背离院子的方向跑开，笑道：“我说，你刚刚怎么没动作，吓傻了？”

　　萧殷顺着他的话说道：“嗯，怕你出事。”

　　“我当时看你的眼睛都被吓得没光了，动都不会动一下，还好反应过来了。”许千觞一扬下巴，看上去竟有几分得意之态，“可真奇怪，我竟然会在现在感觉到点自由的意思，我上大学那阵……哎算了不说了。”

　　萧殷想不通为什么上过学的人会这样蠢，疑问道：“你上过学？为什么不继续上了？”

　　这话让他问的。

　　许千觞被这话一噎，“我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学中医的！”话音刚落，他又觉得这样有点没意思，摆了摆手，道：“算了，跟你说这些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哦。”

　　许千觞转着身子来到萧殷身前，弯着腰闯入萧殷若有所思投在地面的视线中，“所以你听得懂吗？”

　　这也许是萧殷同许千觞说的第一句实话，“不太懂，但能猜到一些。”

　　得到这个回答，许千觞叹着气直起了身子，边踢石子边向前走，百无聊赖道：“我觉得你算是我在这许家庄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别人都不愿意搭理我。”

　　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本来以为自己终于到了本科生稀缺的时代可以像那些爽文一样大展拳脚时，却发现自己混在这群死板木讷的古人之中，只会被压得喘不上来气。

　　“你能猜到我的计划吧？”

　　萧殷又开始撒谎了：“不能。”

　　许千觞被他这幅老实的样子逗得一乐，“一想你就猜不到。”，他笑了笑，眸中闪着细碎的星光，干净、澄澈、一尘不染。“我不想嫁人，我是个男的。”

　　你是哥儿。

　　当然这句话萧殷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许千觞，听着少年说道：“你会帮我是吧？”

　　“当然，你救了我。”

　　许千觞笑了笑，轻松自在得走到了前面，完全没看到身后那道晦暗的目光。

　　像试探，又像审判。